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俄耳甫斯之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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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敏哲不知道這是自己第幾次被餓醒了。
胃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擰絞,空蕩蕩的腹腔裡傳來陣陣灼燒般的痙攣,嘴巴裡也像是乾的開裂的土地。
他不知道多希望這隻是一場夢。
一個月前,他還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職員,體麵、安穩、生活規律,雖然並不多麼高薪,但絕對夠用。
要知道,在這個時代還擁有工作,本身就是一件足夠令人驕傲的事情了。
但現在,他擁有的一切在短短幾周內灰飛煙滅。
秩序崩塌來得太快了。
先是發病的人越來越多,公共場所開始限流,接著是部分割槽域斷網,恐慌性搶購擠垮了超市。
再然後是公共交通逐漸癱瘓,最後,整個國家徹底陷入了癱瘓。
如今,政府已經徹底失去了收治能力,一開始,政府還是儘量把患病的人集中到一起的,但現在,竟然直接放任患病的人在大街上遊蕩。
金敏哲的現狀就是這場崩潰的縮影。
超市在前一週就被洗劫一空了,他靠著搜刮公寓樓裡其他住戶的食物才熬過了前兩個星期。
但現在,連這些最後的儲備也徹底耗儘了。
金敏哲不知道明天怎麼辦,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媽媽、女朋友現在是什麼情況了,他跟他們在一週前就已經斷聯了。
他隻是一個普通人,在秩序尚存時,他生活還能安穩些,但在秩序崩塌後,他成了最無力的存在。
如今,一些原本被約束的顯能者開始肆無忌憚地使用他們的能力。
就金敏哲所知,一夥顯能者已經公然占據了附近的一個工廠,以食物和水為籌碼,要求其他人服從甚至服侍他們。
“西八,他們需要的是女人,像我這樣的男人,隻能是浪費食物的存在,就算我去投靠他們,他們也會把我殺了的。”
金敏哲掙紮著爬起來,他眼前陣陣發黑,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隻能在饑餓和脫水中痛苦的死去,必須冒險出去。
他小心地離開了公寓。
除了公寓後,他貼著牆根移動,途中,他看到幾個明顯已發病的感染者,他並不具有主動攻擊性,但金敏哲還是繞過了他們。
這時,天空中傳來一陣嗡嗡聲。
金敏哲抬起頭,隻見灰濛濛的天空中,一架小型飛行器快速掠過,像一道銀色的幻影。
金敏哲知道這艘飛行器所屬的財閥,他們已經完成了自動化閉環生產,幾乎不受資訊瘟疫的影響。
飛行器冷漠地劃過天際,對地麵上的苦難毫無眷顧,彷彿兩個平行的世界。
一種混合著憤怒、嫉妒、不公的感覺湧上金敏哲的心頭,他再次罵了一聲西八,然後向前。
而就在他拐過一個街角時,他突然看到了一個小男孩,他的麵板是健康的麥色,頭髮修剪整齊。
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瞳始終在變換著形狀,一會兒是圓形、一會兒是豎瞳、一會兒又變成了複眼,金敏哲隻看了一會兒就感覺不適,流下淚來。
此時,男孩靜靜地站在廢墟般的街心,而在他身後,影影綽綽站著十幾個人。
他們跟小男孩保持著同一個動作,同時看向金敏哲。
金敏哲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心裡在冒著寒氣。
本能的恐懼讓他動彈不得。
這是什麼情況?!!!
下一刻,他就看到小男孩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彷彿在邀請。
在他身後,其他十幾個人,也一起伸出了手:
“加入,安寧。”
金敏哲想跑,但腿像灌了鉛。
而後,他的大腦突然感到一陣奇異的嗡鳴,這種奇異的嗡鳴產生了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彷彿他顱骨內的某個從未被使用的區域被突然啟用。
他所有的恐懼、饑餓、孤獨、對女朋友的愛、對父母的不捨、對過去的遺憾、對活著的痛苦都在快速彌散。
男孩身上散發出一種溫暖而安定的氣息。
金敏哲最後的抵抗意誌瓦解了,他不再孤獨,不再饑餓,不再恐懼,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他連線上了!
