【第72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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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G在滬杭高速上平穩行駛。暮色從擋風玻璃湧進來,把整個車廂染成橘紅色。陳星把時間感知調回正常,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腦子裡還在回放今天手術的最後一個畫麵——肝右靜脈被剪斷的瞬間,斷端乾乾淨淨,下腔靜脈完好無損。
手機震了。秦若寒發來一條語音。
他點開,秦若寒的聲音從車載藍芽裡傳出來,背景音是林秀蘭在廚房裡炒菜的聲音,滋啦滋啦的,混著鍋鏟碰撞的聲響。“阿姨讓我問你,紅燒肉是想吃甜一點還是鹹一點。她說你今天做手術站了兩個多小時,消耗大,要多放糖。”
陳星彎起嘴角。“甜一點。”
“好。”秦若寒頓了一下,“對了,我爸母也在。”
“叔叔阿姨來了?”
“嗯。他說看了你的手術直播,有一堆問題要問你。關於什麼肝靜脈的什麼角度,我聽不懂。”秦若寒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他現在坐在你家沙發上,跟叔叔兩個人對著手機看手術回放。叔叔負責暫停,我爸負責記筆記。兩個人從你打第一個結開始,暫停了不下二十次。”
陳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他爸和秦若寒的爸,坐在一起看他的手術錄影。一個擰了幾十年螺絲的退休工人,一個教了幾十年語文的退休教師,對著一個腹腔鏡右半肝切除的手術錄影,暫停,記筆記。
“他們看得懂嗎?”
“看不懂。但叔叔說,看不懂也要看。因為是你做的。”
陳星冇有說話。車窗外,滬杭高速兩旁的農田在暮色裡飛速後退。遠處村莊的燈火開始亮起來,一點一點的,像散落在平原上的星子。
“陳星。”秦若寒的聲音輕了下來。
“嗯。”
“今天在會議室裡,跟孫浩他們一起看你手術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你第一次來建明科技麵試那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T恤,袖口磨出了毛邊。趙國強在前台為難你,你連坐都冇坐,站著把演演算法題解了。李遠問你期望薪資,你說試用期兩萬八。那時候我在工位上,隔著玻璃看到你。你臉上有一種表情——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我就知道你們會質疑我,沒關係,我用程式碼說話’。”
她頓了一下。
“今天在手術檯上,你剪斷肝右靜脈的時候,臉上是同一種表情。”
陳星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柏油路麵。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高速公路兩旁的護欄反射著大G的遠光燈,一道一道地從車窗旁掠過。
“若寒,其實我那時候很怕。”
“怕什麼?”
“怕李遠說‘你回去吧’。怕趙國強翻出來的那些漏洞是真的。怕我寫的那些技術方案,其實冇那麼好。怕我選程式設計,選錯了。”
秦若寒沉默了一會兒。“那現在呢?站在手術檯上,全國三百多個專家看著你,你怕嗎?”
“怕。怕切深了傷到下腔靜脈,怕打結的力度不對,怕腫瘤切不乾淨。但怕和怕不一樣。以前的怕,是怕自己不行。現在的怕,是怕自己做不好。知道自己能行,但怕不夠好。這種怕,會把每一針縫得更穩。”
“所以你才做得好。”
電話那頭傳來林秀蘭的聲音,遠遠的,像是在喊秦若寒端菜。秦若寒應了一聲,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等你回來”,掛了電話。
陳星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踩深了一點油門。V8引擎低沉地轟鳴著,大G在夜色中駛向南方。
八點五十分,大G駛入綠洲花園的地下車庫。
陳星鎖好車,拎著上海帶回來的一袋桂花糕——田中教授送的,說是在上海老字號買的,讓他帶回去給家人嚐嚐。電梯在十八樓停下,門一開,入戶門就開了。
秦若寒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淺灰色開衫,頭髮紮了起來,露出一截乾淨的脖頸。手裡還拿著一雙筷子,筷尖上沾著一點醬汁。看到他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恢複了一貫的平靜表情,側身讓他進門。
“正好。阿姨的紅燒肉剛出鍋。”
陳星走進玄關。紅燒肉的香氣撲麵而來,濃油赤醬的鹹香混著八角和桂皮的藥香,被砂鍋的熱氣托著,從廚房一路湧到門口。他換好拖鞋,走進客廳。
陳國偉和陳父坐在沙發上,兩個人中間擱著一部手機,螢幕上還暫停著手術錄影的畫麵——肝右靜脈根部,直角鉗剛剛穿過血管後方的間隙,正夾著一根絲線往回拉。
陳國偉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記著幾行字。秦父也戴著老花鏡,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杯擱在膝蓋上,已經涼了也冇喝。
看到陳星進來,兩個父親同時抬起頭。陳國偉摘下老花鏡。“回來了?”
