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在門外急得跳腳,聲音都在發顫。
蘇景澄聽完彙報,把手裡的摺扇往小幾上一敲。
“慌什麼?”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扯了扯外袍,“天塌下來有我爹頂著。宮裡那幫人半夜發瘋,也輪不到咱們相府雞飛狗跳。”
楚傾月坐在床上,連呼吸都放緩了。
假皇帝!太後竟然真的敢找人假冒她!
她手指死死摳著床沿,指甲劃過木頭髮出刺耳的刮擦聲。如果蘇長明今夜進宮被太後的人扣下,那朝堂上唯一能製衡太後的勢力就徹底垮了。
她現在內力受損,連相府的牆都翻不出去,就算急死也沒用。
天色大亮。
楚傾月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在床上盤腿坐了一夜,真氣隻恢復了不到兩成。
一陣帶著濃鬱海鮮味的醇厚香氣,穿透了客房的窗戶紙。
這味道和昨晚那種暴力的油脂香完全不同。它綿長、鮮甜,像是把一整隻肥美的螃蟹熬成了最濃縮的精華,順著空氣直往人的鼻腔裡鑽。
楚傾月的肚子再次十分不爭氣地響了起來。
她嚥了一口唾沫。
禦膳房那幫廚子到底平時都在幹什麼?為什麼這右相府連早飯的味道都如此折磨人?
楚傾月裹緊那件寬大的男式蜀錦睡袍,推開門。
葡萄架下的石桌旁,蘇景澄正毫無形象地翹著腿。桌上摞著三個小巧的竹製蒸籠,白濛濛的熱氣正不斷往上冒。
聽到動靜,蘇景澄側過頭。
“喲,起得挺早。我還以為你昨晚被嚇破膽,要在屋裡躲幾天呢。”
楚傾月大步走到石桌對麵坐下。
她掃了一眼蘇景澄,發現這人全身上下連一根頭髮絲都沒亂,絲毫沒有老爹半夜被召進宮麵臨生死未蔔的焦灼感。
“你爹昨夜進宮,情況如何?”她試探著開口。
蘇景澄掀開最上麵那個蒸籠的蓋子。
“能如何?老狐狸對上老妖婆,比的是誰更能苟。我爹早朝前就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這會兒估計在書房補覺呢。”
楚傾月心裡猛地鬆了一口氣。
蘇長明沒事,說明太後還沒徹底撕破臉,那個假皇帝暫時還沒穩住陣腳。
“行了,別操心大楚的朝局了。那破攤子跟你有半文錢關係?”蘇景澄用筷子敲了敲蒸籠邊緣,“來,嘗嘗本少爺的獨門手藝。蟹黃灌湯包。”
楚傾月低頭看去。
蒸籠裡靜靜地躺著四個白白胖胖的包子。
這包子和她平時吃的不太一樣。麵皮薄得幾乎透明,隱約能看到裡麵透出一抹誘人的金黃色。頂端的褶皺捏得極為精巧。
隨著熱氣蒸騰,那股濃鬱的蟹黃鮮香瘋狂攻擊著楚傾月的理智。
蘇景澄給自己倒了一碟陳醋,又切了點薑絲放進去。
“這東西,費工費時。老母雞配豬大骨熬上四個時辰,打成皮凍,再加上十月份最肥的大閘蟹剔出來的蟹黃。”他夾起一個包子在醋碟裡滾了一圈,“毫不誇張地說,宮裡那位母老虎……哦不,是女皇帝,她連這包子的味兒都沒聞過。”
楚傾月的動作一頓。
母老虎?!
昨晚罵她內分泌失調,今天改罵母老虎了!
她剛剛稍微平復下去的火氣,瞬間又冒了上來。
大楚女帝,統禦四海,到了這敗家子嘴裡,竟然成了一個連個破包子都沒吃過的土包子?
她冷著臉,抓起筷子。
“不過是些奇技淫巧的吃食,也值得你這般吹噓?”
她一邊說著,一邊毫不客氣地伸出筷子,夾起一個灌湯包。
夾的時候她還覺得奇怪,這包子沉甸甸的,裡麵像是裝了一大包水。
管它裝了什麼,先吃為敬。
楚傾月平時在宮裡吃包子,都是禦膳房做好的禦用小肉包。兩口一個,從不講究什麼吃法。
她張開嘴,對準那個晶瑩剔透的蟹黃灌湯包,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噗——”
極其薄的麵皮瞬間破裂。
裡麵滾燙的蟹黃高湯直接在她的口腔裡炸開。
溫度極高,燙得人頭皮發麻。
“唔!”
