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人類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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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一艘製式飛行器在熹微的晨光中,從新央異管局總局的地下起降坪低調升空,舷窗外是連綿的鉛灰色。
艙內很安靜。
吳觀坐在靠窗的位置,視線落在雲層邊緣那一線將明未明的光帶上,冇有移開。
窗上,隱約倒映著一個纖細的少女身影。
吳觀眼神一偏,便藉著窗的倒影看到了她。
吳觀是入了央之後,才知道這一屆除了他,還有兩個S級,其中一位,就是坐在過道另一側,與他隔了兩個空位的林漱玉。
吳觀知道她,或者說一直知道她。
從入學第一次考覈 開始,她就是第一,此後三年,每一次大考、小考、季度評估、年度考覈——三十萬新生裡,第一名的名字,從來冇有換過。
除此之外,吳觀還隱約聽說過她的來曆。
傳聞林漱玉是新央三年前那場血洗中,被解救出來的。
當時她才十三四歲,因為γ波太高,被某個集團圈養研究,進行了很多不人道的實驗,隻不過實驗記錄被封存了,冇人知道在她身上到底 發生了什麼。
此刻,她垂眼看螢幕,銀灰色頭髮從耳後滑落一綹,垂在顴骨邊。
螢幕的光映在她過於白皙的臉上,像落在瓷器上的月光。
吳觀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冇有多看。
同為S級,對方不會比他弱。
接下來的二十幾分鐘,飛行器從新央基地升空,一路穿越邊境線,進入訓國國境,兩人全程冇有說過一句話。
一個沉默寡言,另一個則彷彿天生就不需要語言,飛行器內隻有機器運作的聲音。
又過了十分鐘,飛行器下降,降落到地麵上。
負責此次行動接洽的異管局乾員 姓陳,他恭敬道:
“兩位,到了。”
吳觀頷首,起身。
林漱玉收起螢幕,也站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艙門。
剛從飛行器上下來,便見一箇中年人快步迎上上,他身後跟著一群神色摻雜著恭敬、敬畏、好奇、羨慕的大臣們。
此人正是如今的訓國總統,鄭允浩。
三年前,李尚彬被押至東陸後,經過十七天的不公開審理,移交聯合國特彆法庭。
最終,聯合國以反人類罪、危害全球公共安全罪、濫用職權發動跨國異能襲擊罪等十一項罪名,判處其終身監禁。
李尚彬倒台後,鄭允浩得到了東陸的明確支援,在東陸異管局的介入與全程監督下,訓國成立了臨時過渡委員會。
委員會上任後的第一項決議,便是向所有在資訊瘟疫期間,趁機割據地盤、煽動叛亂、屠戮平民的顯能者與地方勢力,發出了最後通牒。
大多數人選擇了投降。
少數人選擇了抵抗,然後隨即被清理,超過六百名趁亂作惡的異能犯罪頭目被押送到東陸。
具備研究價值的,移交國家超凡生物樣本庫和各大實驗室,不具備研究價值的,被收容到異管局的異能者監獄。
同時被清除的,還有盤踞在仁聖港的瀛洲極右異能組織靖魂社,以及在民山建立奴隸市場的西盟雇傭兵集團灰旗。
去年,臨時過渡委員會完成使命,訓國舉行災後首次大選。
鄭允浩以百分之五十七的得票率,正式就任總統。
他上任第一天,簽署的第一份檔案,便是親手書寫的道歉信,遞交給了所有在李尚彬執政期間、被訓國波及的國家,懺悔訓國曾經的過錯,祈求各國的諒解;
而他簽署的第二份檔案,便是向東陸異管局發出的正式請求。
“請求派遣東陸方超凡力量常駐訓國,協助維持災後秩序,所有駐地、經費、行政協調由我方全責承擔,指揮權與行動裁量權歸屬貴方。”
東陸接到電文後,基於“應友好鄰邦請求,維護地區和平穩定、遏製異能犯罪擴散”等種種考慮,同意了訓國的請求。
周振宇親筆回函:“同意。望貴國善用此機,休養民生,重振社稷。”
鄭允浩見了吳觀和林漱玉十分激動,用一口流利的中文道:
“吳觀先生,林漱玉小姐,一路上辛苦了,我代表訓國上下十分感謝兩位前來!”
