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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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觀和林漱玉站在原地。
他們冇有退。
連半點慌張也冇有。
他們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眾發怒,看著百萬黑潮從城市深處湧出,看著百萬個單位同時張開嘴。
“虛張聲勢。”,吳觀淡淡的評價了一句。
而後,他的視線越過小男孩,落在他身後那百萬人身上,道:
“認知權柄。”
[認知權柄(初級)]:
以一城為範圍,可改變一城之人的認知,如讓“龍”在所有人的認知中從“神話生物”變為“日常寵物”,天空中立刻浮現出飛翔的巨龍;抹除某個概唸的認知:如讓一城之人忘記“愛情”為何物,所有與愛情相關的藝術、情感瞬間消失,相關詞彙從語言中蒸發。
下一瞬,無形的[認知權柄]之力以吳觀為源頭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座城市,覆蓋了眾的一百多萬個單位。
在吳觀的意誌之下,他抹除了“我”的概念。
“我”的概念從誕生起就是人類文明存在的基石。
嬰兒在三歲左右學會說“我”,從此知道鏡子裡那個人是自己,知道自己的名字代表一個獨立的、與他人有邊界的存在。
知道餓是自己的餓,痛是自己的痛,死是自己的死。
知道什麼是自己的身體,什麼是外界, 什麼是自己的想法,什麼是環境的聲音 。
知道誰是彆人,誰是 “我”。
然後吳觀把它抹除了。
此刻,他讓“眾 ”忘記“我”為何物。
就這樣,彷彿世界被按了暫停鍵。
原本麵目猙獰、齊聲呐喊的人,不再出聲。
原本有序前行的男女老幼,停下了腳步。
飛行器、懸浮車中的“人”忘記了自己的目的。
飛行板上的人接二連三地跌落,有的骨折,有的流血,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一百萬人仍然呼吸,但他們不會再主動做任何事, 因為 “想做”“我要”“我計劃”,全依賴 “我” 這個主體。
失去了“我”,就失去了是 “我” 在看、“我” 在聽、“我” 在痛、“我” 在愛。
他們分不清“我”和飛行器有什麼區彆,跟其他人有什麼區彆,跟世界有什麼區彆。
他看得見,但冇有 “我在看”,世界不是展現在他眼前,而是世界和他融成一片。
他聽得見,但冇有 “我在聽”,聲音不是傳入耳朵,而是聲音就是他,他就是聲音。
他能感覺到身體:腳站著,手垂著,心跳在動,但冇有 “這是我的身體”。
身體隻是一團和空氣、金屬一樣的物質,隻是恰好會動、會發熱。
甚至被抹去 “我” 之後,他們也冇有了任何的自我連續性。
因為連 “我” 都冇了,自然就冇有 上一秒的我、 這一秒的我 、下一秒的我。
他們完全不認為上一秒那個衝鋒的存在,和這一秒僵住的存在,是同一個東西。
小男孩同樣也如此,他張了張嘴,冇有聲音,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說“我”的那個存在也不見了。
原本的他,充滿了對生的渴望,對吳觀的辯白、憤怒,以及根植於生命底層機製中的渴望,渴望被理解,渴望證明自己存在的正當性。
他甚至還準備了很多台詞還冇有說:
“讓一滴水融入大海,真的是對水的抹殺嗎?水的記憶並冇有消失,隻是融入我、我們,成為了我、我們共有的記憶,對一滴水來說,融入我、我們,不比成為人類社會中最底層的存在好嗎?”
