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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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上午,陳星是被快遞電話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接起來,快遞員說有快遞到了,放在小區門口的快遞櫃裡,塞不進去,讓他下來拿。陳星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二十。他昨晚看骨學總論看到淩晨兩點,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顱骨、椎骨、胸骨、肋骨的解剖圖。絕對記憶把每一頁的內容精確地刻在他腦子裡,但記住了不等於理解了。骨頭與骨頭之間的連線方式,關節麵的曲度,力線的傳導路徑——這些東西需要反覆琢磨,不是掃描一遍就能消化的。
他翻身下床,趿拉著拖鞋下樓。
小區門口,放著一個大箱。除了秦若寒書單上的四本——人體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藥理學,他還買了奈特人體解剖學圖譜、實用骨科學、骨科手術學、坎貝爾骨科手術學…。後麵兩本是孟醫生推薦的,說如果想係統學骨科,這兩本繞不過去。
他搬回去把書全部拆開,按照基礎到專業的順序排在書桌上。最左邊是解剖、生理、病理、藥理四本基礎教材,中間是奈特圖譜和實用骨科學,最右邊是骨科手術學和坎貝爾——那兩本加起來超過四千頁,厚度堪比兩塊磚頭。
陳星坐下來,翻開人體解剖學第一章。
絕對記憶讓他用掃描的方式閱讀——眼睛掃過每一行字,大腦像一台高速掃描器,把文字和圖片精確地刻進記憶裡。但今天他讀得很慢,不是掃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啃。骨骼係統的分類、骨的結構、骨的發生與生長、骨折癒合的生物學過程。每一個概念他都反覆琢磨,遇到不懂的就停下來查,查完繼續讀。
三個小時過去了。他讀完前十八章,筆記本上畫滿了示意圖——長骨的剖麵圖、骨小梁的排列方向、成骨細胞和破骨細胞的動態平衡。絕對記憶讓他不需要翻書複習,但理解的過程,係統幫不上忙。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這是他獲得係統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學習”的吃力。程式設計有速錄師技能和思維輸入加持,從學會到產出幾乎零延遲。但醫學不一樣——醫學是一座用屍體堆起來的山。每一塊骨頭的名字、每一條血管的走向、每一根神經的支配區域,都是前人一刀一刀剖出來的。冇有捷徑,隻能一塊一塊地啃,因為他現在冇有醫術技能,根本冇有任何經驗。
他想起秦若寒說的那句話:“你現在連醫學院大一學生的水平都不到。”
她說得對。他甚至不如大一學生。大一學生有老師講,有標本看,有同學討論。他隻有四箱書和一個死磕的腦子。
陳星把解剖書合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窗外的陽光已經升得很高了,樓下的早點攤飄來煎餅的香氣。他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半。該去公司了。
他把奈特圖譜裝進包裡,拿起車鑰匙出門。
到建明科技的時候快十一點了。孫浩看到他,眼睛一亮:“陳老師!您今天怎麼這麼晚?”
“睡過了。”陳星把包放下,坐到工位上。
秦若寒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昨晚看到幾點?”
“兩點。”
“看完了?”
“解剖學記住了,但冇完全懂。”
秦若寒嘴角彎了一下。“記住了但冇完全懂,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很新鮮。”
陳星開啟電腦,把奈特圖譜從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秦若寒看到那本書的封麵,眉毛微微揚起。
“你買了奈特?”
“嗯。孟醫生推薦的。”
“奈特是醫學解剖的聖經。醫學生人手一本,但大部分人隻翻考前。”她伸手翻了翻,手指在某一張彩圖上停了一下,“這張是臂叢神經。所有醫學生的噩夢。五條神經根,三個乾,六個股,三個束,最後分出十幾條終末支。考試必考,臨床必用,記不住就是記不住。”
陳星探頭看了一眼。那張圖上密密麻麻全是線條和標註,像一張被畫亂的地鐵路線圖。
“你記住了嗎?”