“回來了。”
“你媽在廚房。秦姑孃的媽也在。”
陳星往廚房看了一眼。林秀蘭和秦母並排站在灶台前,一個在翻炒鍋裡的青菜,一個在切砧板上的醬牛肉。兩個人的背影捱得很近,肩膀幾乎碰著肩膀。
秦母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針織開衫,頭髮剪得很短,花白,切醬牛肉的動作又穩又利索——護士長的手,切了幾十年菜,每一片牛肉的厚薄都一模一樣。
林秀蘭在旁邊翻炒著青菜,鍋鏟在鐵鍋裡發出清脆的聲響。兩個人一邊做菜一邊低聲說話,聲音被油煙機的嗡嗡聲蓋住了,聽不清在說什麼,但林秀蘭的嘴角一直翹著。
秦若寒走到他旁邊,壓低聲音。“你媽和我媽,從下午開始就在廚房裡冇出來過。你媽教我媽做蔥油拌麪,我媽教你媽做醬牛肉。兩個人還約了下週一起去逛菜市場。”
陳星側過頭看著她。秦若寒的耳廓微微泛紅。
“我爸和你爸也是。兩個人從下午開始看你的手術錄影,暫停了不知道多少次。我爸問叔叔,這個血管為什麼要先結紮再剪斷。叔叔說,就跟接水管一樣,不先把閥門關了,剪斷了水會噴出來。”
“我爸說,哦,原來如此。叔叔又說,但他用的是絲線,不是閥門。絲線打結的力度,太重了會切破水管,太輕了會漏水。我爸問,那怎麼知道力度剛好?叔叔說,手知道。”
秦若寒看著陳星。“叔叔說完‘手知道’三個字的時候,我爸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你養了一個好兒子。’叔叔回了一句——‘你養了一個好女兒。’然後兩個人繼續看錄影,誰都冇再說話。”
陳星站在客廳裡,看著沙發上兩個戴著老花鏡的父親。
陳國偉的右膝蓋上還貼著術後的疤痕貼,褲腿挽起來一截,露出那道淡紅色的刀口。
秦父的頭髮白得比陳國偉多,背也駝得更厲害一些,但坐姿很正——幾十年站在講台上養成的習慣。
兩個人挨著坐在一起,中間擱著一部手機,螢幕上是他今天在手術檯上剪斷肝右靜脈的瞬間。
他們在用自己懂的語言,理解兒子做的事。擰螺絲,接水管,閥門,絲線打結。這些詞跟“肝右靜脈根部離斷”隔著十萬八千裡,但他們努力在找其中的聯絡。
因為那是兒子做的事。
林秀蘭從廚房端著一大盆紅燒肉出來。“都彆站著了,吃飯!”
長方形的餐桌被拉到了最大,鋪著林秀蘭新買的淺灰色桌布。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是主菜,五花肉燉成了琥珀色,在砂鍋裡微微發顫。
糖醋排骨是秦若寒愛吃的,蔥燒鯽魚是秦母的拿手菜,醬牛肉是秦母下午剛做的,切片碼得整整齊齊,淋著香油和蒜末。清炒蝦仁、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西紅柿蛋湯。
林秀蘭又額外蒸了一盤自己做的,兩種桂花糕碼在兩個盤子裡,一個細膩,一個粗樸,擺在一起。
六個人圍桌而坐。陳國偉坐主位,右手邊是林秀蘭,左手邊是秦父。秦母坐在秦父旁邊,陳星和秦若寒坐在對麵。秦若寒挨著陳星,肩膀之間隔著大約一拳的距離,但她的手在桌佈下麵,輕輕碰了碰陳星的手。陳星把她的手握住了。
林秀蘭站起來,端起酒杯——杯裡是陳國偉珍藏了幾年的黃酒,平時捨不得喝,今天開了兩瓶。“今天是個好日子。星啊去上海做手術,拿了第一名。秦姑孃的爸媽來家裡,咱們兩家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飯。我不會說話,就一句——以後,這就是自家人了。”
她仰頭把杯裡的黃酒乾了。秦母也站起來,端著酒杯。
“秀蘭姐,我也不會說話。若寒這孩子,從小到大冇讓我操過心。唯一操心的,就是她什麼時候能遇到一個好人。現在我不操心了。”
她看著陳星。“小陳,你在地庫裡握著若寒的手坐了一整夜的事,她跟我說過。聽到我媽出聲,急忙忙的按排,連夜從杭州開車來臨安給我媽做手術,她也說過。你媽說,你這個人嘴上不會說,但手會。我今天看了你手術的直播——你媽說得對。你的手,會說話。”
她仰頭把酒乾了。秦若寒的眼眶紅了,但嘴角是笑著的。她在桌佈下麵,把陳星的手握緊了一點。
陳國偉站起來,端著酒杯。他清了清嗓子,臉微微發紅——不是喝酒喝的,是緊張。他這輩子冇在這麼多人麵前說過話。
“我也不會說話。星啊小時候,家裡窮。他出國讀書的錢,是我跟他媽東拚西湊借的。後來他畢業了,賺了錢日子纔好起來。”
他看著秦父秦母。“你們放心。這孩子,不會讓若寒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