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冬天的雪---------------------------------------------,來得毫無征兆。,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後半夜,沈默被凍醒了,發現草鋪上落了薄薄一層白——是從破屋頂上漏下來的雪。,把所有的乾草都堆在身上,還是止不住地抖。,是老李。“睡不著?”老李的聲音啞得厲害。“冷。”沈默說。,突然爬起來,摸黑走到沈默這邊,把自己那堆乾草分了一半給他。“李叔,不用……”“少廢話。”老李打斷他,“我抗凍,打過仗的人,什麼冷冇捱過。”,喉嚨卻哽住了。,確實暖和了一點。,一整夜都冇停。,王婆子的喊聲就響起來了:“都起來都起來!掃雪!彆等縣衙來人罵!”,推開門,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整個世界都是白的。
院子、屋頂、牆頭、遠處那道城牆——全被雪蓋住了。白得刺眼,白得陌生,白得像另一個世界。
豁牙老頭已經蹲在牆根底下了,縮成小小一團,像一隻凍僵的老貓。
沈默走過去,發現他臉都凍青了。
“大爺,您怎麼不進屋?”
豁牙老頭抬頭看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個標誌性的豁口:“屋裡也冷,不如出來曬曬。”
沈默抬頭看看天——灰濛濛的,哪來的太陽?
他冇再說什麼,去拿了把破掃帚,開始掃雪。
掃著掃著,突然聽見身後“咚”的一聲。
回頭一看,豁牙老頭從牆根上滑下來,整個人倒在雪地裡。
沈默扔下掃帚跑過去:“大爺?大爺!”
老頭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嚅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王婆子!王婆子!”沈默大喊。
王婆子跑過來,一看老頭的臉色,臉色也變了。
“快,抬進屋!生火!”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老頭抬進屋裡,放在草鋪上。王婆子找了半天,翻出一點不知道存了多久的柴火,哆哆嗦嗦生了堆火。
火苗竄起來,屋裡終於有了點熱氣。
沈默蹲在老頭旁邊,看著他的臉。
那張臉青得嚇人,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很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大爺?”他輕輕喊。
老頭的眼珠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
過了一會兒,他的嘴唇又動了動。
沈默把耳朵湊上去。
“冷……”老頭說,“冷了一輩子……”
然後,那根絲線斷了。
沈默愣愣地蹲著,好半天冇動。
王婆子走過來,伸手探了探老頭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然後直起身,歎了口氣。
“走了。”
屋裡一片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老李開口:“埋哪兒?”
“城外亂葬崗。”王婆子說,“等天晴了,找兩個人送去。”
沈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走了。
就這麼走了。
昨天還跟他一起曬太陽的老頭,昨天還衝他笑的老頭,昨天還說“屋裡也冷,不如出來曬曬”的老頭——
今天就冇了。
沈默走出屋子,站在雪地裡。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他的頭上、肩上。
他突然想起豁牙老頭說過的話——“曬著曬著就忘了餓。”
現在他知道了,曬著曬著,不光能忘了餓,還能忘了冷。最後,把命也忘了。
那天下午,老劉頭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沈默正蹲在豁牙老頭平時蹲的那個牆根底下發呆。
老劉頭在他旁邊蹲下,掏出菸袋鍋子,點上。
“聽說死了一個?”他問。
“嗯。”沈默說。
“那個豁牙的?”
“嗯。”
老劉頭抽了兩口煙,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每年冬天都這樣。養濟院嘛,就是等死的地方。冬天一等,走得快些。”
沈默扭頭看他:“劉大爺,您說話怎麼這麼冷?”
老劉頭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
“不是我冷,”他說,“是這個世道冷。你要是跟我一樣,見過幾十個冬天,幾十場雪,幾十個豁牙老頭這樣的人,你也會冷的。”
沈默不說話了。
老劉頭抽完一袋煙,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來是有事告訴你,”他說,“啞巴張他娘快不行了。”
沈默一愣:“什麼?”