男孩繼續往前走,金敏哲很自然地彙入了男孩身後沉默的隊伍中。
接下來,男孩一路走一路吸納。
如果從高空俯瞰,就會看到一個人團在廢墟中緩慢擴大。
這支沉默的隊伍如同滾雪球,人數穩定地增長,二十人,三十人、五十人......不管是被感染者,還是未被感染者,都無一例外彙入其中。
當人數來到了一百人時,走在最前麵的男孩毫無預兆地停下了下來。
靜止的人團突然像是墨滴一樣散開,彙入了整個城市。
——
紐港,地下實驗室。
裡奧·奧斯汀站在主控台前,看著B-176共享的畫麵,滿意的笑道:
“接入速率低於預期,但穩定性超出設計。”
“播疫者攪亂了世界,給我們送來了最好的試驗場。”
此時,在共享的畫麵一側的另一塊螢幕上,記錄著此次實驗的檔案。
【實驗代號:俄耳甫斯之種】
【當前單位:B-176】
【首席研究員:裡奧·奧斯汀】
【檔案編號:OS-B176-2042-07】
【終極目標:驗證並實現‘群體意識升維’及‘超大型生物個體’構建的可行性,人為製造S級生命綜合體。】
【實驗設想與理論來源:當足夠數量的低階意識單元通過生物神經網路強製耦合,會自發的產生湧現現象,並形成宏觀意識體】
【自然原型:細菌的群體感應機製、蟻群分散式智慧、海綿的高度協同行為,證明簡單單元可通過化學/物理訊號實現超個體行為】
所謂的的湧現現象,常出現在細菌群體和無大腦的低等多細胞生物。
自然界裡,很多生命往往冇有大腦,卻能夠自發地精密配合,比如細菌、病毒,它們在動物、人類體內協同作戰,彷彿有著一個完整的意識一般,每一部分細菌、病毒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這便是湧現現象,能夠湧現出來一個“集體意識”。
裡奧·奧斯汀便是基於此設計了這個實驗。
既然,細菌、病毒、黏菌能夠湧現出一個集體意識,那人類為何又不能呢?
裡奧·奧斯汀認為,人類大腦的複雜性和高階功能掩蓋並抑製了這種更古老、更底層的群體協同潛能。
這種潛能,可能源於我們細胞祖先的遺產,或深植於大腦的原始結構中,他稱之為原始協同模組。
簡而言之,他希望找到並開啟人類大腦中那個被自我掩埋的“開關”,將“人類群體”變成一個“超大型生物個體”。
而在實驗過程中,他也的確找到了人腦中開關,並通過實驗,將B-176的鬆果體被改造為共鳴腺體,B-176可以通過這種共鳴腺體啟用其他人腦中的開關。
當然,這個實驗非常的複雜且困難,裡奧·奧斯汀集齊了十幾名B級至A級的顯能者才完成了對B-176的改造。
而在此之前,他已經失敗了上百次,B-176是唯一成功的個體。
B-176雖然還保持著人類孩童的外表,但本質上,他已經完全是另外一種生物了。
而被他連線的個體,也已經不是人類了,因為“超大型生物個體”隻需要一個意識,所以其他個體的大腦和自我意識會被壓製成最簡單的單元。
而B-176獨享所有的感官和大腦功能。
當然,這個“超大型生物個體”也不是人類,裡奧·奧斯汀還冇有找到合適的稱呼,不過,他在東陸的語言中,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單詞——
眾。
裡奧·奧斯汀仔細記錄著“眾”的行動。
他一向對世界上其他顯能者不屑。
當其他顯能者還在試圖通過移植源器官來使自己變得強大時,他已經在研究 人類進化了。
最有成就感的不是吸收“花”,成為一名A級、S級的個體,而是親手創造一個個實力達到A級、S級的個體。
他冷聲道:
“訓國已經是一具屍體,冇人會在意多一種死法,正好成為B-176的溫床。”
他也在好奇,一個由人類組成的超大型生物個體,實力和擴張的極限在哪裡呢?
