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右相府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
客房內，楚傾月站在窗後，透過縫隙往外看。
院牆外隱約傳來甲冑碰撞的動靜，整齊劃一的巡邏腳步聲震得青石闆都在發顫。
“左廂房再加一隊護衛，相爺交代了，今晚就算是一隻蒼蠅也別放進來！”院子裡，相府的管事正扯著嗓子安排。
太後那個老虔婆真敢動手。三大營傾巢而出，明麵上是搜捕刺客，暗地裡恐怕已經把皇宮和京城各大衙門圍得鐵桶一般。
楚傾月死死捏著窗欞，木屑紮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必須儘快跟保皇黨的幾位老臣取得聯絡，否則一旦太後扶持個傀儡上位，大楚的江山就真成別姓的了。
她深吸一口氣，提氣想翻窗。
剛一運功，丹田處就像針紮一樣疼。
“噗——”她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趕緊扶住桌沿。
神機營的西域火煉刀毒性未清，加上白天的氣急攻心，現在的她連個普通的相府護衛都打不過，更別提硬闖三大營的封鎖線。
偏偏在這時候。
“咕嚕嚕——”
極其不和諧的聲音在安靜的客房裡響起。
楚傾月渾身一僵。
從昨晚遇刺到現在，她滴水未進。除了那碗苦得要命的參湯，肚子裡連半點油水都沒有。
大楚女帝，九五之尊，居然淪落到餓肚子的地步。
她咬緊牙關，摸了摸乾癟的肚皮。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她就算在這間屋子裡餓死，從這窗戶跳出去，也絕不會張口求蘇景澄那個滿嘴粗話的混賬半口吃的！
楚傾月強撐著身子挪回床邊，扯過被子矇住頭。
隻要睡著了，就不餓了。
半個時辰後。
一股極其霸道的香味，順著門縫蠻橫地鑽了進來。
這是什麼味道？
楚傾月猛地掀開被子，鼻翼不受控製地抽動了兩下。
不是禦膳房那種精緻卻寡淡的燉菜香，也不是酒樓裡膩人的大魚大肉。這是一種混合著滾燙油脂、濃鬱香料以及某種莫名其妙讓人瘋狂分泌唾液的焦香。
香得霸道，香得不講理。
“咕嚕嚕……”
肚子叫得更歡了，聲音大得連她自己都覺得臉紅。
楚傾月捂著肚子，拚命咽口水。
隔壁院子裡傳來蘇景澄那欠扁的聲音。
“火候過了！告訴後廚，這油溫必須控製在七成熱，裹了麵包糠下去才能炸出那股子酥脆勁兒！”
“還有孜然粉和辣椒麪，多撒點！大半夜吃夜宵不放辣，那不是白吃了嘛！”
楚傾月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被那股油脂香氣支配的恐懼。
麵包糠是什麼？孜然又是什麼？
大楚的烹飪法子多是蒸煮和燉，就算有炒菜，也絕沒有這種能把饞蟲硬生生從肚子裡勾出來的味道。
她嚥了咽乾澀的喉嚨。
太後篡位的事情……其實明天再想也來得及。
當務之急，是這具身體需要補充體力才能恢復真氣，對，隻是為了恢復真氣。
“篤篤篤。”
房門被敲響。
楚傾月立刻抓起被子蓋好，強裝出剛睡醒的不耐煩語調：“誰？”
門沒鎖，蘇景澄直接推門走了進來。
他隻披了件單衣，手裡端著個紅木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青花瓷大碗。
碗裡堆著滿滿冒尖的、金黃酥脆的塊狀物，熱氣騰騰，那股要命的油脂香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
楚傾月的眼睛直勾勾地黏在那個碗上，挪都挪不開。
“餓了吧？”蘇景澄走到床邊，把托盤往小幾上一放，順勢在圓凳上坐下。
楚傾月別過臉，冷哼一聲。
“我不餓。”
“咕嚕——”肚子非常不給麵子地大聲抗議。
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蘇景澄差點沒憋住笑，他拿起放在碗邊的一雙銀筷，夾起一塊金黃的肉塊。
“不餓啊？那可惜了，本少爺剛研製出來的新品‘酥脆炸雞’，本來想讓你這個傷員先當小白鼠試個毒的。既然你沒胃口，那我就勉為其難自己幹了。”
他張開嘴，對準那塊炸雞狠狠咬了一大口。
“哢嚓！”
外皮碎裂的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無比。
豐盈的肉汁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白嫩的雞肉裹著紅艷艷的辣椒麪。
蘇景澄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評價。
“外酥裡嫩，汁水充盈。這雞胸肉居然一點都不柴，裹上這祕製的炸雞粉，簡直是深夜放毒的絕殺神器啊。”