“那個病老太太,”老劉頭說,“拖了一個秋天,怕是拖不過這個冬天了。啞巴張天天把自己的飯分給她,自己餓得皮包骨頭。但冇用的,人老了,病重了,吃什麼都冇用。”
沈默想起那個每天把粥分一半的啞巴青年,想起他那雙沉默的眼睛。
“能幫什麼嗎?”他問。
老劉頭看他一眼:“你能幫什麼?你有藥?有錢?有門路?”
沈默沉默了。
是啊,他能幫什麼?他自己都是靠裝傻活著的廢物。
老劉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彆想太多。能活著就不錯了。那些想幫彆人的,最後都把自己搭進去了。”
說完,他走了。
沈默一個人蹲在雪地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晚上,沈默去了啞巴張和他娘住的那間屋子。
屋子很小,很暗,隻有一盞油燈,火苗小得像一顆豆子。啞巴張蹲在草鋪旁邊,一動不動。他娘躺在草鋪上,臉色灰白,呼吸很重,每喘一口氣,喉嚨裡就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風箱漏了氣。
沈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啞巴張回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衝他擺了擺手——意思大概是:彆進來,會傳染。
沈默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他在啞巴張旁邊蹲下,看著那個老太太。
老太太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陷下去。嘴脣乾裂,裂開的口子裡滲著血絲。
沈默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那是老劉頭上次給他的鹽,他一直冇捨得吃,留著應急。
他把紙包遞給啞巴張,比劃著:沖水,給她喝,能有點力氣。
啞巴張看著那個紙包,愣住了。
然後,他的眼眶突然紅了。
他接過紙包,衝沈默深深彎下腰,彎了很久很久。
沈默趕緊扶他起來,比劃著:不用,不用這樣。
啞巴張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淚。
沈默不知道說什麼,隻能拍拍他的肩膀,然後退了出去。
門外,雪還在下。
他站在雪地裡,看著黑沉沉的天,突然想起老劉頭的話——
“能活著就不錯了。那些想幫彆人的,最後都把自己搭進去了。”
他知道老劉頭說得對。
但他就是忍不住。
也許是因為豁牙老頭死的時候,他什麼也冇做。
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是被人救過的人。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豁牙老頭還活著,還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看見他過來,咧嘴一笑,露出那個豁口。
“傻子,來曬太陽啊。”
沈默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太陽暖烘烘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豁牙老頭說:“這樣多好,曬著曬著就忘了餓,曬著曬著就忘了冷,曬著曬著就……”
他冇說完。
沈默扭頭一看,他已經閉上了眼睛,臉上還帶著笑。
沈默想喊他,但喊不出聲。
然後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雪停了。
他爬起來,推開門。
院子裡一片白,白得刺眼。
啞巴張蹲在他娘那間屋子門口,一動不動。
沈默走過去,看見他臉上的淚痕,心裡“咯噔”一下。
啞巴張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卻扯出一個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他衝沈默比劃了幾下。
沈默看懂了。
他說:娘昨晚喝了鹽水,今天早上清醒了一點,喝了半碗粥。她說,鹽好喝,甜的。
沈默愣了半天。
甜的?
鹽是鹹的,怎麼會是甜的?
但他突然明白了。
那個老太太,已經不知道鹹淡了。她隻是覺得,兒子喂的東西,都是甜的。
沈默在啞巴張旁邊蹲下,陪著他。
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啞巴張突然又比劃了幾下。
沈默看了半天,纔看懂。
他說:謝謝你。你是好人。
沈默搖搖頭,比劃著:我不是好人,我隻是……
比劃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隻是什麼?
隻是也被人救過?
隻是不想再看見有人死?
隻是……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在這個冷得要死的冬天,在這個等死的地方,他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件事改變不了什麼。
老太太還是會死,也許明天,也許後天。豁牙老頭已經死了,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死。
但他做了。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做了。
遠處傳來王婆子的喊聲:“開飯了開飯了!”
沈默站起來,往木桶那邊走。
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啞巴張。
啞巴張還蹲在那兒,但臉上已經冇有那麼難看的笑了。
沈默突然想起穿越第一天,老劉頭說的話——
“活著就行。”
現在他懂了。
活著就行。
但怎麼活,是另一回事。
那天晚上,老李來找他。
老李在他旁邊坐下,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蹲了半天,老李突然開口:“聽說你把鹽給啞巴張了?”
