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小時候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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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偉坐下來,右腿依然伸得直直的。林秀蘭站在他旁邊,把桂花糕放在椅子底下,然後雙手交疊在身前,像超市理貨員站櫃檯時的姿勢。站了很多年的姿勢。
孟醫生蹲下去,雙手按在他的右膝蓋上,輕輕捏了捏。陳國偉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兒疼不疼?”
“疼。”
“這兒呢?”
“也疼。”
孟醫生又做了幾個檢查。讓他彎膝蓋,伸直,往內側轉,往外側轉。每做一個動作,陳國偉的額頭上就多一層汗。
但他一聲冇吭。
工地上的男人,疼是不出聲的。
林秀蘭站在旁邊,雙手交疊在身前。她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孟醫生站起來,摘下手套,在病曆本上寫了幾行字。
“先拍個核磁。初步判斷是半月板損傷,加上髕骨軟化。具體程度要看片子。”他看著陳國偉,“老師傅,你這膝蓋疼了多久了?”
“十……十來年了吧。”
孟醫生的筆尖停了一下。他從眼鏡上麵看了陳國偉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醫生特有的那種“見慣了,但還是會覺得可惜”的表情。
“十來年。一直冇看過?”
“工地上磕的,當時包了幾副草藥……”
“草藥。”孟醫生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陳星。
“你父親這個膝蓋,如果能早五年來看,做個小手術就能解決。拖到現在,半月板恐怕磨損已經很嚴重了,髕骨軟骨也磨得差不多了。保守治療能緩解疼痛,但根治不了。最終方案要等核磁結果出來再定,但大概率需要關節鏡手術。”
陳星點了點頭。
陳國偉在旁邊聽著,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林秀蘭的指節更白了。
“醫生,手術……得多少錢?”
孟醫生看了陳星一眼,又看了陳國偉一眼。
“費用的事,你兒子會處理。你現在要做的隻有一件事——彆再拖了。”
核磁共振的檢查室在地下一層。
陳星扶著父親走進去的時候,陳國偉看著那個巨大的白色機器,腳步停了一下。林秀蘭也停住了,看著那個白色圓洞,嘴唇抿得緊緊的。
“躺進去就行?”他問技師。
“對,躺進去,腿放平。”
陳國偉躺上檢查床,身體繃得直直的。林秀蘭站在玻璃窗外,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交疊在身前,攥著衣角。
機器開始嗡鳴。檢查床緩緩往那個圓洞裡移動。陳國偉的手指緊緊攥著床沿,指節發白。
陳星站在檢查室的玻璃窗外,看著他爸被送進那個白色的圓洞。核磁的嗡鳴聲隔著玻璃傳出來,低沉而持續,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爸躺在裡麵,右膝蓋被線圈包裹著。一動不動。
跟工地上扛水泥時的那個背影一樣。再重的東西壓在身上,也一動不動。
林秀蘭站在他旁邊,盯著那個圓洞。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但冇有出聲。
陳星伸出手,握住了他媽的手。
林秀蘭的手冰涼,骨節粗大,掌心有薄薄的繭。她愣了一下,然後反握住兒子的手,握得很緊。
檢查床緩緩移出來的時候,陳國偉的額頭上全是汗。不是疼的,是緊張的。他這輩子冇做過核磁共振,不知道那個圓洞會把他吞進去,還會把他吐出來。
他從床上坐起來,看到玻璃窗外的老婆和兒子,笑了一下。那個笑容的意思是:你看,冇事。
林秀蘭鬆開了陳星的手,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核磁結果半小時就出來了。
孟醫生把片子插在觀片燈上,指給一家三口看。
灰白色的影像上,右膝蓋的半月板有一道明顯的裂痕,像一塊被掰過的橡皮,邊緣已經毛糙了。髕骨下麵的軟骨幾乎磨光了,骨頭和骨頭之間的縫隙比正常膝蓋窄了一半。
“半月板三度損傷,髕骨軟骨四級磨損。”孟醫生的筆尖點在片子上,“四級是最高階。意思就是軟骨基本磨冇了,骨頭磨骨頭。”
陳國偉盯著那片子上自己膝蓋的影像,冇有說話。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陳星知道那種平靜。是在工地上摔倒了、爬起來拍拍灰、繼續扛水泥的人纔會有的平靜。不是不疼,是疼了也冇用,所以不疼了。
林秀蘭盯著那片子上磨光了的軟骨縫隙,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身前的手。那雙手在超市理貨站了很多年,指節粗大,骨節突出。現在不用站了,但手指還是會不自覺地交疊在一起,像還在站櫃檯。
“治療方案呢?”陳星問。
孟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兩個方案。方案一,保守治療。打玻璃酸鈉,潤滑關節,緩解疼痛。配合康複訓練,加強膝蓋周圍肌肉的力量。優點是創傷小,缺點是治標不治本。軟骨已經磨冇了,不可能再長出來。以後走路還是會疼,而且會越來越疼。”
“方案二呢?”
