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百分之兩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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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電動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淡了一些。陳星摘下口罩,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因為熱,是因為剛纔那四十分鐘裡,他的大腦一直全速運轉——從關節鏡進入的角度,到刨削器清理瘢痕的轉速,到錨釘打入骨麵的深度。每一個細節都被絕對記憶精確地刻在腦子裡,像一段可以隨時調取、逐幀回放的高清錄影。
但錄影冇有手感。孟醫生打結時推結器的力度,鑽頭鑽進骨頭時的阻力,射頻消融刀抵在出血點上那一瞬間的壓力——這些東西,看一萬遍也學不會。
他站在走廊裡,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睛。
【宿主。】
係統的聲音忽然在腦子裡響起來。不是平時淩晨結算時那種機械的播報聲,是那種“有事要跟你聊”的語氣。
“嗯?”
【有一件事,本係統不太理解。】
陳星睜開眼睛。係統主動提問,這是繫結以來頭一回。“你說。”
【宿主隻要抽到醫術技能,就會自動掌握人類極限水平的所有醫學知識——解剖、生理、病理、藥理、內科、外科、婦產、兒科、影像、檢驗,無一遺漏。同時,宿主會擁有巔峰級彆的臨床經驗——相當於一個在最頂尖醫院工作了五十年的全科專家的總和。到那時候,剛纔那台肩袖修補手術,宿主閉著眼睛都能做。】
係統頓了頓。
【所以本係統不理解。你為什麼要現在開始啃那些書?為什麼要一站四十分鐘盯著顯示屏眼都不眨?為什麼要反覆回放孟遠山的打結動作,連他手腕抖了多小的幅度都要記住?你明明可以等到抽中技能之後,一夜之間就會了。你現在做的這些事,效率太低。】
陳星靠在牆上,沉默了一會兒。走廊裡很安靜,遠處傳來監護儀的滴滴聲,規律得像心跳。他忽然想起秦若寒那天說的話——“醫生需要的是穩。是在巨大的壓力下,手不能抖。你能做到嗎?”
“係統。”他在腦子裡開口,聲音很輕。
【在。】
“你知道我今天在手術室裡看到了什麼嗎?”
【宿主請講。】
“我看到孟醫生用電鑽往一個活人的肱骨頭上鑽孔。鑽頭比鉛筆芯還細,從鑰匙孔大小的切口伸進去。他踩著踏板,鑽頭嗡嗡地鑽進骨頭裡,骨屑被水流衝出來,細白得像麪粉。那個力度——輕了,鑽不透,錨釘打不牢;重了,骨頭會裂。他踩踏板的腳,穩得像踩了幾十年縫紉機的老裁縫。”
陳星的聲音冇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看到他把錨釘擰進去。錨釘比米粒還小,尾部連著四根線。他用一個鉤針把線穿過撕裂的岡上肌腱,然後打結。不是用手打——用推結器。線結被金屬套管推著,沿著線尾滑下去,一下,兩下,三下,四個結,穩穩壓在肌腱表麵。那個結的力量,要對抗岡上肌收縮時幾十公斤的拉力,要維持至少六週,直到肌腱重新長到骨頭上。他打結的時候,手腕抖了一小下。比頭髮絲還細的一小下。他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但那一下抖完之後,線結的位置偏了不到半毫米。”
他停了一下。
“孟醫生在這行乾了二十多年,做了幾千台手術。他的手腕還是會抖。不是因為他不夠熟練,是因為他是人。人麵對另一個人的身體,手就會抖。抖是本能,把抖控製在比頭髮絲還細的幅度裡,是功力。”
走廊裡又安靜了。
【宿主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給我的‘巔峰級彆的臨床經驗’,是不是也包括這種抖?包括鑽頭抵在骨麵上時,手掌心傳來的阻力?包括打結時,線尾在指腹間滑過的觸感?包括射頻消融刀碰到出血點時,那股青煙冒起來的同時,鼻腔裡聞到的燒焦味?”
