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拿到民俗局的協查證件,我在學校裏徹底卸下了心頭的枷鎖,不用再刻意遮掩天眼的異動,不用再為偶爾的臉色蒼白、頭痛蹙眉找藉口,連看向周遭同學的目光,都多了幾分坦然。沈辭依舊坐在我身旁,話不多,卻總能在我心緒波動時,不動聲色地遞上一顆鎮痛糖,或是用指尖輕敲桌麵,提醒我斂氣靜心,兩人之間的默契,在一次次並肩處理靈異事端裏,慢慢沉澱下來。
本以為能安穩幾日,可這座老城區的陰氣異動,遠比我們想象的更頻繁。
變故是在週三上午的數學課上爆發的。彼時數學老師在講台上講著複雜的幾何題,粉筆灰簌簌落下,教室裏滿是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我聽得專注,胸口貼身戴著的陰陽玉佩,卻突然毫無征兆地滾燙起來,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貼著麵板,灼得我渾身一僵。
緊接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腳踝往上爬,不是教室空調的涼意,是帶著腐朽與委屈的陰氣,濃得化不開,順著窗縫、門縫往教室裏鑽。全班同學都沒察覺,依舊低頭做題,隻有我,太陽穴突突直跳,眼角陣陣發燙,天眼不受控製地泛起一層薄霧,耳邊隱隱傳來細碎的、帶著哭腔的嗚咽聲,像個小姑娘在低聲啜泣,又帶著一股執拗的怨氣,死死纏著靠近巷口的方向。
我攥緊桌肚裏的協查證件,指尖泛白,強壓著天眼徹底睜開的衝動,可身體的反應根本不受控製——臉色瞬間慘白,嘴唇毫無血色,渾身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爺爺教過我,這種突如其來的強烈陰氣預警,絕不是零散的執念陰魂,是有冤魂被困在附近,怨氣不散,開始侵擾周遭活人,吸走活人的陽氣,再拖下去,怕是會有路人被陰氣衝暈,甚至被纏上生病。
沈辭第一時間察覺到我的異樣,他沒有轉頭,隻是用胳膊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肘,目光依舊落在課本上,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我能聽見:“學校西側老巷,怨氣纏路,攔了行人,再拖會出亂子。”
他的話印證了我的預感,我心頭一緊,再也坐不住,猛地舉起手,動作幅度之大,引得全班同學和講台上的數學老師都看向我。老師停下講課,皺著眉看向我,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林晚,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放在以前,我隻會低著頭謊稱肚子疼,想辦法硬撐到下課,可現在,我握著桌肚裏那枚燙金的協查證件,心底有了底氣。我緩緩站起身,沒有躲閃目光,語氣平穩卻鄭重:“老師,我有緊急事務需要離校,是之前跟學校報備過的特殊事務,有正規憑證,不會耽誤太久,處理完就回來。”
說著,我從桌肚裏拿出黑色皮質的協查證件,輕輕翻開,將燙金的字樣和符文印章朝向老師,沒有聲張,隻有講台前的老師能看清。早在民俗局授予我們身份時,蘇清就已經提前和學校高層打過招呼,說明我和沈辭持有特殊許可,遇緊急情況可隨時離校,無需層層審批,校方早已知情。
數學老師看清證件上的字樣和專屬印章,先是一愣,隨即想起校方之前的叮囑,臉上的疑惑瞬間褪去,點了點頭,語氣也溫和下來:“好,我知道了,你去吧,注意安全,功課落下了後續找同學補上。”
全程沒有多餘的盤問,沒有質疑,沒有讓我找家長請假、寫請假條,曾經束縛我最深的校規,在這份協查身份麵前,徹底失去了約束力。我對著老師微微頷首,拿起書包就往教室外走,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沈辭也站起身,對著老師淡淡開口:“我和她一起,老師。”
老師同樣沒有阻攔,揮了揮手讓我們離開。
兩人並肩快步走出教學樓,剛踏進校園西側的巷子口,天眼徹底睜開,眼前的景象讓我心頭一沉。這條巷子是學生和附近居民常走的近路,此刻卻被一道淡紅色的怨氣屏障攔住,巷子中間,站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女陰魂,穿著老舊的校服,頭發散亂,周身裹著濃重的怨氣,死死堵在路中央,但凡有路人靠近,就會被一股寒氣彈開,路人隻覺得渾身發冷、頭暈目眩,卻看不見她的身影,一個個嚇得不敢靠近,堵在巷子兩頭議論紛紛。
“是當年在巷子裏走失,意外離世的女學生,執念是等著家人來接,怨氣是因為這麽多年沒人找到她的屍骨,家人也沒來祭拜,以為她隻是離家出走。”沈辭站在我身側,眼神冷冽地看著那道陰魂,“她不是想害人,隻是想讓人發現她,找到她的屍骨,讓家人知道她的下落,陰氣吸多了,路人會大病一場,必須盡快化解。”
我攥緊陰陽玉佩,看著少女陰魂無助又執拗的模樣,心頭泛起酸澀。這一次,我沒有絲毫恐懼,隻有作為守陰人的責任。我緩步走上前,用陰陽眼的渡魂氣場輕聲開口,安撫著她的怨氣,沈辭則在一旁佈下定位符,鎖定少女陰魂的屍骨方位,準備聯絡民俗局前來搜尋,徹底了結這場執念。
陽光透過巷子的枝葉灑下來,照在我和沈辭身上,也照在那團漸漸消散的怨氣上。我終於徹底明白,爺爺口中的使命,從來不是負擔,民俗局給的身份,也不是特權,而是讓我能光明正大履行責任的底氣,再也不用被世俗規則困住,再也不用躲在黑暗裏獨自麵對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