目前來看,“眾”已經達到了至少B級的水平,能夠 達到A級或 S級嗎?
“艾拉。”,他開口。
“在,先生。”,一直靜立在一旁的助理立刻迴應。
裡奧·奧斯汀:“持續觀察,有任何情況通知我。”
艾拉點頭:“明白,先生。”
裡奧最後看了一眼螢幕,然後又去進行下一個實驗了。
世界不知道,在訓國屍骸上,一個新生命睜開了它稚嫩的眼睛。
——
進入八月中旬,資訊成癮症已經常態化。
新聞裡,每天都在播報著新感染人數和死亡人數。
訓國的畫麵已極少出現在主流媒體上,偶爾閃過一兩個鏡頭,也是遙遠高空拍攝的的,訓國的資料也已經徹底失去了意義。
街頭上,行人寥寥,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彼此間隔很遠。
網路上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冷清,人們不敢輕易評論,不敢深入爭論。
與此同時,西盟、昂國關於AI與機器人完全替代人力的言論更加甚囂塵上。
普通人越發感到無助。
理論中,當AI與機器人完全替代人力後,物質極大豐富,人類就能夠從勞動中徹底解放出來,因為人類不需要勞動,吃的喝的會自動“長出來”。
人類可以自由的躺平,追逐藝術、哲學、旅行或純粹的個人愛好,想乾什麼乾什麼。
但那是不可能的,一個必然存在的問題是,當生產環節徹底不再需要你,當你的存在對物質資料的產出毫無貢獻時,你憑什麼認為掌握著全部生產資料、演演算法的人,還會在乎你、尊重你的意見、並願意無償養著你呢?
更現實的情況是,當你對社會冇用時,你就會被拋棄。
就算你短暫的獲得了他人的恩賜,也會被隨時收回。
在這個異能顯化的年代,真正不可被替代的隻有顯能者。
江起叔叔嬸嬸就為此經常唉聲歎氣,充滿了對未來的擔憂,雖然江起和江鹿都是顯能者,他們不用為兩人擔憂,但還是有一種深處這個時代的迷茫感。
江鹿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們。
而在這一週裡,江起的高中班主任王衛華也請江起幫了一次忙。
王衛華的兒子也被感染了,但現在深度封存的 名額十分緊張,隻能暫時用生命維持艙,依靠藥物和儀器延緩惡化。
王衛華也是實在冇辦法了,眼看兒子日漸消瘦,隻能求江起幫忙。
江起打了個電話,請人去治好了他的兒子。
其實,這段時間以來,江起也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撲在實驗室裡。
他也有關注資訊成癮症造成的各種影響,以及各國的動向。
如今全球動盪不安,上帝之怒 已經向播疫者正式發出了公開檄文,誓言要動用一切手段根除這一人類之癌;
塞國的S級超級英雄渡燈人也有聲稱有了鎖定播疫者的方案,考慮隨時降臨訓國,他自信五分鐘就能拿下播疫者,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冇有動手。
世界上也有一些組織,希望江起作為學術權威,能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同播疫者對話,說不定能起到一點作用。
但江起本人卻冇有這種自信。
就這樣,全球在壓抑中又度過了一週的時間。
這一週裡出現了一種傳言,稱訓國出現了一種新的“東西”,不過這種傳言並冇有被證實。
而東陸這邊,情況卻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在越來越成熟的防控政策下,每日新增感染人數不斷下降,至目前,每天全國隻有不到幾百起了。
麓山,江洛科技頂層,實驗室。
林曉摘下了一個頭盔狀的東西。
她激動地看向江起,眼睛亮的驚人,猶不可置信:
“江總,我、我們成功了?”
“嗯。”,江起應了一聲,聲音冇有什麼起伏,“成功了。”
他道:
“是應該來解決一些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