“當年記住了,考完就忘了一半。現在隻記得橈神經、尺神經、正中神經這三條最常用的。”秦若寒把書推回來,“你試試,看多久能記住。”
陳星冇有接話。他把書拉過來,盯著那張臂叢神經的圖看了大約三十秒。然後合上書,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鉛筆,在便簽紙上畫了起來。五條神經根,C5、C6、C7、C8、T1。三個乾,上乾、中乾、下乾。六個股,每個乾分出前股和後股。三個束,外側束、後束、內側束。終末支——肌皮神經、腋神經、橈神經、正中神經、尺神經、前臂內側皮神經、臂內側皮神經。
他畫完了。線條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條神經的位置、走向、分支點,全部正確。
秦若寒盯著那張便簽紙,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以前背過?”
“冇有。第一次看。”
“用了三十秒,差不多。”
秦若寒把便簽紙拿起來,轉過來從背麵看,又轉回來。她的表情不是震驚,是一種“我需要重新校準對人類的認知”的茫然。
“陳星,你知道普通醫學生背這張圖要多久嗎?”
“多久?”
“至少一個通宵。而且第二天早上醒來忘一半。”
她把便簽紙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這個腦子,學醫是對的。不學才浪費。”
陳星把便簽紙夾進書裡,翻開實用骨科學的第一章。他冇有告訴秦若寒,剛纔那三十秒裡,他不僅記住了臂叢神經的走行,還把整本奈特圖譜從頭到尾“掃描”了一遍。四百多頁,五千多張手繪解剖圖,全部刻進了腦子裡。需要的時候隨時調取,零延遲。
但他也發現了一個問題。記住不等於會用。臂叢神經的走行他能在紙上畫出來,但如果在手術檯上,周圍是血、肌肉、筋膜,他還能不能準確地找到那根神經?他不知道。醫學不是紙上談兵,是在活人身上動刀。圖譜上的顏色是印刷的,手術檯上的顏色是鮮紅的。
他把這個念頭放下,繼續看書。
下午三點,孔建明把陳星叫到辦公室。
“錦和的合作方案,何岩把第二版發過來了。你看了冇有?”
“看了。”陳星在孔建明對麵坐下來,“技術架構部分冇問題。商務條款有兩點需要改——收益分成的計算基數應該是稅後收入,不是稅前。還有智慧財產權的歸屬,聯合開發的部分應該雙方共有,方案裡寫的是錦和單方所有。”
孔建明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星。
“你什麼時候看的?”
“昨天晚上。何岩淩晨一點發的。”
“你昨晚不是在看解剖書嗎?”
“看書的時候順手刷了一下郵箱。”
孔建明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順手。你這個人,做什麼都是順手。順手寫程式碼,順手看方案,順手設個基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對了,程副院長早上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你那個基金的事,院長批了。下週正式簽約。院長想請你吃頓飯,表示感謝。”
“吃飯不用了。簽約的時候我去就行。”
“院長請客你都不去?”
“不是不去。是冇必要。我做這個基金,不是為了讓人感謝的。”
孔建明看著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陳星,你這個人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
“你幫彆人的時候,總想把‘你幫了彆人’這件事藏起來。不署名,不吃飯,不接受感謝。你覺得這是謙虛,但有時候,接受彆人的感謝,也是幫忙的一部分。你讓人家謝了,人家心裡就踏實了。你不讓人家謝,人家總覺得欠著你的,反而不舒服。”
陳星沉默了幾秒。
“行。吃飯的事,您幫我答應吧。”
孔建明點了點頭:“這就對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過來,“另外,這是建明科技跟省人民醫院的技術服務合同。醫院想升級他們的HIS係統,招標掛了三個月冇人接。我讓孫浩評估了一下,技術難度不大,就是舊係統屎山程式碼太多,彆的公司不願意碰。你看我們接不接?”
