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黑夜並不那麽長,天邊已然有了開亮的痕跡。曙色在暗處孕育,不久便會從這穹廬的罅隙之中滲出,好給那寂靜的天幕暈染一番。
兮澤希望,天不要亮的那麽快,路程可以不要那麽短。他希望蕭玉盞,可以在他肩上再多睡一會兒。
“兮澤公子……”管家薰柏又在蕭府門口守了一夜,遠遠的,他見兮澤朝這邊來了,當他看到兮澤把蕭玉盞也帶回來了的那一刻激動的幾乎淚流滿麵,“哎呀……是小姐回來了,是小姐回來了……”他既想要從兮澤手裏接過蕭玉盞,有想要快些跑進屋把這個訊息告訴所有人,他的整個人變得有點笨拙,不知道做什麽纔好,不知道說什麽纔好,“小姐……小姐啊……你受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隻知道,在小姐失蹤這段時間裏,他沒有一刻停止過禱告,小姐是個好人,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好人會有好報,小姐一定會逢凶化吉!
蕭玉盞睡著了,睡得很沉,兮澤把她交給蕭府人的時候,她沒有醒。隻是那一刻,兮澤的心裏竟然起了一絲留戀,留戀著她在他耳邊輕輕的呼吸,留戀著她濕熱的手緊緊抓牢他的衣襟,留戀著感動了他的她的溫柔與善良……他敏感的發現了自己對蕭玉盞的那份不知不覺中暗生又突然猛漲的情懷,而正是那份情懷竟然讓他那麽自然的給予她不刻意的關懷!
而漸漸的,兮澤又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感,他安慰自己,是想的太多了吧!
突然間,兮澤意識到有人喚他,警覺的轉過頭看,卻見蕭清墨已來至自己身側,暗自驚訝,向來自認敏銳,竟因出了那麽小會兒神,對周圍的動靜絲毫不察!再看蕭清墨時,不過短短幾天不見,他卻憔悴了不少,一臉鬍渣不剃不說整個人變得不修邊幅,與先前婚禮上那個風度翩翩的蕭家大公子判若兩人。
蕭清墨見了兮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謝謝你……”聲音微微地顫抖著,“謝謝你救了玉盞……”
“少夫人可有回來?”兮澤迫不及待地道。
蕭清墨痛苦地搖搖頭,“派去藥王穀的人都沒有再回來過……”
兮澤不再說話。
蕭清墨又道:“都是我的錯!當初若是我陪著傾顏回去,她一定不會有事的!不行!兮澤,你代我留在蕭府,我必須得親自去一趟藥王穀!”
“你瘋了!蕭府怎麽可以沒有你?現在你們蕭家唯一可以依靠的也就隻有你了!”
“所以我讓你幫我留下來啊!是,我是瘋了!傾顏生死未卜,而我,幾天來除了像個傻子一樣在這裏幹等還幹了什麽!你知不知道我感覺我現在是什麽?我是個連妻子都保護不了的窩囊廢!你知道沒有了傾顏,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嗎?我比死了還難受啊!”蕭清墨真的快要崩潰了,他已經失控了,沒有任何理智可言,他現在就是要去藥王穀,哪怕是死,也要和慕傾顏死在一起,至於其他的,什麽也管不得什麽也顧不得了!
兮澤欲言又止,蕭清墨不等他意見,說完便頭也不回匆匆出去了。
兮澤長歎一口氣,不屑地輕笑道:“你知道你這樣一走,對於蕭府來說意味著什麽嗎……”從蕭老爺子中毒到慕傾顏失蹤,這是連在一起的一件事情,這是別有用心的安排,這是要滅亡蕭家的計謀,你蕭家的大公子竟然連著一點都看不到,你的父親母親妹妹此刻都已臥床不起,你蕭家的大公子竟然為了一個女人真的什麽都不管不顧!你竟然還是蕭家的大公子,是你爹最疼愛的兒子……嗬嗬,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嘛!
玉盞,玉盞!是誰不停地在他的腦海裏唸叨這個名字?玉盞,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念想間,兮澤進了蕭玉盞的房間,多美好的女孩兒,她緊閉的嘴唇,緊閉的雙眼,都是那麽的美好,都叫他的視線久久停留不忍離去,他會保護她的。
藥王穀。
這裏依舊是煙封霧鎖,蕭府派去的下人此刻都守在穀口不敢再進去,忽聽得馬蹄聲響,隻見一騎馬急奔而來,那馬上之人分明便是他們的少主子蕭清墨。
“少爺!”所有人都驚訝蕭清墨竟會親自來藥王穀。
“你們怎麽都傻站在這裏不進去找人!”
“少爺,我們想了很多進穀的辦法,可是進去的兄弟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出來的呀……”
“阿樂,你去替我找條長一點的繩子來。”
“少、少爺……已經試過了……你瞧……”阿樂在蕭清墨麵前拉了幾下手裏的那條繩子,很明顯,是中途給人拴在其他東西上了。
蕭清墨怒道:“豈有此理!究竟是什麽人在搗鬼!”
“少爺,這裏頭不對勁啊……”一個枯瘦如柴的老頭小心翼翼地道,“到了夜晚,到處都是稀奇古怪的小蟲子,兄弟們都走遠一些不敢靠近的,而且、而且好像還有女鬼的哭聲……少、少爺……少夫人,恐怕是……”
“住口!”蕭清墨的語氣很重,他決不能叫人再在他麵前胡言亂語,但是他沒有真的生氣,其實,可怕的預感早已翻來覆去在他腦海裏糾纏很久了,但是他又豈不情願相信自己有這樣的念頭存在,她的傾顏一定會沒事的。
“少爺,還是再等等吧,說不定過兩天這霧氣便散了。”有人提議道。
又有人說:“這霧起了那麽多天都不見淡下去,要散恐怕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啊。”
“不要再說了!”蕭清墨心裏煩得很,這個時候隻要一有人在他耳邊爭辯,他便惱火,“再等下去,傾顏就真要出事了!”說完便一個人往穀裏走。
那枯瘦如柴的老頭忙追上去,道:“少爺!使不得!您不能進去!太危險了!”
