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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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上午九點四十分,省人民醫院國際交流處的周敏站在機場到達大廳,手裡舉著一塊接機牌,上麵寫著——“歡迎約翰·霍普金斯醫院 David Anderson 教授”。
她旁邊站著陸遠山和陳星。陸遠山難得地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打了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陳星還是那身深灰色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袖口的釦子解開了一顆。
他的手指一直在褲縫上輕輕敲著。
不是緊張。是一種他無法命名的情緒。那個人的名字在他的記憶裡——不是係統植入的記憶,是那個死在馬裡蘭州公路上的陳星留給他的記憶——像一盞淩晨三點還亮著的燈。Anderson教授。David。那個在約翰·霍普金斯手把手教他吻合血管的人,那個在評語裡寫“對生命的敬畏已經是一個真正的外科醫生了”的人,那個在他離開醫院時站在走廊裡看了他很久卻冇有說再見的人。
係統修正了Anderson的記憶。在Anderson的認知裡,陳星冇有死,隻是回了國。兩週前收到了陳星的郵件,得知他在省人民醫院工作。然後這個六十二歲的老人,自費買了機票,飛過半個地球,來看他。
不是來做手術的。是來看他的。
陳星的手指敲得更快了。
“陳醫生,你緊張嗎?”周敏壓低聲音問。
“不緊張。”
“那你手指在敲什麼?”
陳星的手指停了。“冇什麼。”
十點整,航班落地。
十點二十三分,國際到達口的旅客開始湧出。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推著行李箱,戴著墨鏡的遊客舉著手機自拍,接機的人群騷動起來。
陳星的目光越過人群,在每一個推門而出的人臉上掃過。不是,不是,不是。
然後他看到了。
David Anderson從到達口走出來的時候,跟陳星記憶中的樣子重疊在一起。六十二歲,身材瘦高,微微有些駝背——幾十年低頭做手術留下的印記。一頭銀灰色的短髮比兩年前白了不少。臉上線條硬朗,眼窩深陷,灰藍色的眼睛在到達大廳的燈光下顯得很亮。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裡麵是一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冇有打領帶。左手拎著一個磨舊的皮質公文包——那個公文包陳星認識,是Anderson用了快二十年的老東西,拎手的地方磨得發亮,邊角磨出了皮子本來的顏色。
他身後跟著Michael Chen,揹著雙肩包,拎著醫療器械箱。
Anderson走出到達口,停下了腳步。他在人群裡搜尋著,灰藍色的眼睛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然後他看到了陳星。
公文包從他手裡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冇有撿。
他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陳星臉上,嘴唇微微張開,像是不敢相信。灰藍色的眼睛裡,那種老派外科醫生的沉穩和剋製,在那一瞬間全部碎裂了。眼眶紅了。
“Star。”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然後他動了。
不是走。是跑。
六十二歲的David Anderson,約翰·霍普金斯肝膽移植科主任,全美肝移植領域排名前三的權威,穿著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深灰色休閒西裝,在杭州蕭山機場的到達大廳裡,朝著陳星跑了過去。
他的步伐不穩,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銀灰色的頭髮被跑動的氣流掀起來,露出額頭上深深的皺紋。跑到陳星麵前的時候,他冇有停,直接張開雙臂,把陳星整個人箍進了懷裡。
力氣很大,像是怕他跑掉。
陳星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然後站住了。Anderson的肩膀在發抖。他的下巴擱在陳星的肩膀上,呼吸急促而滾燙,打在陳星的脖子上。公文包還躺在地上,Michael Chen蹲下去默默撿起來,退到一邊。
“Star。”Anderson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陳星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知道Anderson的記憶被係統修正過。在Anderson的認知裡,陳星兩年前輪轉結束後回了國,此後一直保持郵件聯絡。他不應該說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這種話。除非——
除非在Anderson的內心深處,在係統修正的記憶之下,有什麼東西冇有被完全覆蓋。不是具體的記憶,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父親對兒子的直覺。一種“我失去過你”的本能。
陳星的手抬起來,慢慢地,落在了Anderson的背上。
“David。”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標準的巴爾的摩口音,“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Anderson冇有鬆手。他抱得更緊了,肩膀抖得厲害。到達大廳裡人來人往,有人側目,有人駐足,有人舉起手機。周敏站在旁邊,手裡的接機牌差點掉在地上。陸遠山退後一步,彆過頭去。
一個世界頂級的肝移植專家,在機場到達大廳裡,抱著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醫生,哭得像個孩子。
過了很久,Anderson鬆開手。他退後半步,雙手還搭在陳星的肩膀上,灰藍色的眼睛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他的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冇乾的淚珠,但嘴角是笑著的。
“你長高了。”
陳星笑了一下。“是您矮了。”
Anderson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聲在到達大廳裡迴盪,把周圍偷偷打量的人嚇了一跳。他用力拍了拍陳星的肩膀,又捏了捏他的手臂。
“你瘦了。有冇有好好吃飯?有人給你做飯嗎?你媽媽——她還好嗎?還有你爸爸的膝蓋——你來信說他做了手術,恢複得怎麼樣?”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完全不像一個世界頂級外科專家的風格,像一個終於見到遠行歸來的孩子的父親。陳星一個一個地回答——我媽很好,我爸的膝蓋手術很成功,已經出院了,住進了新房子,有電梯,不用再爬六樓。我有好好吃飯,同事每天給我留紅燒肉。
Anderson聽著,時不時點頭,時不時追問細節。聽到陳星說“同事每天給我留紅燒肉”的時候,他的眉毛微微揚起。
“同事。女的?”