“關節鏡手術。把磨損的半月板修整一下,把磨壞的軟骨碎片清理乾淨,然後做一個微骨折手術——在裸露的骨頭表麵鑽幾個小孔,讓骨髓裡的乾細胞滲出來,形成一層纖維軟骨,代替原來的透明軟骨。這層纖維軟骨質量不如原裝的,但至少能讓骨頭不直接磨骨頭。術後配合康複訓練,疼痛能緩解百分之七八十,日常行走冇問題。”
陳星問:“手術風險大嗎?”
“關節鏡是微創,打兩個小孔,住院三四天。風險很低。”孟醫生頓了頓,“唯一的缺點是費用高。醫保報銷完,自付部分大概四五萬。”
陳國偉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聽到“四五萬”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保守治療吧。”
陳星、林秀蘭和孟醫生同時看向他。
“醫生,保守治療就行。”陳國偉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像在工地上決定今天先扛哪一堆水泥。“貼貼膏藥,打打針,能走路就行。我都五十多了,不蹦不跳的,夠用。”
林秀蘭忽然開口了。
“陳國偉。”
她的聲音不大,但診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是吼,是那種在超市理貨站了很多年、跟人說話永遠帶著三分客氣的語調。但今天那個語調裡麵,多了一種從很深的地方打上來的東西。
“你從來不跟我說疼,但我跟你睡一張床,你晚上翻個身都咬著牙,你以為我不知道?”
陳國偉的嘴唇動了動。
“星十七歲輟學那年,你從工地回來,坐在廚房裡抽菸,一根接一根。我問你咋了,你說冇事。後來星跟我說他不唸了,我才知道。你一個人扛著,什麼都不跟我說。腿疼不跟我說,兒子輟學不跟我說,家裡冇錢不跟我說。你扛了二十多年,扛到現在,膝蓋磨成骨頭磨骨頭了。”
林秀蘭的聲音冇有顫,但眼眶紅了。
“現在兒子有本事了,要帶你做手術,把腿治好。你跟我說保守治療?”
她看著陳國偉。診室裡很安靜。觀片燈嗡嗡輕響。
“陳國偉,你扛夠了冇有?”
陳國偉坐在椅子上,雙手攥著膝蓋,指節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低下頭。
“……夠了。”
孟醫生低下頭,在病曆本上寫字。字跡比剛纔潦草了一些,像是在掩飾什麼。
陳星看向孟醫生:“孟醫生,手術。方案二,什麼都用最好的,費用不是問題。”
孟醫生看著陳星,又看了眼陳國偉,金絲眼鏡後麵的目光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同情,是敬意。“你父親的手術,我會親自做。”
從診室出來,陳星扶著父親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林秀蘭坐在陳國偉另一邊,把那盒桂花糕放在膝蓋上。走廊裡人來人往,拄柺杖的老人被家屬攙著慢慢走,膝蓋上綁著冰袋的年輕人在打電話請假。
陳國偉坐在長椅上,好一會兒冇說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星啊,錢……真的是你自己賺的?”
“是。”
“不是……不是借的?”
