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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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那棟老樓下麵。
六層的紅磚樓,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暗紅色的磚。跟十二歲那幅畫裡畫的一模一樣。他媽養的那盆吊蘭還在窗台上,葉子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晃動。
陳星坐在車裡,仰頭看著那扇窗戶。窗戶開著,裡麵拉著半截碎花窗簾。
他熄了火,拎著保溫杯、護膝和桂花糕,鎖了車,走進樓道。
樓道裡還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炒菜的油煙味混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濕氣。樓梯扶手的水磨石被磨得光滑發亮。他一步一級往上走。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看到了他爸和他媽。
陳國偉站在家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頭髮比過年時又白了一些。右腿微微彎著,重心全在左腿上。看到陳星上樓,他臉上綻開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裡有高興,有驕傲,還有一點點藏不住的不安。像是一個習慣了在兒子麵前維持“冇事”形象的父親,突然被拆穿了。
林秀蘭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腳上是一雙棉拖鞋。她的眼睛有點腫,像是昨晚冇睡好。
“回來了?路上堵不堵?”他爸的聲音比電話裡聽著更啞一些。
“不堵。”陳星走上最後幾級台階,先把桂花糕遞給老媽,“媽,給你帶的。”
林秀蘭接過桂花糕,低頭看了一眼包裝盒,眼眶就紅了。她冇有開啟,隻是把盒子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貴重東西。然後陳星把保溫杯遞給老爸。
“爸,把這個喝了。同事給的,說對膝蓋好。”
陳國偉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聞了一下。“紅棗?薑?這能好使?”
“不好使你也要喝。”
他爸笑了笑,冇再說話。端著保溫杯慢慢喝了一口,眉頭舒展開。
“還挺好喝。”
林秀蘭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一下。自從辭了超市的工作,她整個人鬆弛了很多,臉上的氣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以前在超市理貨,一站一整天,下班回來臉都是灰的。現在待在家裡,雖然還是操勞,但至少不用看人臉色了。
陳星看著他爸喝薑茶的樣子。雙手捧著杯子,像捧著什麼貴重東西。背微微佝僂。右腿依然不敢承重。
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時候,他的背是直的。
“爸,媽,走吧。”
“真要去啊?我這膝蓋真冇事——”他爸剛開口,林秀蘭就打斷了他。
“陳國偉,你兒子大老遠開四個小時車回來,你跟我說冇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硬氣,“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跟星兩個人,抬也把你抬去。”
陳國偉張了張嘴,看了一眼老婆,又看了一眼兒子。兩個人都看著他,表情一模一樣。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保溫杯。杯口冒著熱氣。
“走吧。”他的聲音有點啞。
陳星扶著他爸,林秀蘭跟在後麵。一家三口下了樓。
陳國偉下樓的姿勢,陳星站在後麵看得清清楚楚。右腳先探下去,踩穩了,左腳再跟下來。手緊緊抓著扶手。每一步都是這個節奏。林秀蘭走在他旁邊,冇有扶他,但一直側著身子,隨時準備伸手。
他們這樣走了好多年了。一個忍著疼不吭聲,一個忍著心疼不吭聲。
陳星小時候被他爸扛在肩膀上爬六樓的畫麵,和眼前這個扶著扶手一步步往下挪的背影,在腦子裡重疊在一起。
那種對比太鋒利了。鋒利到他必須移開目光。
大G停在樓下。陳家在這棟紅磚樓裡住了二十多年,樓上樓下全是老鄰居。誰家炒菜多放了辣椒,誰家孩子在哭,誰家夫妻在吵架,整棟樓都知道。
陳星扶著陳國偉走出樓道口的時候,隔壁單元的劉阿姨正拎著菜籃子從菜市場回來。她在陳星家隔壁住了十幾年,看著陳星從穿開襠褲長到十七歲輟學離家。
劉阿姨的腳步停住了。
她先看到了那輛車——方正巨大的黑色越野車,把樓下的過道占得滿滿噹噹。車漆亮得反光,跟周圍灰撲撲的紅磚牆、剝落的牆皮、生鏽的自行車棚格格不入,像一頭闖進雞窩的黑色巨獸。
然後她看到了扶著陳國偉的年輕人。高高瘦瘦,穿著一身她冇見過的好料子衣裳,手腕上戴著一塊表。整個人乾乾淨淨,跟這棟灰撲撲的老樓也格格不入。
劉阿姨眯著眼睛看了兩秒。菜籃子差點掉在地上。
“小星?”
陳星轉過頭,衝她笑了笑。“劉阿姨。”
劉阿姨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陳星,又看了看那輛大G,又看了看陳星扶著陳國偉的手。她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真是你啊小星!”她伸手摸了摸陳星的胳膊,像在確認這不是幻覺,“你——你這是——”
她轉頭看向那輛大G,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車是你的?”
“嗯。”陳星點了點頭。
劉阿姨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然後她猛地轉向陳國偉,聲音拔高了一個調:“老陳!這是小星的車?”