他又喝了一口托盤裡配著的冰鎮酸梅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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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爽！”
楚傾月躲在被子裡，口水已經泛濫成災。
她發誓，如果不是現在內力全無，她絕對會一巴掌拍死這個故意跑來饞她的混蛋。
禦膳房那幫廢物，天天不是水煮白菜就是清燉燕窩，哪有這種吃法！
蘇景澄眼角餘光瞥見床上那微微聳動的被窩，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他把筷子放下，將托盤往床頭推了推。
“行了，別裝了。我知道你這大半天滴水未進。傷員不吃東西，傷口怎麼長肉？”
他敲了敲瓷碗邊緣。
“就當是僱主給員工的福利。這可是限量版的，整個大楚除了我這右相府，你翻遍皇宮都找不出一塊。”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楚傾月。
連皇宮裡都沒有的東西？她倒要嘗嘗，這奸臣之子能搞出什麼名堂。
她慢吞吞地掀開被子，坐起身。
“既然你非要我吃，那我就勉為其難替你試一下這……粗鄙之食。”
楚傾月端著架子，拿起另一雙乾淨的筷子，動作極其優雅地夾起一塊炸雞。
湊近了，那股混雜著孜然和辣椒的香氣簡直直衝腦門。
她試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哢嚓。”
酥脆的麵衣在齒間崩裂，緊接著是滾燙鮮嫩的雞肉汁水在口腔中爆發。
辣椒麪的辛香、孜然的異香，混合著雞肉本身的鮮甜。
沒有任何腥味，隻有純粹的、帶來極緻快感的滋味。
楚傾月的眼睛猛地睜大。
這……這是什麼絕世美味？！
大楚的雞不是除了燉湯就是白切嗎？為什麼還可以這樣做！
高冷？矜持？九五之尊的儀態？
在極緻的碳水和脂肪麵前，全盤崩潰。
她手裡的筷子越來越快，從最開始的小口試探，變成了大口吞嚥。
“哢嚓！哢嚓！”
房間裡隻剩下她連綿不絕的咀嚼聲。
太辣了。這辣椒麪比南疆的朝天椒還要夠味，辣得她鼻尖冒汗，眼尾泛紅，但偏偏就是停不下來。
一塊接一塊。
那盤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炸雞，肉眼可見地往下縮。
蘇景澄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女人從剛才的高冷刺客無縫切換成護食的小野貓。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我這有防噎的售後服務。”他貼心地把那杯冰鎮酸梅湯推過去。
楚傾月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冰涼酸甜的湯汁澆滅了嗓子裡的邪火，整個人由內而外地舒坦。
她長舒一口氣，舔了舔嘴角的孜然顆粒和油漬。
一擡眼，正對上蘇景澄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表情裡彷彿寫滿了：就這？還跟我裝？
楚傾月動作一僵，手裡的半塊炸雞突然就不香了。
剛才吃得太投入，完全忘了對麵還坐著大楚第一奸臣的兒子。自己堂堂女帝，居然在一個紈絝麵前暴飲暴食，嘴角還沾著油，像個餓死鬼投胎。
奇恥大辱！
但……確實很好吃。
她乾咳兩聲，強行闆起臉，把剩下的一點骨頭扔回盤子裡。
“味道一般，勉強能下嚥罷了。比起禦膳房的手藝，還是差了些火候。”
蘇景澄直接被氣笑了。
“吃幹抹凈就翻臉是吧？行，明天開始我讓後廚給你煮白粥。這炸雞的配方可是羅網商會接下來的主打產品，我準備在東市開個連鎖快餐店，賺那些世家公子的零花錢。你這種不懂欣賞的，不配吃。”
“你敢！”楚傾月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楚傾月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她堂堂女帝，居然為了護一口吃的，對著亂臣賊子急眼了。
蘇景澄湊近了幾分，盯著她那張因為懊惱而漲得通紅的臉。
“這反應，你不對勁啊。”他摸了摸下巴。
楚傾月心跳漏了一拍，難道他看穿自己的身份了？
正當她渾身緊繃，準備拚死一搏時。
門外突然傳來管事焦急的嗓音。
“少爺！不好了！宮裡那位派人來傳口諭了！讓相爺立刻進宮麵聖！”
蘇景澄臉上的散漫瞬間消失。
楚傾月也愣住了。
麵聖？
她這個真皇帝明明就坐在相府的客房裡啃炸雞。
宮裡那個要召見蘇長明的“聖上”……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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