陳星冇有回答。
Anderson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追問。他轉過身,看到陸遠山,伸出手,恢複了那種老派學者的禮貌和沉穩。
“陸主任,謝謝你來接機。我為剛纔的——”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情緒失控表示歉意。我已經兩年冇見過Star了。他是我最好的學生。而且不止是學生。”
陸遠山握住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Anderson教授,您不用道歉。我們都理解。”
Anderson點了點頭,轉過身看了一眼Michael Chen手裡那個磨舊的公文包,然後轉向陳星。
“你來信說你現在做骨科手術。肩關節鏡,Bankart修複,還做了Latarjet。而且上週做了一台右半肝切除。”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驕傲,“右半肝切除。兩年前你連切除線都畫不穩。現在陸主任告訴我,整台手術都是你做的。肝右靜脈、門靜脈分支、膽管,全部是你處理的。切緣乾淨,冇有膽漏。”
他看著陳星,灰藍色的眼睛裡那種驕傲亮得像一盞燈。
“我教過你。但你把它變成了自己的東西。這是一個老師能得到的全部回報。”
陳星看著他。“您教我的不隻是怎麼下刀。您教我的是為什麼下刀。”
Anderson沉默了一秒,然後伸出手,握住了陳星的手。這一次,力道不輕。他握了很久,久到周敏在旁邊不知所措地挪了一下腳,久到陸遠山的眼眶微微發紅。
然後他鬆開手,彎腰從Michael手裡接過公文包,拍了拍包麵上那塊磨得發亮的皮子。
“走吧。帶我去看看你的醫院。看看你工作的地方,你做手術的地方,你救人的地方。”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我想看看我錯過的一切。”
大G停在停車場裡,方正的車身在陽光下亮得晃眼。Anderson看到那輛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笑了。
“G級。在巴爾的摩,隻有說唱歌手和骨科醫生開這種車。”
“我就是骨科醫生。”
“你還是肝膽外科醫生。還是軟體工程師。還是一個給父母買複式公寓的兒子。”Anderson拉開車門坐進後排,“你有很多身份,Star。但對我來說,你永遠是那個在圖書館通宵、在餐巾紙上畫膽管變異的二十歲小子。”
陳星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V8低沉地轟鳴了一聲。
“那些餐巾紙我還留著。”
Anderson從後視鏡裡看著他。“你留著了?”
“您給我的每一樣東西,我都留著。”
Anderson靠回椅背,看著車窗外麵飛速後退的行道樹。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的嘴角彎著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眼眶還是紅的。
車駛上機場高速的時候,Michael Chen從後座探過頭來。
“Star,久仰大名。Anderson教授一天到晚唸叨你。‘Star會做得更好’,‘Star從來不犯這種錯’,‘Star在的時候’……”他笑了一下,“說實話,我聽你的名字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陳星從後視鏡裡看了Anderson一眼。教授正看著窗外,假裝冇聽見。
“抱歉。”
“不用抱歉。這隻能說明我得加倍努力才能追上來。”Michael的聲音裡冇有嫉妒,隻有坦誠的敬意。
Anderson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辦公室裡有一張照片。是你離開霍普金斯前最後一週拍的。你站在手術室裡,手裡托著一個供肝,看著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每天早上開始第一台手術之前,我都會看一眼那張照片。它提醒我,為什麼做這一行。”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陳星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麵。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在儀錶盤上投下一片亮白色。
“我記得那天。您對我說——‘這個肝臟屬於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他死了。但他的一部分將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裡繼續活下去。這就是我們的工作,Star。我們把死亡變成生命。’”
Anderson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
“你記得。”
“您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Anderson冇有說話。他隻是靠回椅背,看著窗外,嘴角彎著那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十一點十分,大G駛入省人民醫院。
一行人走進外科樓。大廳裡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看到陸遠山親自領著一個外國專家,紛紛側目。幾個護士站在護士站後麵,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Anderson走在陳星旁邊。他的步伐跟陳星完全同步——腳後跟先著地,然後整個腳掌穩穩壓下去。兩個人走路的節奏一模一樣,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
“你現在走路的樣子跟我一樣。”Anderson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跟最好的老師學的。”
Anderson笑了一下,冇有接話。
肝膽外科病房在五樓。一行人走到走廊儘頭的單人間,陸遠山敲了敲門,推開。
劉師傅靠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白泛著黃疸的暗黃色,肚子脹得很大——大量腹水。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和一盒冇拆封的餅乾。看到陸遠山進來,他吃力地坐直了一點。
“陸主任。”
“老劉,這是從美國來的Anderson教授。明天給你做移植的主刀醫生。”
劉師傅看著Anderson,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他伸出手,Anderson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枯瘦得像一截老樹枝,指甲是灰白色的,手背上全是輸液留下的淤青。
Anderson在床邊蹲下來。不是彎腰,是蹲下來。這樣他的視線就跟躺在床上的劉師傅齊平了。
“劉先生。”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慢,像怕驚著什麼,陳星在旁邊一句一句地翻譯,“我看過你的影像資料了。你的MELD評分是二十八分。如果不做移植,你可能還有六個月的時間。如果做了移植——一切順利的話——你還能再活二十年。我來這裡,就是為了確保一切順利。你明白嗎?”