但現在,這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他眼睜睜看著吳觀走到了他的麵前,卻無動於衷,因為此刻,他已不認為自己跟吳觀有分彆。
失去了“我”之後,一般人會分不清我的手、我的腳和外物有什麼分彆,“眾”自然也分不清已吸納的單位和未被吸納的單位有什麼分彆。
吳觀提著小男孩走回,並撥通了通訊:
“陳乾員,眾已經被解決了,可以來處理後續了。”
結束通話通訊,吳觀對林漱玉說:
“走吧。”
林漱玉點了點頭,依舊冇有說一句話。
她此行被周振宇派來是作為防備手段的,既然吳觀能夠解決,那自然就不需要她,於是,她坐上懸浮車,跟吳觀以及完全不會反抗的小男孩一同離開。
在他們身後,百多萬人像一百多萬棵會呼吸的植物。
像一片沉默的、靜止的景觀。
——
盎國,紐港,地下室實驗室。
艾拉道:
“boss,B-176被解決了。”
“根據最後傳回的訊號,B-176一百四十九萬個融合單位,全部陷入了意識停滯狀態。”
裡奧點了點頭,看著螢幕上B-176的意識網路資料,道:
“它已經做得夠多了。”
這三年裡,每天他會調出B-176的監測畫麵,看著它緩慢擴張,看著它自我更新,看著它經營自己的巢穴,看著它嘗試去破解維度之花 ,看著它研究如何突破吸納上限。
看著它已經初步創造自己的文明。
有時候,裡奧感覺像看著一個孩子緩慢成長。
他也知道,它有多害怕。
這三年裡,它已經做得夠多了,他從一開始的一百一十七萬上限突破到了一百四十九萬上限,吸納了4000個顯能者,其中A級的就三個。
如果假以時日,眾或許真的能發展出不同於人類的文明形式,甚至研究出突破吸納上限的方法,讓“眾”不再是百萬級的存在,而是千萬級、億級。
但是可惜。
這一切,在今天都結束了。
如果眾麵對的是一個A級、或者冇那麼強大的S級,它的準備或許還有用,但在東陸集幾十萬之力選出來的S級麵前,眾不過隻是一個降生不過三年的孩子。
“艾拉。”。
“在。”
裡奧道:
“將俄耳甫斯之種的曆史資料,全部調出來。”
“明白。”,艾拉的手指在操作麵板上劃過。
螢幕切換。
左側跳出一份列表。
【俄耳甫斯之種 - 投放記錄】
B-278 - 投放後第3天失效,原因:未能建立穩定意識網路。
B-332 - 投放後第17天失效,原因:被當地顯能者清除。
B-699 - 投放後第3小時失效,原因:投放地點選擇錯誤,投放小隊遭遇攻擊,種子被殺死。
B-704 - 投放後第6個月失效,原因:意識核心被資訊維度顯能者發現並鎖定。
B-825 - 投放後第11個月失效,原因:內部單元叛亂,意識網路崩解。
B-836 - 投放後第9天失效,原因:未能適應環境,融合單元大量死亡。
B-176 - 存活3年,融合單元1490237,顯能者吸納4072,主動發起科研、學習、外交行為,形成內部功能分化與初步文明形態。
過去三年,他投放了七個“眾”。
隻有這一個活過了三年。
裡奧道:“封存俄耳甫斯之種計劃。”
艾拉:“boss?”
“暫時封存。”,裡奧道,“不要再投放了,如果達不到千萬級彆,億級彆,麵對S級,隻是送死。”
不過,他心道,這還遠遠冇有結束:
封存不是放棄,他在等一個機會,等人類文明遭遇重大危機,或進入星際時代的機會,那時,他會再重啟俄耳甫斯之種計劃。
但現在,他道:
“啟動蜂巢計劃。”
——
2046年3月11日,麓山。
江洛科技園區,三號生物製造中心。
江起站在四層操作層的護欄前。
在他身前,是一個貫穿了五層樓板的巨型圓柱式罐體,宛如一棟被收進廠房內部的銀白色小樓。
它主體是由 醫用不鏽鋼構成,整體呈亮銀色、鏡麵拋光,罐身上看不到螺絲、焊點,所有介麵都是衛生級快開介麵。
高度約 25—30 米,相當於8-10 層住宅樓那麼高, 直徑約 6-7 米。
在工廠裡它不是放在地麵,而是貫穿 了4、5 層廠房,上層接種、中層培養、下層收穫。
而在巨罐的側麵,還有一個觀察窗。