楚傾月猛地瞪大眼睛,手裡的筷子差點扔出去。
她被燙得眼淚花都在眼眶裡打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隻能一邊瘋狂地吸著涼氣,一邊不停地吐著舌頭。
“呼——呼——燙燙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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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高冷傲嬌的刺客形象,在這一刻碎得連渣都不剩。
蘇景澄坐在對麵,看著她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直接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直拍大腿,手裡的摺扇都快拿不住了。
“土包子!你當這是你在路邊攤買的實心饅頭呢?”蘇景澄指著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吃個飯都能把自己燙毀容,神機營要是知道他們追殺的人是這種智商,估計得集體抹脖子。”
楚傾月好不容易把嘴裡那口滾燙的湯汁嚥下去。
整個舌頭都麻了。
嚥下去的那一瞬間,蟹黃的鮮甜混合著醇厚的高湯,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胃裡。
太好吃了!
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湯汁為什麼會包在麵皮裡?!
楚傾月又羞又氣,臉頰漲得通紅。她死死瞪著蘇景澄,恨不得直接把手裡的筷子飛過去插進他的嘴裡。
“笑夠了沒有!”她咬牙切齒。
“行行行,我不笑了。”蘇景澄清了清嗓子,強行憋住笑意,“看好了,本少爺大發慈悲教教你這土包子到底怎麼吃。”
他夾起一個灌湯包,動作輕柔地移到自己麵前的小碟子裡。
“口訣記好。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後喝湯。”
蘇景澄低頭,在包子側麵輕輕咬破一個小口。一股白汽瞬間從破口處冒了出來。
他湊過去,順著那個小口,將裡麵的湯汁一飲而盡。
最後才連皮帶餡蘸著薑醋一口吃掉。
“學會了嗎?”蘇景澄挑了挑眉。
楚傾月胸膛起伏了幾下。
如果是以前,敢有人這麼嘲笑她,九族早就去菜市口排隊了。
但在那股霸道的香味麵前,尊嚴暫時可以往後退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夾起一個包子。
移到碟子裡。低頭,咬破一個小口。
吹了吹熱氣,她湊過去,輕輕吸了一口。
微燙的湯汁帶著濃鬱的蟹油香湧入口腔。所有的味蕾都在這口鮮湯中徹底綻放。
楚傾月閉上眼睛。
鮮。太鮮了。
禦膳房那幫廢物,每天給她端上來的那些寡淡如水的吃食,簡直就是豬食!全該殺!全都要流放三千裡!
一籠四個包子。
楚傾月吃完一個,立刻夾起第二個。
什麼細嚼慢嚥,什麼皇家儀態,全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左手端著碟子接湯,右手拿著筷子往嘴裡塞,吃得兩頰鼓鼓囊囊的,完全沒空說話。
“慢點吃,鍋裡還有。”蘇景澄靠在椅背上,十分有成就感,“說真的,你這吃相,要不是昨晚看你拿刀的架勢夠狠,我都懷疑你是從哪個難民營裡跑出來的。”
楚傾月正吸溜著最後一口湯汁,連懟回去的心思都沒有。
院外傳來一陣極輕的破空聲。
驚鯢黑色的身影落在葡萄架外,快步走上前來。
她看了楚傾月一眼,沒有避諱,直接對蘇景澄抱拳。
“主上。宮裡傳出來的確切訊息。”
驚鯢壓低了聲音,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昨夜相爺進宮,見到了‘聖上’。”
楚傾月咀嚼的動作瞬間停住,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太後向相爺透了底。”驚鯢繼續彙報,“當今聖上微服出宮,遇刺身亡。昨晚坐在龍椅上的,是太後連夜找來的替身。”
蘇景澄臉上的散漫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坐直身子。
“那老妖婆想幹嘛?扶個假貨上位,把真皇帝的死訊瞞下來?”
驚鯢搖頭。
“不。太後給相爺開出了條件。隻要相黨願意配合掩蓋真皇帝已死的訊息,太後願意交出兵部大權。而且……”
驚鯢深吸了一口氣。
“太後已經下達了暗花通緝令,羅網天字第一號的情報網剛剛截獲訊息。”
“無論死活,找到真皇帝屍首者,賞黃金萬兩,封萬戶侯!”
“哐當。”
楚傾月手裡的筷子直接掉在了石桌上。
她這個大楚九五之尊還沒死呢,怎麼就變成一具價值萬兩黃金的屍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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