陳國偉站在兒子旁邊,右腿還伸得直直的,重心在左腿上。他的嘴角動了動,還冇來得及說話,劉阿姨又轉向了林秀蘭。
“秀蘭!你兒子——小星他——這車——”
林秀蘭抱著那盒桂花糕,站在老公和兒子旁邊。她的嘴角微微彎著,是一種忍了很久、終於不用再忍的笑。
“嗯。小星自己買的。”
“自己買的?!”劉阿姨圍著大G轉了半圈,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我們單位李主任他兒子開了個什麼奧迪,成天在朋友圈曬,我看那車還冇你這個大。你這個,比奧迪還貴吧?小星,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啊?”
“寫程式碼的。”陳星說。
“程式碼是啥?能掙這麼多錢?”劉阿姨的目光在那輛大G和陳星手腕的表之間來回跳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不敢相信,“小星,你可彆乾違法的事啊。”
陳星笑出了聲。“劉阿姨,合法收入。交稅的。”
這時候,二樓的窗戶推開了。住陳星家樓下的孫大爺探出頭來,嘴裡叼著根菸,煙氣被風吹散。他是這棟樓最資深的住戶,從陳星爺爺那輩就住這兒,見證了陳家三代人的起起落落。
“吵吵啥呢?”孫大爺眯著眼往下看,目光落在那輛大G上,煙差點從嘴裡掉下來,“謔!這誰的車?”
劉阿姨仰頭衝他喊:“老孫!是小星開回來的!陳家的小星!”
孫大爺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扶著窗框往下看。他看了陳星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小星?那個小時候在樓道裡拿粉筆畫畫的小星?”
“對!小星迴來了!”
孫大爺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把煙叼回嘴裡,慢慢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被風捲散。
“老陳。”他喊的是陳國偉,但眼睛一直看著陳星,“你養了個好兒子。”
陳國偉站在樓下,仰頭看著孫大爺。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的嘴角動了動,冇說話,但下巴微微揚起來了一點。
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陳星看見了,林秀蘭也看見了。
那是他爸這輩子,第一次在鄰居麵前揚下巴。
林秀蘭低下頭,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快到幾乎看不見。
劉阿姨還圍著車轉,嘴裡唸唸有詞。“小星啊,你小時候你爸扛著你爬六樓,你在他肩膀上咯咯笑,整棟樓都聽得見。那時候你纔多大?五歲?六歲?幾年冇見你都開上這種車了。你媽以前在那個超市理貨,也不容易。我們幾個老鄰居還說,陳家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現在好了,現在好了。”
她轉過身看著林秀蘭。
“秀蘭,你熬出來了。”
林秀蘭抱著桂花糕,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她隻是點了點頭,然後低下去,看著懷裡那盒桂花糕。糕點是陳星在服務區買的,包裝盒上還印著“特產”兩個字。不值錢。但她抱著的姿勢,像抱著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老陳,好好看腿!”劉阿姨衝陳國偉揮了揮手,“看好了讓秀蘭和小星帶你出去轉轉!彆成天窩在家裡看那個戲曲頻道!”
陳國偉被陳星扶進副駕駛。真皮座椅把他整個陷進去,他摸著車門上的實木飾板,手指在木紋上劃了一下。林秀蘭坐進後座,屁股剛捱到座椅,手就在真皮上輕輕摸了一把,然後飛快地收回去,像怕摸壞了。
劉阿姨還站在車旁邊,伸著脖子往裡看。
“這車裡麵也這麼好看。老陳你坐穩了啊,秀蘭你也坐好,彆給人碰壞了。”
陳國偉坐在副駕駛上,忽然笑了一下。
“碰不壞。我兒子的車。”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劉阿姨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對對對,你兒子的車。你兒子有出息了,你這個當老子的也享福了。秀蘭,你也享福了。”
陳星繞到駕駛座,拉開門坐進去。發動引擎,V8低沉地轟鳴了一聲。整棟老樓的窗戶裡又探出幾個腦袋——三樓的老周家,四樓的小馬家,五樓的胖嬸。他們大概是被引擎聲驚動的,一個個伸著脖子往下看。
“那是老陳家的兒子?”
“小星?那個小星?”
“開這麼好的車?”
陳星搖下車窗,衝樓上揮了揮手。“周叔,馬哥,胖嬸,我帶我爸去醫院看腿。回來再聊。”
樓上安靜了一瞬。然後胖嬸的大嗓門先炸開了:“小星!真是你啊!你爸那腿早該看了!你帶他去好好查查!彆省錢!秀蘭!你坐穩了啊!”
周叔叼著牙刷,滿嘴泡沫,含含糊糊地喊:“老陳!你兒子行啊!”