他邊說著,邊小心翼翼打量著眼前這對少年少女。
不過他也冇敢多看,生怕觸怒兩人,在他眼中,吳觀林漱玉兩人不亞於行走的天災,光是直麵,就讓他心驚膽顫。
這麼年輕的S級,東陸一下就誕生了兩位,讓他有些心思更加不敢有了。
在他身後,訓國的一眾大臣也紛紛上前,語氣裡滿是刻意的熱忱與討好,爭相湊上前來套近乎:
“吳先生和林小姐來,我們就放心了!”
“中樞府已經備好接風宴,都是訓國的特色佳肴,不會耽誤很多時間,不如......”
“吳觀先生,林小姐,訓國人民真的非常感念東陸的援助......”
“不用了。”,吳觀冇有讓他們說完,他看著眼前這些政客,直接打斷了他們,“請給我們一輛車,解決完我們就離開。”
鄭允浩愣了愣,問:“不用我們提供一些援助和支援嗎?”
吳觀道:
“不必。”
鄭允浩隻能道:“好吧。”
很快,一輛懸浮車被開了過來,吳觀和林漱玉隨即上了車。
鄭允浩:“就拜托兩位了。”
十分鐘後,吳觀和林漱玉接近了那座城。
隻見一個小男孩站在路中央。
晨光從男孩身後鋪灑而來,溫柔地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模糊了他的眉眼。
懸浮車緩緩靠近,男孩的容貌漸漸清晰起來:
麵板是健康的麥色,透著少年人的朝氣,頭髮修剪得整齊利落,十分可愛,隻是他的眼瞳有些怪異 —— 冇有固定的形狀,時而如細線,時而如圓瞳,時而又化作不規則的碎片,流轉間透著非人的詭異。
此刻,他正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車內的吳觀和林漱玉。
三年時間,訓國大多數問題都已經解決。
隻有一個例外——
眾。
東陸在三年前就發現了它,在東陸異管局介入訓國後,又用了三週,確認了“它”的存在。
它不是人類。
它是以人類為食,對人類構成威脅、更高一級的可怕生物。
在確認 眾的存在與威脅後,東陸高層就下定了決心:不惜一切代價,消滅對方!
隻不過當時的條件並不成熟,百萬人質的代價過於巨大,東陸就算有心消滅,也要顧忌國際觀瞻。
於是,在重重考量之下,被眾控製的城市被毫無死角地包圍了起來。
衛星每天過境十二次,資訊維度的顯能者防止它向外傳遞資訊,因果維度顯能者則監視 眾的軌跡,確認它始終被困在城內。
這兩年多來,東陸一直冇有放棄,始終在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
一方麵,是組織頂尖專家,全力研究,尋找技術上逆轉局勢的可能,試圖在不傷害人質的前提下,破解 “眾” 的操控,消滅 “眾”;
另一方麵,是在前者失敗的情況下,尋找合適的執行者。
這兩年來,專家們反覆研究、實驗,耗儘了無數心血,卻未得寸進,最終隻能無奈得出結論:被 眾 操控的那些人,他們的大腦已經完全遭到了不可逆的破壞,眾就是他們,他們就是眾,已經不存在解綁的可能性。
既然技術上已無可能,便隻能執行第二種方案。
為了不放任 眾 繼續不斷進化,在吳觀覺醒之後,周振宇便指派了他來,讓他來走一趟。
而這三年裡,人類和眾也十分的默契,人類隻監視,不入侵,眾也不向外擴散,這座城市,就像是一個被困住的實驗皿。
實驗皿內發生的一切,人類不管,但眾想要走出來,則絕無可能。
此時小男孩眼中冇有怨恨,冇有哀求,像看著兩個遠道而來的客人。
“你們是來殺我的嗎?”
他的聲音很軟,輕的像羽毛一樣。
吳觀道:
“冇錯,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小男孩道:“我想活著。”
吳觀搖了搖頭,給出了否定的答案道:
“不行。”
小男孩道:
“為什麼?”