“怕死就不要跟進來!”此時的蕭清墨真的無所畏懼,他要救他的傾顏,區區一個藥王穀,怎麽不能闖!當日不也是走過這條路才把傾顏娶回家的麽。
“這可如何是好……少爺……您要是出了什麽事,老奴怎麽向老爺夫人交代啊!”老頭急壞了。
蕭清墨什麽也聽不進去,誰的話也不理,隻憑著對這邊地形原有的印象往裏邊走,不多時,所有人都被他甩在了身後。
從小,他、玉盞還有傾顏,他們三個是最好的朋友,所以,藥王穀既是傾顏的家,也是他的家,他愛這裏的一切,熟悉這裏的一切,即便此刻已然麵目全非,他相信,他還是可以看得清。
天已暗的有些分明瞭,蕭清墨在一間小木屋前止步,他認得這間屋,這是藥王穀中唯一一間傾顏不讓進的屋!蕭清墨笑了笑,他不會進去,他絕不會做讓傾顏不高興的事。
可是,那是誰在哭泣?傾顏?
一點點興奮轉瞬即逝,他的心頭浮起一絲不安,無力的大手垂在身體兩側開始有點發麻開始有點顫的厲害。該進屋嗎?那裏麵真的會是傾顏嗎?
“吱嘎——”一聲,小木屋的門被輕輕推開,那遲緩的動作彷彿便是在征得屋內人的同意。
屋內的擺設很簡單,一桌,一椅,一床而已。片塵不染,蕭清墨想不出其他的詞來形容這間屋的整潔,並且,他真正感受到的,那是一種叫人不安的整潔。
他的緊張再也無法抑製,他完全可以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蕭清墨深深地吸了口氣,再仔細看這屋裏的一切的時候,發現那桌上擺了一個小瓷瓶,他不免有些好奇,正欲走近,卻聽得那女子又開始哭泣,聲音是從床那邊傳來的,那床上垂著錦帳,他看不到裏麵。
這時,他才發現床邊的地板上散落的竟是女子的衣物和一件男子的外衫!蕭清墨心下擔憂,不再多想,忙上前,掀開錦帳。
“傾顏!”
那個蜷在角落裏哭泣的女子,那個緊緊抓牢蓋被來遮掩自己**身體的女子,不正是慕傾顏,不正是他的傾顏嗎!蕭清墨瞥見床褥上綻開得觸目驚心的血花,立即明白了一切。究竟是哪個畜生欺負了他的傾顏!那是他從未經曆過的憤怒。
他憐惜地看著像受傷的小鹿一樣的傾顏,那樣的蒼白,那樣的憔悴,他多想緊緊地抱住她,告訴她,他愛她,他永遠都愛她,不管發生了什麽事,現在他就在她的身邊,以後再也不離開她,再也不會讓她受到任何的傷害!可是他的傾顏一直在發抖,不讓他碰她,甚至不讓他靠近!他發誓,定要找到那畜生將他千刀萬剮!
他也在發抖,眼淚再也無法抑製地往下落,傾顏有多痛,他就有多痛。
漫長的沉默之後,慕傾顏突然開口道:“你出去一下,我把衣服穿好。”她的語氣淡的讓人窒息。
蕭清墨又怎麽放心,心疼地道:“我幫你,讓我幫你看看身上受傷沒有?”
“你出去!”慕傾顏受了驚一般大叫。
“好,我出去,我出去,你放心,我就在外麵,再沒有人能傷害你。”蕭清墨忙安撫道,“我就在外麵,不要怕。”
霧氣開始凝固,企圖凍結這裏的過去,這裏的未來,這裏的一切,藥王穀也便不再是藥王穀了。蕭清墨又在歎氣,要怎樣,才能讓她幸福?他慢慢地感覺到,從背後,一雙手正緩緩地抱住他,他轉過頭,是傾顏。他的心髒不由地一抽,再也無法克製內心激蕩澎湃的情懷,轉過身牢牢地將她圈在懷裏,“不要怕,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永遠在這裏!”他在心裏鄭重地默唸。
慕傾顏哭了,他對她是真的好,並且是她真真切切能夠感受到的好啊。其實,她所求的,不過就是這麽一個痛苦時可以依靠的臂膀罷了。
“我們回家。”
慕傾顏點點頭,“那個人留下的。”她遞給蕭清墨一個小瓷瓶,適才放在桌上的那個。
“是什麽?”
“給蕭伯……爹解毒的……蟾舌草的汁……”
蕭清墨不解。
“就是……”慕傾顏不怎麽想講下去,“那個人毀了藥王穀,把我的藥也都帶走了……”
蕭清墨如夢初醒,道:“是那個畜生欺負你的是不是!你求他把救爹的藥給你,他就……”
聽到這裏,慕傾顏的眼眶頓時紅了,淚也斷線的珍珠似的撲簌而下。一切都明白了,蕭清墨的心被深深地感動了,同時也給深深地刺痛了,“傾顏,傾顏……”他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他不要她那麽犧牲,他怎麽可以讓她那麽犧牲啊!他彷彿受了極重的內傷,隻有這樣緊緊地擁住她,他方能覺得好受一些。
“傾顏……你還記不記得那人長什麽樣?”蕭清墨無比小心地道。
慕傾顏停止了哭泣,平複了心情道:“……黃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