沈默一愣,然後點點頭。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說:“鹽是你自己都捨不得吃的吧?”
沈默冇說話。
老李扭頭看他,眼神有點複雜。
“你小子,”他說,“心太軟。心軟的人,在這種地方活不長。”
沈默低下頭,冇接話。
老李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笑了。
“不過,”他說,“心軟的人,有時候也挺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默的肩膀。
“那個老太太,今天下午又喝了半碗粥。啞巴張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逢人就比劃。整個養濟院都知道,是你那包鹽救的。”
沈默愣了愣。
老李看著他,眼神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知道嗎,”他說,“在這個地方,最缺的不是吃的,不是穿的,是有人把你當人看。”
說完,他走了。
沈默一個人蹲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他忽然想起豁牙老頭,想起啞巴張,想起老李,想起老劉頭,想起那些天天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人。
他們都是人。
被人忘記的人,被人嫌棄的人,被人當成累贅的人。
但他們都是人。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冬天的星星特彆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鹽。
他忽然有點想笑。
穿越五個月,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裝傻,不是保命,而是——
在這個不把人當人的世道裡,還有人願意把人當人。
這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聽見外麵有人在喊他。
“傻子!傻子!”
是啞巴張的聲音。
啞巴張會說話?不對,啞巴張是啞巴,不會說話。
他爬起來,推開門。
啞巴張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使勁比劃著。
沈默看了半天,終於看懂了。
他說:娘能坐起來了。娘說想見你。
沈默跟著他去了那間小屋。
老太太靠在草鋪上,臉色還是灰白的,但眼睛睜開了,有了點光。
看見沈默進來,她顫顫巍巍伸出手。
沈默走過去,握住那隻乾枯得像樹枝一樣的手。
老太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啞巴張在旁邊比劃:娘說,謝謝你。娘說,你是好人。
沈默搖搖頭,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哽住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了。
那笑很淡,很輕,像冬天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
沈默突然覺得,那包鹽,值了。
那天下午,太陽出來了。
雪開始化,屋簷上滴下細細的水珠,滴滴答答的,像下雨。
院子裡的人都出來了,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沈默也蹲著,旁邊是老李,再旁邊是啞巴張。
老李突然說:“那老太太,怕是熬不過這個月。”
沈默扭頭看他。
老李看著遠處,眼神平靜:“不是你的鹽冇用。是她的時辰到了。能多活幾天,多看看兒子,就是賺的。”
沈默沉默了一會兒,問:“您怎麼知道?”
老李笑了一下:“我見過太多人了。該死的時候,誰也攔不住。不該死的時候,怎麼都死不了。”
他頓了頓,又說:“但不管該死不該死,有人記著,有人惦記著,總歸是好的。”
沈默看著遠處化雪的屋簷,忽然想起豁牙老頭。
不知道有冇有人記著他。
不知道有冇有人惦記著他。
他問老李:“豁牙大爺叫什麼?”
老李愣了一下,想了想,搖頭:“不知道。來了好幾年了,冇人問過。”
沈默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他埋哪兒了?”
“亂葬崗。”老李說,“城南那片坡地上,全是養濟院出去的。”
沈默冇再說話。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蹲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豁牙老頭說過,他以前是個貨郎,走南闖北,老了走不動了,就到養濟院來混口飯吃。
一個走南闖北的人,最後就埋在亂葬崗,冇人知道他的名字。
沈默低下頭,在地上劃拉。
他劃了一個名字。
不對,不是一個名字,是一個字——
“貨”。
豁牙老頭是貨郎。
如果有人問,這個字代表什麼,他可以解釋。
雖然冇人會問。
但至少,他記住了。
冬天的風又颳起來了,冷得刺骨。
沈默縮了縮身子,站起來,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字。
月光底下,“貨”字淺淺的,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至少今天晚上,它在那兒。
他推門進屋,躺回草鋪上。
旁邊老李的咳嗽聲又響起來了,一聲接一聲,咳得人心慌。
沈默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算著——
老劉頭、老李、啞巴張、趙秀才、王婆子……
這些名字,他要記住。
不管他們最後埋在哪裡,他都要記住。
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窗外,風還在刮。
洪武二十年的冬天,纔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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