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夕呢?自坐在那兒翻書,一個多時辰了,屁股都沒挪一下。
這他孃的算怎麼回事?臨時抱佛腳也沒這麼抱的吧?
費二爺實在憋不住了,抬腿就要過去提個醒兒,卻被崔老道一把給他薅住了,腦袋搖了搖。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如果林夕真有本事滅了那戲班鬼,輪不著你去催。
如果他沒那本事,催了也沒用,反正今晚大夥兒都是一根繩兒上拴著的螞蚱,走不了我,也逃不了你,聽天由命吧。 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一進院裡,氣氛繃得跟拉滿的弓弦也似,沒人再敢吭聲,靜得瘮人,跟墳圈子一般。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盯著正房那扇門,手心裡頭攥著的都是汗,有倆膽兒小的腿肚子都轉筋了,臉上那表情,慌張的、驚恐的、發愣的,什麼模樣的都有。
他們不僅在等戲班鬼露麵,還在等一個人——更夫!
因為銀子窩竹竿巷這地界兒,住的都是有錢有勢的朱門大戶,打更的更夫最樂意往這邊跑。
別看打更是個苦差事,但在這條街麵上的鋪戶,都會暗中給更夫一些好處,為的不僅是更夫準時報時,更是為了讓更夫替他們盯著點穿牆越脊的飛賊。
一般來說,更夫一宿打五趟更,掌燈頭一回,往後一個時辰一趟,每回嘴裡吆喝的還不一樣,比方天剛擦黑那會兒吆喝「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到亥時就成了「關門關窗、防火防盜」,等到了子時,那詞兒就換成「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恰當此時,院外一個更夫走街串巷,敲起了梆子,拖著長音吆喝: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咯!」
那尾音兒在夜裡飄著飄著,漸漸沒了聲息。
隨著打更人的動靜徹底散去,院裡所有人的心「嗖」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
他們知道。
戲班鬼。
該來索命了!
誰也不知道今兒晚上是死一個,還是死一窩,越是沒個準譜兒,越是嚇得人骨頭縫兒裡冒涼氣。
嘡啷啷~
隔著兩道院牆,二進院的戲台上,冷不丁響起了鑼鼓點兒,那動靜跟從地縫裡鑽出來似的,又悶又愣。
緊接著,二胡、京胡、月琴、嗩吶,一股腦兒全響動起來。京戲開唱前那套傢夥什兒,一樣不落。
可那聲兒不對,明明隔著老遠,卻像在耳朵眼兒裡拉弦,又尖又細,往腦仁兒裡鑽。
鑼鼓點兒越來越急,跟催命相仿。
忽然,一個女彩旦的嗓子拉腔上韻,兀自唱開了:
「母女開茶館,為賺幾文錢....」
那嗓子聽著像人唱的,又不像人唱的,尾音兒拖得長長的,飄在半空中打旋兒。
這齣戲名目《大英傑烈》在場之人都聽出老繭了,乃是京戲中兩大類「袍帶戲」與「短打戲」中的短打戲,講的是一惡霸看上一女子美色慾霸占其人,這女子最後報仇與有情人終成眷屬的老套子。
就在此時,一刀馬旦也即戲文裡的主角陳秀英對唱道:
「參見媽媽。」
那聲兒又近了幾分,院裡的人聽得真真兒的,明明是從二進院傳過來的,可怎麼覺著......就在耳朵邊兒上?
女彩旦又唱道:
「罷了,坐下吧。」
這唱戲聲不知不覺間又往前逼了一截,眾人隻覺得那聲兒不光在耳朵裡響,還在腦子裡轉,在脊梁骨上爬,往五臟六腑裡鑽。
嚇得他們一個個拳頭攥得嘎巴響,後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洇透了,臉上那神色,恐懼、慌張、驚恐,什麼都有。
唯獨本家家主王長貴,臉上竟閃過一絲愧色,眼珠子躲躲閃閃,不敢往戲台方向瞧。
女彩旦陳母:
「大清早把我掇弄出來,有什麼事嗎?」
那聲兒拖得長長的,像從井底下飄上來的,又像從墳堆裡鑽出來的,每個字都黏黏糊糊,帶著一股子陰潮的涼氣。
刀馬旦陳秀英:
「什麼把您掇弄出來,女兒把您請了出來!」
這一句唱出來,味兒全變了!
那嗓子猛地拔高,跟鬼叫似的又尖又厲,詞兒也越唱越快,快得舌頭跟打了捲兒一般。
「女兒把您請了出來請了出來請了出來.......」
快到後頭,那聲兒已經不是唱了,是嚎,是嘯,是無數冤鬼擠在一塊兒往外擠氣兒!
鑼鼓點兒也瘋了,跟暴雨砸鐵皮似的,「嘡嘡嘡」往人心口上砸!
正當此時,月本在天心正亮,可二進院的戲台上「呼」地鑽出一層黑霧來,沉甸甸的,與鍋底灰相仿,隨著唱戲的聲兒鋪天蓋地湧過來,眨眼工夫就把戲台和二進院的房子吞了個乾淨。
女彩旦陳母:
「甭管怎麼出來的,反正我出來了,什麼事吧?
唱到這句,那聲兒已然模糊得不成調了,而那黑霧也卷進了一進院,遮天蓋月,繚繞在每一個角落,把一進院前前後後、裡裡外外罩了個瓷瓷實實。
更邪性的是,就連屋門上掛的燈籠乃至於使喚人手提的氣死風燈,燈芯子「噗」地一下,全變成了綠油油的火苗!
一竄一滅,一滅一竄,真箇就如墳地裡的鬼火,晃得人眼暈,那綠光照在臉上,人人跟活鬼一般。
院裡頭那些人影,全讓霧氣矇住了,時隱時現,影影綽綽,遠瞭望去,分不清是人是鬼,都跟海市蜃樓裡飄著的孤魂野鬼一樣。
這般光景,真如費二爺先前所有猜測的那樣,戲班鬼前半個月隻在戲台和二進院唱戲索命,今兒晚上可好,殺到一進院來了!
這不光意味著那東西要衝出王家大宅害人,更說明今兒晚上,這院裡頭的人,一個也別想活!
眾人傻愣愣杵在原地,一個個跟泥塑似的,大氣兒不敢喘,齊刷刷把眼珠子投向席地而坐的林夕,那可是他們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這一看不要緊,心涼了半截。
那位爺還坐在地上翻書呢,腦袋都不帶抬的。
絕望就跟野地裡的磷火似的,忽忽悠悠就傳開了。
有人抱著腦袋蹲牆角,有人捂著嘴嗚嗚哭,那幾個娘們兒抱成一團,抖似篩糠,牙關子磕得咯咯響,麻袋王王長貴,也不知什麼時候尿了褲子,襠下一大片濕印子,嘴裡翻來覆去唸叨:
「怨不得我.....怨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