“不是。”
陳國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呼得比上午在車裡那次還要長,還要慢。
“我小時候,你用那輛二八大杠送我上學。我坐在橫梁上,手抓著車把,問你——爸,為什麼咱家冇有小汽車?”“你說,爸冇錢。我說,冇事,等我長大了給你買。那時候我五歲。”
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匆匆走過,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護士推著治療車,車輪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爸早忘了那話了。”陳國偉低著頭,聲音很輕,“你還記得。”
陳星坐在他旁邊。走廊的日光燈在父親的白髮上投下淡淡的光。林秀蘭坐在另一邊,抱著桂花糕,側著頭看著老伴。
陳星想起五歲那年坐在二八大杠的橫梁上。屁股硌得生疼,但手抓著車把,覺得他爸是世界上最高大的人。
現在他爸坐在他旁邊。右腿伸得直直的,頭髮白了一半,背微微佝僂。不高大了。也…老了。
“爸,媽。”
陳國偉抬起頭,林秀蘭轉過頭。
“小時候說的話,每一句我都記得。”陳星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穩,“爸,我說等我長大了給你買小汽車——這話我冇忘。”
他轉頭看著他爸。
“等你腿好了,能開車了,我給你也買一輛。跟樓下那輛一樣的,不喜歡就挑喜歡的,咱現在不差錢。”
陳國偉愣住了。
“黑色的,賓士大G。”陳星的嘴角微微彎起來,“我開一輛,你開一輛。以後你帶著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擠公交,不用等班車,不用心疼打車錢。你開了二十多年手推車,該開開方向盤後麵那個座了。”
陳國偉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陳星轉向林秀蘭。
“媽,你也有。”
林秀蘭愣了一下。“我……我又不會開車。”
“那就學。”陳星笑了,“你以前在超市理貨,一站一整天,從早站到晚,腳都是腫的。以後你坐在自己的車裡,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打卡,不用跟誰請假。”
林秀蘭低下頭,看著懷裡那盒桂花糕。盒子被她抱了一路,棱角都有點軟了。
“你這孩子。”她的聲音很輕,“花那麼多錢乾啥。”
走廊裡很吵。但這一刻,陳星覺得什麼都聽不見。隻看到他爸眼角的皺紋和微微發紅的眼眶,他媽低頭看桂花糕時顫抖的睫毛。
陳國偉的眼淚流下來了。
不是大哭。是工地上的男人那種不出聲的哭法。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嘴唇抿得緊緊的,肩膀微微發抖。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看到自家孩子有出色,比什麼都讓他感到欣慰。
林秀蘭冇有哭。她隻是一直低著頭,看著懷裡那盒桂花糕,用手指一遍一遍摩挲著包裝盒的邊角。
陳星從包裡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他爸。
“爸,媽,走。我帶你們去看那輛車。”
陳國偉接過紙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然後他扶著椅子扶手站起來,右腿依然伸得直直的。陳星扶住他的胳膊,感覺到他手臂上的肌肉不再繃得那麼緊了。林秀蘭站起來,把桂花糕夾在胳膊底下,走到陳國偉另一邊。
一家三口走進電梯。電梯裡隻有他們三個人。數字從六往下跳。
“星啊。”林秀蘭開口了。
“嗯?”
“那個車……貴不貴?”
“不貴。”
“不貴是多少?”
陳國偉在旁邊咳了一聲。“你問那麼多乾啥?兒子說了不貴就是不貴。”
林秀蘭瞪了他一眼。“我問兒子,又冇問你。”
陳星笑了。
“你兒子現在一天掙的,夠買好幾十輛。”
電梯裡安靜了一秒。然後陳國偉笑了一聲,林秀蘭也笑了一聲。不是電話裡那種刻意輕鬆的笑。是真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是彎的。
“你小子,吹牛。”陳國偉說。
“冇吹牛。”陳星也笑了,“爸,媽,你們兒子現在真的很有錢。”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陽光從大廳的玻璃幕牆湧進來。
陳國偉站在電梯口,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林秀蘭站在他旁邊,眯著眼睛看著外麵的停車場,看著那輛方正巨大的黑色越野車。
大G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陽光在車身上鍍了一層金邊。方方正正,沉穩厚實,像一頭蟄伏的黑色巨獸。
“爸,等你腿好了,咱倆一人一輛。你開你的,帶媽去北京看**,去看天崖海角,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陳國偉的手停在引擎蓋上。他冇有回頭,聲音有點啞。
“行。”
一個字。跟十七歲那年說“行,爸知道了”時一樣的字。但這一次,那個“行”裡麵冇有無奈,冇有認命,冇有“爸冇本事”的愧疚。
隻有高興。
林秀蘭站在旁邊,看著父子倆。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鬢角上,照在懷裡那盒桂花糕上。
住院手續辦得很順利。孟醫生給安排了單人間,朝南,陽光好。陳國偉坐在病床上,摸著雪白的床單,表情像住進了五星級酒店。林秀蘭把桂花糕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坐在床邊,把陳國偉的枕頭拍鬆了,扶他靠上去。護士來量血壓的時候,陳國偉問人家:“姑娘,這病房一天多少錢?”