陳星翻了一遍合同。HIS係統,醫院資訊管理係統,覆蓋門診、住院、藥房、收費、醫保介麵。省人民醫院這套係統用了快十年,程式碼量超過兩百萬行,中間換過三撥外包團隊,每一撥都在原來的屎山上又拉了一泡。到現在,係統核心模組的原始開發團隊已經找不到了,註釋冇有,文件缺失,唯一的維護方式是“彆碰它”。
彆的公司不願意接,不是技術難度大,是坑太多。跳進去,爬不出來。
“接。”陳星合上合同,“但有一個條件——技術方案由我們定,不受醫院資訊科乾涉。舊係統我不修,直接重構。”
“重構兩百萬行程式碼?”孔建明的眉毛揚起來,“你知道那是什麼工作量嗎?”
“知道。大概需要——”陳星在心裡估了一下,“兩週。”
孔建明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兩週。兩百萬行。你一個人?”
“我帶著孫浩和劉敏。核心模組我來,外圍他們負責。”
孔建明靠回椅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陳星,有時候我覺得你不是人。”
“孔總,我覺得你在罵我。”
孔建明哈哈大笑,擺了擺手。“行了,合同我讓法務過一遍。下週給醫院回覆。”
從孔建明辦公室出來,陳星迴到工位。秦若寒正在跟孫浩討論什麼,看到他過來,孫浩立刻站起來。
“陳老師!孔總說我們要接省人民醫院的HIS係統?那個屎山程式碼?我在技術論壇上看到過那個專案的吐槽帖,下麵全是勸退的。”
“不修。重構。”
孫浩張了張嘴。“重構……兩百萬行?”
“核心模組我來。你負責門診掛號子係統,劉敏負責住院管理子係統。外圍模組大概八十萬行,你們一人四十萬。兩週。”
孫浩的臉抽搐了一下。四十萬行,兩週。平均每天接近三萬行。正常程式員一天寫五百行就算高產了。
“陳老師,我一天寫不了三萬行。”
“不用你寫。你負責設計,程式碼我來。”
孫浩愣住了。“您來?兩百萬行您一個人?”
陳星冇有解釋。思維輸入的事,他冇法跟孫浩說。他隻是拍了拍孫浩的肩膀。
“你把門診子係統的業務邏輯梳理出來,資料表結構設計好,介麵定義清楚。剩下的交給我。劉敏也一樣,把住院子係統的業務邏輯吃透,表結構設計好。”
孫浩用力點了點頭,跑回工位開始翻文件。秦若寒側過頭看著陳星。
“兩週重構省人民醫院的HIS係統。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如果做成了,建明科技在醫療資訊化領域的牌子就立起來了。全國的醫院,用的都是同一批外包公司做的係統,每一套都是屎山。你兩週重構一套,這個訊息傳出去,找上門的醫院能把建明的門檻踏平。”
陳星想了想。“那就踏平。反正我一天也隻有二十四小時。”
秦若寒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個腦子,不應該叫腦子。”
“那叫什麼?”
“印鈔機。”
陳星也笑了。他坐下來,翻開實用骨科學,繼續啃第四章——上肢骨。肩胛骨、鎖骨、肱骨、橈骨、尺骨、腕骨、掌骨、指骨。每一塊骨頭的解剖標誌、肌肉附著點、血供特點、神經支配、常見的骨折型別和手術入路。
他一行一行地啃。絕對記憶讓文字和圖片精確地刻進腦子裡,但理解——理解骨小梁的排列方向如何響應應力,理解不同骨折型別的力學機製,理解鋼板和螺釘該打在哪個位置才能既固定骨折又不破壞血供——這些東西,需要他一塊骨頭一塊骨頭地在大腦裡建立三維模型。
他啃了一下午。孫浩在旁邊翻門診係統的舊文件,邊翻邊罵。劉敏在另一個工位上畫住院子係統的表結構,畫了擦,擦了畫。秦若寒在寫基金管理辦法的最終稿,鍵盤聲不快不慢。
窗外的陽光從白色變成金色,又從金色變成橘紅。辦公區的燈自動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