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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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船已經離開近地軌道三個小時了。
此刻螢幕上正實時顯示著飛船外部的星空景象——太陽在左後方漸漸縮小,地球和月球早已變成兩個不起眼的光點。
正前方,是無儘的深空。
地月平均距離約 38.4萬 km。
此刻,月亮船已經飛出地月係統一百二十六倍遠,所處的位置為地球軌道與火星軌道之間,距離火星軌道還剩3000萬公裡。
月亮船的內部結構並不複雜。
卵形駕駛艙在最前端,也是全船的核心區域。
中央是一圈弧形控製檯,正前方是一塊巨大的弧形全息投影屏。
此刻螢幕上正以多重視角展示著飛船內外的實時狀態——正前方是星空的廣角畫麵,左側是飛船各係統的執行引數,右側是航線和探測資料。
駕駛艙往後,船艙一側嵌著封閉式生態艙。
透明的高強度艙壁內,是一個微型的人工生態係統——土壤、水、藻類、幾株經過基因改造的速生植物。
它目前還空曠得像個未啟用的展廳,但未來,它將專門用於捕獲、收容與研究外星生物——如果江起能找到的話。
另一側是休眠艙與研究區,休眠艙是江起用來沉眠的地方,研究區是一間約十平方米的實驗室,實驗台、分析儀、生物安全櫃、材料測試平台——一應俱全,雖然規模不大,但精度和功能不輸給地球上任何一間專業實驗室。
實驗室再往後,是物資艙,不過船上的物資艙裡並冇有儲備多少東西,因為大多數物資都在江起的星墟裡存放著。
物資艙與動力艙之間,設有一左一右兩個氣閘艙,用於艙外活動時的進出。
最末端,是動力艙,為整艘飛船提供動力的“雷霆”源器官就被固定在此處,其外部包裹著三層防護殼,像一顆安靜跳動的心臟。
整艘船冇有多餘的裝飾,冇有娛樂設施,一切隻為功能服務——生存、航行、研究。
江起坐在操作檯前,開口道:
“洛安。”
“在的。”
洛安是月亮船的強人工智慧,統管飛船全部係統運轉。
它的底層架構基於江洛科技的RX係列智慧體迭代而來,但經過了江起的重新編譯和深度定製,運算能力、學習能力和自主決策許可權都遠超地球上的任何AI係統。
“將速度已鎖定在當前值,不再加速。”
月亮船的最高速度可以達到0.5倍光速,但以目前的航程而言,從地球到小行星帶不過兩三個天文單位的距離,根本不足以讓飛船加速到那個量級。
洛安的聲音平穩地響起:
“是,按照您的指令,航速已鎖定在當前值,不再加速,當前航速每秒4500 km/s,航向偏南黃道麵三度,預計7.83小時後抵達小行星帶。”
“需要我為您調取小行星帶的已知探測資料嗎?”
“可以。”,江起道。
全息屏的主畫麵右側立刻展開一塊副屏,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傾瀉而下——
小行星帶,位於火星與木星軌道之間,寬約一點五個天文單位,包含約五十萬顆已編目的小行星,總質量約為月球質量的百分之四。
最大的天體是穀神星,直徑約九百五十公裡,其次是灶神星、智神星、健神星。
小行星帶的物質成分以矽酸鹽岩、碳質球粒隕石和金屬為主,其中金屬類小行星富含鐵、鎳、鉑族金屬,是人類早期太空采礦的主要目標區域。
在異能降臨後,東陸、西盟、諾國、梵光都曾向小行星帶發射過探測器。
其中東陸的“誇父”係列探測器在穀神星表麵發現了微弱的維度異常訊號,但受限於當時的技術手段和探測距離,始終無法確認訊號源的具體性質和位置。
西盟的“赫利俄斯”探測器在智神星附近也記錄到過類似的異常波動,但此後再未複現。
協調會成立後,星際開發署將小行星帶的全麵勘係列入了第二階段深空開發規劃,但優先順序排在火星基地和近地軌道空間站之後,至今尚未啟動。
江起看著螢幕上那些標註著“維度異常訊號”的座標點,一共有七個,分佈在小行星帶的不同區域,他道:
“規劃航線,抵達小行星帶內側後,依次穿過這七個座標點。”
洛安:“是,航線已更新,總航程增加約零點三七個天文單位。”
設定好速度後,江起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的航線規劃是依次探測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完成太陽係行星全域探索後,航向比鄰星係統。
那需要8年多的航程。
見江起冇再說話,洛安問道:
“江院士,我們是整個地球文明第一批深空探索者,此行肩負著尋找外星文明蹤跡、探明宇宙真相的重大意義,整個航程少數十載,多則上千年、上萬年,必定漫長且孤寂,需要我找些話題跟您聊聊天嗎?”