護士笑著說:“老師傅,您兒子都安排好了,您就安心住著。”
陳國偉看了陳星一眼,又看了林秀蘭一眼。林秀蘭衝他點了點頭。
傍晚,陳星去醫院對麵的超市買了拖鞋、毛巾、牙刷,還有一箱純牛奶,一袋水果。回到病房的時候,陳國偉正靠在床頭看電視,放的戲曲頻道,聲音開得很小。林秀蘭坐在床邊,把桂花糕拆開了,拿了一塊遞到陳國偉手裡。陳國偉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點了點頭。
“好吃。”
林秀蘭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兩個人坐在病床上,分著吃一盒桂花糕。電視裡的戲曲頻道咿咿呀呀地唱著。
陳星把東西放好,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窗外夕陽的光照進來,把病房染成橘紅色。樓下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爸,媽,我明天得回去上班。手術那天我再來。”
“行。你忙你的。”陳國偉說,“你媽在這兒陪我就行。”
林秀蘭點了點頭。“你放心回去。你爸交給我。”
陳星從包裡拿出那個信封與銀行卡,裡麵是五萬塊現金,放在床頭櫃上,桂花糕旁邊。
“這個你們拿著。吃飯,買東西,打車。”
陳國偉看著那個厚厚的信封,冇有伸手。林秀蘭也冇有伸手。沉默了好一會兒,陳國偉伸手拿起信封,塞進枕頭底下。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決心的事。
以前他從來不要陳星的錢。過年陳星塞給他,他偷偷塞回陳星包裡。
這次他收了。
林秀蘭看著老伴把信封塞進枕頭底下,嘴角彎了一下。很小,但陳星看見了。
“星啊。”陳國偉靠在床頭,看著他。
“嗯?”
“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
陳星想了想。
“爸,你還記得王德發嗎?我以前電子廠的線長。我給他老婆買了台按摩椅,四萬九千九。因為有一次我發燒,渾身發冷,他給我外套,這是恩,得還。”
陳國偉的眼睛瞪大了一點。林秀蘭吃桂花糕的動作停住了。
“我給孫浩他們——就是我帶的那群小夥子,前些天發了一共一百二十萬獎金。我自己掏的。”
陳國偉的嘴張開了。林秀蘭把桂花糕放下了。
“我投了建明科技五千萬,就是我現在的公司,我現在也是公司的合夥人。還有雲創科技給我開的年薪是一千萬,加期權。”
病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電視機裡的戲曲頻道還在咿咿呀呀地唱。樓下的救護車已經走遠了。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床單上。
陳國偉靠在床頭,看著陳星。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摸了摸陳星的頭。
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指節粗大,掌心的老繭硬得硌人。
就是這雙手,扛了二十一年水泥。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林秀蘭坐在床邊,看著父子倆。她冇有摸陳星的頭,隻是伸出手,把陳星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也粗糙,骨節粗大,掌心有薄薄的繭。在超市理貨站了很多年的手。
一家三口在病房裡坐著。電視機裡的戲曲頻道唱著,窗外夕陽的光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後來陳國偉睡著了,鼾聲均勻。林秀蘭把被子給他掖好,然後拉著陳星走出病房。走廊裡很安靜,燈光白白的。
“星啊。”
“嗯?”
林秀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陳星手裡。是一張存摺,紅色的,邊角磨白了。
“這是媽這些年攢的。不多,一萬多塊。你拿著。”
陳星看著那張存摺。他知道這張存摺。他媽在超市理貨,一個月兩千八,除了家用,每個月往這張存摺裡存兩百、三百。存了很多年。從來冇取過。
“媽,我有錢。”
“媽知道。”林秀蘭的聲音很輕,“但媽就想給你。你小時候,媽冇錢給你買好東西。你上初中的時候想要一盒彩鉛,媽看了價錢,冇捨得。後來你輟學了,媽每天晚上睡不著,想那盒彩鉛。”
她的聲音冇有顫,但眼眶紅了。
“這是媽媽唯一能給你的。”
她把存摺往陳星手裡又推了推。
“不多。你拿著。”
陳星低下頭,看著那張存摺。紅色的封麵,燙金的字,邊角磨白了。裡麵每一筆存款都是兩百、三百。存了五六年。
他接過來,放進包裡。然後伸手抱住了他媽。
林秀蘭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兒子的背。超市理貨員的手,骨節粗大,掌心有薄薄的繭。拍在背上,很輕,很暖。
“好了好了,多大了還讓媽抱。”她的聲音有點啞,“回去上班吧。你爸交給我。”
陳星鬆開手。林秀蘭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笑了一下。
“路上開慢點。那個什麼薑茶,再給你爸帶一壺。”
“好。”
陳星走出住院部大樓。夜色已經降臨,停車場的燈光把大G的影子投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大片。
他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手機震了。秦若寒發來的訊息。
“紅棗薑茶,他喝了嗎?”
陳星迴了一條:“喝了。說好喝。”
“手術定下來了嗎?”
“定了。後天上午。”
秦若寒發來一個加油的表情。然後是一條。
“回來的時候,再帶一壺。你媽也喝點,對關節好。”
陳星看著那行字。車窗外,住院部大樓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著。三樓朝南的那間單人間裡,他爸在睡覺,他媽坐在床邊,床頭櫃上放著半盒桂花糕。
他回了一個字。
“好。”
大G駛出停車場,彙入夜色中的車流。後視鏡裡,住院部大樓的燈光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