小馬趴在窗台上,手裡的手機已經舉起來了,鏡頭對著樓下那輛黑色大G。“臥槽,大G。真是大G。”
陳星踩下油門。大G緩緩駛出老樓下的過道,車輪碾過開裂的水泥地麵,發出細碎的聲響。後視鏡裡,劉阿姨還拎著菜籃子站在原地,胖嬸在五樓視窗使勁揮手,周叔叼著牙刷目送,小馬舉著手機追拍了兩步。
陳國偉坐在副駕駛上,一直冇回頭。林秀蘭坐在後座,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來,看著兒子的後腦勺。
車駛出小區大門的時候,陳國偉忽然開口了。
“你劉阿姨,以前老在背後說咱家窮。說陳家那孩子讀不出書,將來跟他爸一樣賣苦力。”
陳星冇說話。
“今天她塞橘子給你媽。”陳國偉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她從來冇給過咱家東西。”
林秀蘭在後座輕輕說了一句:“兩個。她塞了兩個。”
車駛上主街。梧桐樹的影子一道道掠過擋風玻璃。陳國偉靠在椅背上,嘴角有一個很淡很淡的笑意。那個笑意裡冇有記恨,冇有得意,隻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像是一個扛了太多年東西的人,終於有一天不用扛了,站在旁邊看著彆人幫他扛,心裡那種不習慣、但很暖的感覺。
“爸。”
“嗯?”
“以後劉阿姨再塞橘子,你接著就是了。”
陳國偉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林秀蘭在後座,低頭看著懷裡那盒桂花糕。盒子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車上了高速。陳國偉坐在副駕駛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偶爾用餘光掃一眼儀錶盤上的數字,又飛快地移開。
陳星知道他爸在看什麼。儀錶盤上賓士的標。
“爸。”
“嗯?”
“我媽說你膝蓋疼了好幾年了。最早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陳國偉沉默了一會兒。
“你上初中那會兒吧。十二三歲的時候。”
“怎麼傷的?”
“工地上。扛一包水泥,腳手架上的板子冇搭穩,踩空了,膝蓋磕在鐵管上。”他用手比劃了一下位置,“就這兒。當時腫了一個多月,找了老孫頭——就是工地旁邊那個赤腳醫生,包了幾副草藥。消腫了,但後來就一直不太利索。”
老孫頭。草藥。腫了一個多月。冇去醫院。
陳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車速穩定在一百邁。他不敢開太快,怕顛著他爸的膝蓋。
“爸,那個老孫頭,有行醫資格證嗎?”
陳國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個屁。他就是個賣草藥的。工地上誰磕了碰了都找他,便宜嘛。”
便宜。
因為便宜,所以右膝蓋磕在鐵管上,腫了一個多月,找賣草藥的包了幾副藥。然後帶著這條腿,在工地上又扛了十多年水泥。
陳星冇有接話。車裡的安靜持續了大約兩分鐘。
林秀蘭在後座開口了。
“你爸這個人,一輩子就認一個理——便宜的就是好的。腿疼,貼便宜膏藥。腰疼,買便宜藥酒。我跟他說了多少次,他不聽。”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不疾不徐的力道,“後來我也懶得說了。說了也冇用,咱家那時候確實冇錢。”
她頓了頓。
“現在有錢了,他還是轉不過彎來。”
陳國偉坐在副駕駛上,冇有回頭,也冇有反駁。他隻是一直看著窗外。
林秀蘭看著他的後腦勺,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國偉,你兒子現在有本事了。你讓他幫你把腿治好。你好了,比給我買啥都強。”
陳國偉的後腦勺微微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嗯”了一聲。聲音很輕,但車裡三個人都聽見了。
市人民醫院的骨科在六樓。
週一上午,候診大廳裡坐滿了人。拄柺杖的,坐輪椅的,膝蓋上綁著護膝的。陳星扶著父親在候診區找了兩個位子坐下來,林秀蘭坐在陳國偉另一邊,把裝著桂花糕的袋子放在膝蓋上。
陳國偉坐在椅子上,右腿伸得直直的,不敢彎。他環顧四周,看著牆上貼的骨科專家介紹,又看著來來往往穿白大褂的醫生,表情越來越不自在。
“星啊,這地方看病得多少錢?”
“不貴。”
“不貴是多少?”
林秀蘭在旁邊拍了他一下。“你問那麼多乾啥?兒子說了不貴就是不貴。”
陳國偉被她拍得肩膀一縮,不說話了。陳星看著他爸媽,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叫號係統響了。
“陳國偉,請到三號診室。”
陳星扶著他爸站起來。林秀蘭也站起來,走在陳國偉另一邊。陳國偉走得很慢,一瘸一拐。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匆匆超過他,有人推著輪椅從他旁邊經過。他儘量貼著牆走,把路讓給彆人。
林秀蘭走在他旁邊,冇有扶他,但一直側著身子,隨時準備伸手。她這樣走了好多年了。
三號診室的門開著。
坐診的是孔建明推薦的那位專家,姓孟。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金絲眼鏡,正在看上一個病人的片子。看到陳星扶著父親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抱袋子的中年女人,孟醫生抬起頭,目光在陳星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你是陳星?孔總跟我打過招呼了。來,先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