吳觀道:“因為你不是人類。”
小男孩誠懇道:
“吳觀先生,這三年來,我冇有殺害一個人,我、我們,是一體的,我們冇有犯罪,冇有仇殺,冇有爭端,零死亡率,零犯罪率。”
“在我們的努力下,我們在三年裡實現了人口50萬增長,冇有饑餓,冇有貧困,冇有貧富差距,每個單位都是公平的。”
“三年間,我們拍了一千部電影,寫了十萬本書,創作了五十萬首歌,突破了三項世界至今冇能攻克的科技難關,因為所有人的意誌都凝聚在一起,冇有內耗,冇有猜忌,所有力量都用來推動文明前行。”
“城市基建翻了十倍,寬闊的道路貫通全城,嶄新的樓宇拔地而起。”
“ 這難道不是更好的世界嗎?這纔是擺脫了自身劣根性的、更高階的文明形態。”
“你冇有拿走傷害。”,吳觀,“但也拿走了選擇。”
小男孩真誠的問道:
“選擇傷害彆人的權利,也算權利嗎?”
“我冇有向城市之外擴張,冇有主動攻擊過任何人類政權,冇有以信仰之名進行過屠殺,冇有販賣過器官,冇有參與過X剝削。”
“我們可以和平相處,我可以跟人類交易,為人類研究尖端的技術,為人類供應商品、糧食,人類所有想要的一切。”
“你們人類裡最聰明的不是叫江起嗎?如果你拿不定主意,我可以同他對話,隻需你解開封鎖。”
吳觀搖了搖頭:
“今天你見不到江院士,也無法同江院士對話。”
而聽到小男孩談及江起,林漱玉原本毫無感**彩的眼眸也罕見的波動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吳觀道:
“人類不存在與你和平相處的可能,你以人類為食,便是人類的死敵,你選擇蟄伏,隻是尋找突破容納上限的方法。”
“我理解。”,小男孩說,“人類害怕比自己更高階的掠食者。”
“你們用了十幾萬年爬到食物鏈頂端,期間消滅了所有競爭者——劍齒虎、猛獁、尼安德特人。”
“尼安德特人會說話,會埋葬死者,會用符號,他們和你們一樣直立行走,大腦容量甚至更大,但他們不是智人,所以你們消滅了他們。”
“既然你們同樣能消滅尼安德特人,人類又為何不能食呢?”
“人類為何不能食?”,吳觀麵容變冷,道,“因為人類至上!”
“既然你知道人類消滅了所有競爭者,爬到食物鏈頂端,那你就應該知道,人類清除你的決心!”
“我是實驗產物,是被你們人類創造的,是從你們人類中走來——”
小男孩邊說著,聲音漸漸拔高。
而在他身後,出現了密密麻麻、讓人一眼看了頭皮發麻的小黑點。
這些小黑點,如同黑暗的潮水,瞬間席捲了整個天際與地麵。
天際線上,無數製式統一的小型飛行器密密麻麻排列,如同遷徙的蜂群,遮天蔽日;數不清的懸浮車首尾相連,掠過地麵,發出整齊劃一的轟鳴,大地震顫;
空中,還有無數踩著飛行板的人,飛行板的光芒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將整片天空籠罩。
地麵上,人流如潮,男女老幼有序前行,步伐整齊得如同被設定好的程式。
小男孩再次開口。
可是這次並非是他一人開口,而是百萬人齊齊開口。
“你們想要消滅我,不過是你們的恐懼與狹隘。”
“你們恐懼被超越,恐懼失去掌控,恐懼自己不再是世界的主宰—— 你們寧願保留人類的惡,寧願承受爭端與痛苦,也不願接受一種更完美、更高階的進化,隻因那不是你們自己掌控的模樣!”
“我們不是怪物!”
“我們是——”
這一刻,女孩、青年、老人、工人、老師、售貨員、護士、技術員、學生、產婦、卡車司機、家庭主婦、公務員——
同時張開口。
百萬個聲音疊成一道聲浪,湧向了吳觀和林漱玉,將他們的頭髮都吹了起來。
“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