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身體繃緊了一瞬。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溫和有力,卻沒有半分試探或壓迫感。
這是沈雲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觸碰他。
歡迎。
兩個沈雲字典裡從不會出現的字眼。
不等江歧反應,一股柔和的力量傳來,推著他坐進了待客椅裡。
今天的檢察長辦公室,亮得有些反常。
雨幕漸弱。
厚重的窗簾被完全拉開,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與點點星光。
可整個二十一層,卻被柔和明亮的自然光線籠得通透。
江歧看著對麵的沈雲。
一襲白衣,取代了那身象徵著永夜與復仇的黑袍。
兩人再度對視。
氣氛卻與天穹之上,隔著青銅與永夜遙遙相望時截然不同。
「謝謝。」
沈雲忽然開口,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而對麵。
江歧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
他強忍著劇痛,身體向後靠到椅背上。
學著沈雲曾經那種雲淡風輕的語調,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客氣。」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的兩個人竟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沈雲看著江歧那張已經徹底褪去了所有稚氣的臉,目光變得悠遠。
第一次在這裡見麵,是燭光測試。
還帶著學生氣的少年,在他的威壓下拚命周旋。
後來,死而復生的秘密被揭穿。
少年眼裡的瘋狂與殺意幾乎要溢位來。
第三次,第四次......
一次又一次的對話。
一次又一次的博弈。
如履薄冰。
直到今天。
江歧感受著肩頭還未散去的溫度,心中同樣波瀾起伏。
他竟然已經能以近乎平等的姿態,坐在這個男人的麵前。
而沈雲也終於在長久以來一層又一層的試探之後,真正徹底接納了他。
笑聲漸歇。
沈雲抬起手,指尖在身前的空氣中輕輕一點。
一幅幅光影畫麵在兩人之間迅速流淌。
逆界。
督察局。
永夜。
封鎖區。
從學府大比開始,江歧錯過的一切都在眼前迅速重演。
光影散去。
江歧緩緩搖了搖頭,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自己當初對第四區的推測,竟然還是保守了!
沈雲早在拍賣會上,就用聖潔之心和織命樓達成了交易,為今天的棋局埋下了最深的伏筆。
而第四區督察局的核心階層,更是徹頭徹尾的怪物房!
本該是檢察長的醫生。
重走晉升之路的督察局長。
還有一個看起來對實驗之外,什麼都不感興趣的研究員。
督察局竟然藏著整整三位檢察長級別的戰力!
江歧終於消化完所有龐大的資訊。
他抬起頭,問出了眼下最關心的問題。
「我的積分......9999,是誰的意思?」
「我沒殺那麼多參賽者。」
「很簡單。」
沈雲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圈。
「從季家降臨的那一刻起,學府大比的性質就已經變了。」
「所有踏入第四區這片戰場的東西。」
「無論是學生,還是我們這些棋手,全都被大陣賦予了倒計時。」
江歧心頭一跳,立刻抓住了關鍵。
「包括太陽神的投影?」
「沒錯。」
沈雲點了點頭。
「按規矩,在第四區內被殺死的外來者,時間全部疊加到了你這個第四區首席的身上。」
聽到這裡,江歧已經感覺有點不對勁了。
沈雲看穿了他的疑慮,主動補充。
「不過,我已經向第一區檢察長提交了完整的事件報告。」
「稍後,總署會專門發布一份公告,澄清你積分的由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裡透著一股玩味。
「對外,官方的說法會是這樣——」
「你看穿了季家的陰謀,提前揪出了潛伏的西方臥底。」
「並在一對一的戰鬥中,擊殺瞭解放狀態下的純血者,涅蘭斯。」
「換句話說......」
沈雲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神降,是由你的這次擊殺開啟的。」
「而後,你在距離神降最近的餘波中,活了下來。」
江歧一時間沒能轉過彎來。
他完全沒想到沈雲已經為這些問題做足了準備!
沈雲這番話不僅解釋了一切,還給他安排了一套完美的「英雄劇本」。
洞悉陰謀,是超越同輩的智謀。
單殺純血者,是無可爭議的戰績!
名字高懸於天,則是最終的宣告!
沈雲繼續補充著計劃的最後幾環。
「公告裡會寫明,臥底涅蘭斯掠奪的所有時間都歸你所有。」
「並且正是因為你提前發出的預警,我才會違抗總署命令,強行從逆界返回第四區。」
「所以,太陽神降的隕落,第四區的倖存......」
沈雲的指尖最後落在了江歧的方向。
「必須記你一功。」
「有了這些理由,神降造成的那些死亡分一部分給你。」
「誰,也說不出個不字。」
「更重要的是,你已經讓七席中過半領隊,不知不覺站到了你身後。」
「這讓我省了很多力氣。」
江歧沉默了片刻,還是指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可經不起推敲的地方太多了。」
他直視著沈雲。
「青銅人怎麼解釋?為什麼擊退了月神就離開......」
「誰知道青銅人怎麼想的?」
沈雲打斷了他,忽然又笑了。
「自神降開啟的那一刻。」
「整個第四區所有的感知和監察能力,都被神威徹底遮蔽了。」
「第一區得到的所有情報,基本都源自於薑眠和其他倖存參賽者的口述。」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除了你我。」
「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全部真相。」
「所以當時在天上,我不是威脅過你嗎?」
江歧一怔,瞬間想起了當初的隔空對峙。
「那也算威脅?」
「當然。」
沈雲理所當然地挑眉。
「一隻身受重傷的人形種,被狀態尚可的安全區檢察長逼退,不是很合情合理嗎?」
直到這一刻,江歧才徹底明白。
沈雲當時那幾句看似多餘的話,根本就是一場為所有可能存在的觀眾,上演的政治秀!
神降剛結束。
沈雲就已經為自己的違令,以及青銅人的突然出現,鋪好了所有台階!
「這事兒,真假不重要。」
沈雲看著江歧臉上變幻的神情,放慢了語速。
「經不經得起推敲,世人怎麼想......」
「全都都不重要。」
他緩緩靠回椅背。
「重要的是,我活了下來。」
「青銅人也活了下來。」
「疑罪從無,孤證不立。」
「不論誰想要把這一切和你扯上關係......」
沈雲的表情十分耐人尋味。
「那就得看,他們能從哪一邊得到想要的證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