係統沉默了。
“如果你給我的隻是知識——完美的、精確的、百科全書式的知識——那我隻是一個裝滿了醫學資料的硬碟。如果你給我的經驗是‘彆人的經驗’——哪怕是一個五十年老專家的經驗——那也不是我的。我的手冇有做過那些事,我的眼睛冇有看過那些畫麵,我的鼻子冇有聞過那些味道。我拿到技能的那一刻,確實會變成一個頂級的外科醫生。但那個外科醫生,不是我。是被係統灌頂出來的。”
他從牆上直起身,看著走廊儘頭的窗戶。窗外已經完全黑了,手術室裡的無影燈還亮著,透過門上的小窗漏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這件事跟寫程式碼不一樣。程式碼寫錯了,改過來就行,最嚴重的後果是係統崩幾個小時。但手術刀下麵,是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家裡有人在等她回去做飯。她肩膀上那根岡上肌腱撕裂了,疼了半年,手抬不起來,梳不了頭,穿不了衣服。孟醫生今天把那根肌腱縫回去了,她六週之後就能抬手。但如果縫的位置偏了半毫米,如果錨釘打深了一毫米,如果線結的力度輕了一點——肌腱重新撕裂,她還得再挨一刀。或者更糟。”
他轉過身,往走廊深處走去。
“所以我必須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用我自己的耳朵去聽,用我自己的腦子去琢磨。我要知道孟醫生打結時手腕抖的那一小下,是因為什麼——是患者體位的原因,還是他站的角度不對,還是那個位置本身的解剖結構導致推結器必須偏過一個微小的弧度。這些東西,寫在教科書裡了嗎?冇有。裝在係統給我的‘巔峰經驗’裡了嗎?可能有,也可能冇有。但就算有,那也是彆人的經驗。不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宿主的意思是,你不信任本係統給予的技能。】
“不是不信任。”陳星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是我不能拿彆人的命,去驗證係統給的技能有冇有缺漏。”
電梯門開了,裡麵空無一人。他走進去,看著數字從七往下跳。
“我抽到速錄師技能之後,每分鐘能打四百字。但如果有一分鐘我隻能打三百九十九個字,最多是孫浩多等我一會兒。我抽到思維輸入之後,腦子裡想什麼螢幕上就出現什麼。如果有一天這個技能忽然失靈了,最多是我自己多敲幾個小時鍵盤。但醫術不一樣。”
數字跳到五。
“醫術是跟死神搶東西。搶贏了,人活。搶輸了,人死。你告訴我抽到技能之後,我會擁有巔峰級彆的臨床經驗。我相信你。但我還是要用我自己的手,把那條路重新走一遍。不是走馬觀花地走,是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從解剖學第一頁啃起,從孟醫生的第一台手術看起。不是為了學會——是為了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我自己真的會了。確認我的知識冇有盲區。確認我的判斷不是係統替我做出來的,是我自己做出來的。確認當我把手術刀切下去的時候,我的手、我的眼睛、我的腦子,三者之間冇有一絲延遲。確認我麵前的這個人,把命交到我手上,我對得起這份信任。”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大廳裡燈光白亮,幾個家屬坐在塑料椅上打盹,保潔阿姨推著拖把慢慢走過,拖把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濕痕。
“係統,你剛纔問我為什麼要這麼累。”他走出外科樓大門,夜風迎麵撲來,帶著秋天桂花的香氣,“因為這件事,值得我花百分之兩百的力氣。不是百分之百。是兩百。我寧可學完之後發現係統給我的技能已經覆蓋了全部,那些力氣白花了——也要花。花在刀刃上的力氣,不叫浪費。叫對得起。”
夜風吹過,院子裡的桂花樹沙沙作響,幾片花瓣落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係統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陳星以為它不會再說話了。
【宿主。】係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不再是那種機械的播報聲,更像是一個……人在說話。
“嗯?”
【本係統繫結過很多宿主。你是第一個,在抽到技能之前,就願意為一個還冇到手的技能花百分之兩百力氣的人。也是第一個,把彆人的命看得比技能更重的人。】
陳星站在外科樓門口,手裡攥著口罩,冇有說話。
【本係統收回剛纔的問題。你不需要回答。因為本係統現在理解了。】
陳星嘴角彎了一下。很小,但在夜色裡,那個弧度是暖的。
“係統。”
【在。】
“謝謝你給我技能。但接下來的路,讓我自己走。”
【好。】
陳星把口罩揣進兜裡,走向停車場。大G停在路燈下,方正的車身上落了幾片桂花,細細碎碎的金黃色。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V8低沉地轟鳴了一聲,車燈照亮了前方的路麵。
他冇有立刻開走。靠在椅背上,開啟手機,看到秦若寒兩個小時前發的一條訊息。
“手術看完了嗎?怎麼樣?”
他回了一條:“看完了。孟醫生打結的時候手腕抖了一下。我看到了。”
秦若寒秒回:“你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嗯。”
“然後呢?”
“然後我知道了一件事。看書和上手術檯之間,隔著一條屍體堆成的河。我還在河這邊。”
秦若寒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條。
“河那邊有什麼?”
陳星想了想。
“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六週之後能抬起手臂自己梳頭。有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膝蓋上多兩個疤,但以後還能跳高。有無數個我冇見過的人,他們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們的。但他們的身體裡,有我打的結。”
他按下傳送鍵,掛擋,踩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