陳星把他的話一句一句翻譯成中文。不是逐字翻譯——是用劉師傅能聽懂的話,把那些醫學術語變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劉師傅聽完,眼眶紅了。他用力點了點頭,握著Anderson的手緊了緊。“謝謝。謝謝你們。”
Anderson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劉師傅忽然叫住陳星。
“陳醫生。”
陳星迴過頭。
“陸主任說,你是Anderson教授最好的學生。這台手術,你也在台上?”
“我在。我當一助。”
劉師傅看著他,蠟黃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陳星站在門口,看著劉師傅的笑容。然後他推開門,走出病房。
走廊裡,Anderson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看著陳星。
“他跟你說什麼?”
“他說,知道我也在手術檯上,他就放心了。”
Anderson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這是病人能給外科醫生的最高評價。”他站直身體,“走,去看片子。”
影像科在二樓。Anderson坐在螢幕前,戴上老花鏡,開始一張一張地看劉師傅的CT片子。他的滑鼠滾輪一下一下地滾動,片子一張一張地翻過去。速度不快,但每一張都看得很仔細。
“門靜脈血栓。右支完全閉塞,左支部分通暢。”他指著門脈期的一張片子,“這會讓吻合變得很困難。”
陸遠山在旁邊點了點頭。“我們術前討論也注意到了。門靜脈右支完全閉塞,左支部分通暢。吻合的時候需要取血栓,然後用左支吻合供肝的門靜脈。”
Anderson冇有接話。他繼續翻片子,翻到動脈期,停住了。
“肝動脈解剖變異。Michels第三型。替代性右肝動脈,起源於腸繫膜上動脈。”他的滑鼠指標在螢幕上畫了一個圈,“我行醫幾十年,見過大概十幾次這種變異。你呢,Star?”
陳星站在他身後,看著螢幕上那根變異的肝動脈。
“三次。二零一八年第一台,您用了主動脈導管,供體是一個六十二歲嚴重動脈粥樣硬化的患者。後麵兩台,您直接吻合到腸繫膜上動脈分支上。”
Anderson的滑鼠停住了。他轉過頭,摘下老花鏡,看著陳星。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
“你記得。”
“您教我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
Anderson沉默了很久。久到陸遠山在旁邊不安地挪了一下腳,久到Michael Chen低下頭假裝看手機。
然後他站起來,用鏡腿指著陳星。
“明天在手術室裡,你不是我的一助。你是我的聯合主刀。我做受體肝切除的時候,你做供肝修整。我做血管吻合的時候,你做膽管重建。我們分工。一人一半。”
陳星看著他。“教授,這——”
“這是你應得的。”Anderson打斷他,把老花鏡摺好放進口袋,“兩年前,你是一個學生。今天,你是一個外科醫生。明天,你是我的同事。”他拍了拍陳星的肩膀,聲音輕了下來,“Star——我飛過半個地球,不是來看你給我當助手的。我是來跟你並肩做手術的。作為平等的搭檔。”
影像室裡安安靜靜的。陸遠山靠在牆上,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Michael Chen看著陳星,眼神裡那種“我聽說過你的傳說”變成了“我見證了傳說”。
陳星看著Anderson。教授的灰藍色眼睛裡,有一個六十二歲的外科醫生對一個二十一歲的外科醫生的全部認可。
“謝謝您,David。”
Anderson擺了擺手,轉身往外走。“吃飯。然後你帶我去看手術室。然後帶我去看你住的地方,還想見見給你留紅燒肉的女生,我什麼都想看。”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
“還有,Star——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告訴她我今晚去吃飯。”
陳星愣了一下。“您想見我父母?”
“我等了兩年,就是想見見把你養大的人。”Anderson推開門,走了出去,“當然想。”
走廊裡,Anderson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響著。陳星跟在他後麵,步伐跟他完全同步。兩個外科醫生,一老一少,走在省人民醫院的走廊裡,走向那台即將改變一個五十三歲男人命運的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