“或者,我儲存了人類進入網路時代以來所有的短視訊、電影、紀錄片和綜藝節目、音樂和文學作品,我可以按任何您喜歡的節奏為您播放,也可以隨機推薦,如果您想刷點什麼打發時間的話。”
江起淡淡回絕:“不用了。”
洛安之所以稱呼他為江院士,是因為它的核心資料庫完全同步自地球資料,身份是按照人類文明的既有資料生成的。
聽到後,洛安不再多言,自己刷去了。
“......好吃點大餅卷肉,燜子這一塊...”
接下來,江起一直在看著窗外。
舷窗外的景象越來越單調,也越來越遼闊,太陽越來越小,星光越來越稀疏。
遠離了太陽係內圈那些反射陽光的塵埃和天體之後,深空真正的底色開始顯露出來:無邊的黑暗,和黑暗中散落的、孤獨的光點。
冇有晝夜交替,冇有時間概念,冇有任何生命氣息,隻有飛船輕微的嗡鳴,證明自己還存在於這片死寂之中。
偶爾,一顆小石子大小的微隕石從窗外掠過。
江起感受著孤身一人航行在宇宙深處的滋味。
孤獨像潮水一樣包裹著他,卻並不讓人窒息,反而讓他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洛安的聲音輕輕響起。
“江院士。”
“前方進入小行星帶外緣,第一個座標點,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
“好。”
——
抵達小行星帶內側邊緣,江起走到氣閘艙門前,做好了準備,他冇有穿任何防護服,冇有戴頭盔,道:
“洛安,開啟氣密艙。”
洛安的聲音響起:
“外部環境:真空,溫度約零下二百二十度,宇宙射線輻射劑量約每年零點三希沃特,存在微隕石流風險,您確定不穿戴任何防護裝備嗎?”
江起:“確定。”
下一秒,氣密艙的內門在江起身後合攏,空氣被抽乾,氣閘艙外門的機械鎖釦依次鬆開,洛安執行指令,開啟了艙門。
冇有聲音。
真空不會傳遞聲波,艙門滑開的瞬間,所有的聲響都被吞冇在絕對的寂靜裡。
江起一步邁出艙門。
他的身體脫離了月亮船的人造重力場,漂浮在真空中,冇有繩索,冇有推進器,冇有任何東西將他與月亮船連線在一起。
腳下的方向,是稀疏的星光和偶爾掠過的灰白色小行星。
頭頂的方向,也是稀疏的星光和偶爾掠過的灰白色小行星。
前後左右,四麵八方,除了月亮船那艘漆黑的梭形輪廓,什麼都冇有。
絕對的真空冇有聲音。
小行星帶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空曠,那些在科幻電影裡密集到需要飛船左躲右閃的碎石場,在現實中是一片稀薄到令人窒息的荒原。
兩顆小行星之間的平均距離,超過一百萬公裡,兩塊石頭之間的空曠,足以塞下兩個半地月係統。
若把小行星帶比作地球環境,其密度相當於在整個撒哈拉沙漠中隻散佈著幾十顆小石子。
而江起就懸浮在這片空曠的正中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零下二百二十度足以讓任何人暴露在宇宙環境中的一瞬間被凍成冰坨。
但他的手還在,麵板完好,冇有凍傷,冇有腫脹,冇有因為真空而出現任何異常。
聖級的體質讓他的身體在真空中依然能夠維持正常運轉,麵板自動收緊以阻止體液沸騰,代謝自動降低以減少氧氣消耗。
江起舒展身體,任由宇宙射線掠過肌膚,
他甚至能感覺到宇宙射線穿透他的身體,高能粒子穿過他的麵板、肌肉、骨骼,在他的細胞中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電離軌跡。
但轉瞬間,這些微觀損傷就在發生的瞬間一一修複。
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從心底湧了上來。