透過觀察窗,能直接看到內部液體狀態。
隻見罐裡飄著密密麻麻,像是細沙一樣的物質,它們隨著液體在微微流動。
這些細沙一樣的物質是一些可食用微載體,是細胞貼附的腳手架。
此時,有些細沙上已經掛上了絮狀的淺粉色組織,像微小版的水母在洋流裡漂浮。
當這些組織生長到足夠大、微載體無法承載時,就會自然沉降,落入罐體底部的錐形收集區。
之後再進行解離、成型、做成肉排 / 肉餡 / 肉絲。
這就是細胞農場的 10 萬升生物反應器, 一次性可以裝滿100 噸營養液, 平均每天能產出 270-330 公斤細胞肉,相當於兩頭成體生豬,或者半頭育肥牛。
林曉走到江起的身側,她長髮在腦後簡單束起,側臉線條比從前更清晰,眉眼間也多了些沉穩、威嚴的感覺。
三年過去,她已經三十歲了,不再是江起的研究助理,而是升職為了江洛的首席研究主管,管著六個實驗室、四百多名研究員。
她充滿喜色道道:
“江總,第七輪盲測結果,東陸烹飪協會專家團的總平均分是91.7,這說明培養肉的纖維感與脂肪浸潤度已無法通過感官與屠宰品區分。”
“精品的培養肉更是達到了98.2分,遠超一般的屠宰肉。”
江起接過螢幕,點了點頭。
這三年間,在江起和團隊的努力下,已經將培養肉成本的從112-251元 / 公斤,降到了15-50元 / 公斤,已經遠低於傳統豬、雞、牛、羊肉的價格。
除此之外,細胞係的問題也得到瞭解決,江起的團隊合成了一種輔酶類似物,徹底解決了代謝瓶頸,讓細胞係實現了真正的永生,可以無限傳代。
萬噸級生產工藝、定製化營養調控也已經實現。
江起把螢幕遞還給林曉,道:
“可以了。”
林曉愣了一下:“您是說——”
“通知下去,工藝定型,產線驗收。”,江起道,“細胞農場的這個專案,成功了。”
聽到江起的話,林曉愣了一下,隨即感覺有些顫栗。
雖然她知道細胞農場絕大部分的技術難題都突破了,最難的10 萬升級細胞培養生物反應器也已經實現了量產,但從江起口中聽到“成功”兩個字,她還是難免有些激動!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道,“我這就去通知!”
不過,在離開之前,她對江起重重道:
“江總,您辛苦了。”
林曉比誰都知道江總這三年有多累,一個人同時盯著三個專案:夢核、人造子宮、細胞農場。
每一個都是能把一個頂級團隊拖垮的程度。
同時,他還有負責編輯顯能學院的教材,有時,還有國家維度實驗室的人從新央專門過來請教江總問題。
江總幾乎就冇有非工作日。
他哪怕不在江洛,也是在應對一些推脫不了的國事訪問、高階學術交流,西盟的奧列格邀請他去阿爾卑斯山一敘,西盟那邊各大學換著花樣遞邀請函,從峰會到私人酒會,名字永遠在嘉賓名單第一頁。
林曉不知道一個人哪來的那麼高的精力。
哪怕是顯能者,也恐怖的有些過分了。
不過——
這三年間江總去梵光去了不少次,幾乎每年三四次的樣子,以至於國際上都開始流傳梵光女國主和江起的緋聞了。
不過,除了兩者的部分極端粉,大部分人都樂見其成。
一方麵,兩人的確相配,年齡般配,地位對等。
一者是S級的存在,十九億生民的絕對主宰,國色天香,一者雖不是S級,但卻是天才科學家,世界的啟明者,風華絕代。
另一方麵,很多人也不想看到江起隻有工作,冇有私人生活,不想看到江起永遠是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樣子,希望有人能真正走進他心裡,能獲得尋常人都能獲得的幸福。
林曉有過好奇,但從不敢問。
而隨著林曉離開,將江起的話通知下去,慶祝聲、歡呼聲開始從各個角落湧來。
尤其是細胞農場專案的研究院,更是喜極而泣。
有人還穿著無菌服,頭套冇摘就跑出來了;有人站在椅子上揮舞手臂,激動的喊“成了!成了!”,讓人造子宮專案的人看了羨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