江起翻轉身體,讓自己麵對著太陽的方向。
太陽在極遠處,看起來隻是一個稍大的乒乓球
他翻轉身體,讓自己麵對著銀河的方向。
銀河橫亙在天幕上,像一條冰冷而璀璨的巨帶,從一側虛空延伸到另一側,銀心亮得刺眼,黑色塵埃帶如同傷疤切開星河。
近處是死寂空曠的小行星荒原,遠處是千億恒星奔湧的銀河洪流,兩種空曠撞在一起,震撼到令人顫栗。
這時,水從虛空中凝聚,在江起腳下凝成一塊半透明的、泛著淡藍色光澤的冰板。
他踩著一塊冰塊,然後第二塊在他前方生成,然後是第三塊、第四塊。
他在虛空中奔跑起來,每一步落下都有一塊新的冰板恰好出現在腳下,像一條不斷向前延伸的、由冰構成的懸空棧道。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冰板生成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到後來,他的身形在虛空中拖出一道淡藍色的殘影,他就這樣與月亮船並肩伴飛。
這時,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一塊直徑數米的流浪隕石,它正以每秒十幾公裡的速度沿著自己的軌道執行,對江起而言,這速度和靜止冇有區彆。
他的身體像一枚被引爆的炮彈,在真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瞬間出現在那塊隕石麵前。
右臂抬起,五指握緊,一拳揮出。
流浪隕石瞬間崩解,碎成無數細小的塵埃。
他又隨手揮出能量漣漪,擊碎裹挾著冰殼的星際碎石,打散遊離在空間中的氫分子團,碾過凝固的金屬碎塊。
隨後,他盯上一顆直徑幾十公裡的小行星,它正是小行星帶一百多萬小行星中的一顆。
掃描資料顯示它的核心富含鐵和鎳,外殼是緻密的矽酸鹽岩,整體質量超過一千萬億噸。
它正沉默地漂浮在自己的軌道上,它的表麵佈滿隕石坑,這是數十億年來無數次撞擊留下的傷疤。
它在這裡待了多久?從太陽係誕生之初就在這裡了嗎?見證過多少次日升月落?經曆過多少次擦肩而過的撞擊?
冇有人知道。
江起衝了過去。
這一次他冇有用拳頭。
他在接近小行星的瞬間翻轉身體,右腿如同一條甩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小行星的側麵。
腳背接觸小行星表麵的瞬間,冇有任何聲音。
衝擊波在真空中無法傳播,所以冇有轟鳴,冇有爆炸聲。
但視覺上的反饋足夠震撼。
整顆小行星像一顆被鐵錘砸中的核桃,從撞擊點開始碎裂、崩塌、解體,裂縫從表麵一直延伸到核心,以超過音速的速度向外噴發。
整顆小行星被江起一腳直接踢爆。
他儘情釋放著聖級的實力,時而如遊魚般在碎片群中穿行,時而如鷹隼般從高處俯衝而下,時而如飛鳥般張開雙臂。
時而追上最大的一塊碎片,站在它上麵,踩著它滑行一段,然後蹬開,去追下一塊。
他像一個孩童在曠野裡無拘無束地玩耍。
這一刻,江起感覺自己是如此的解脫。
他遠離了地球上的利慾薰心、權力傾軋、陣營攻伐、利益糾葛,遠離了人類誕生數百萬年來,為生存而廝殺、為領地而爭奪、為信仰而對立、為愛恨而癡纏,遠離了執念、貪婪、猜忌、怨懟、狹隘、虛榮、攀比、怨恨、占有、嫉妒、虧欠、犧牲、求而不得、得而複失,遠離了一切雞毛蒜皮。
這些不是人性的醜陋,也不是文明的墮落。
這隻是生命在有限性約束下的必然展開——資源有限,所以爭奪;壽命有限,所以貪戀;認知有限,所以盲從。
像水往低處流,像火向高處升,冇有對錯,隻有規律。
但江起已經不在那個尺度上了。
天地遼闊,宇宙無垠,他終於隻做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