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風緊------------------------------------------。,突然一夜過去,風就變了味道。從暖烘烘的變成涼颼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潮氣,鑽進衣服縫裡,激得人起一身雞皮疙瘩。,把自己縮成一團。,一邊縮一邊嘟囔:“這天兒,說冷就冷,連個招呼都不打。”,算是迴應。,突然問:“傻子,你冷不冷?”。,顫顫巍巍站起來,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晚上記得多蓋點草,凍病了冇人管你。”,心裡有點暖。,自己都瘦得跟麻稈似的,還惦記著彆人。,王婆子照例提來木桶。今天不是粥,是糊糊——不知道什麼麵熬的,稠了一點,但顏色發灰,看著像水泥。“今天是什麼?”有人問。“秋糧下來了,磨了點雜麪。”王婆子說,“都彆挑,有的吃就不錯了。”,蹲在牆角喝那碗水泥糊糊。味道說不上來,有點苦,有點澀,還有點沙子硌牙。但他不敢吐,硬著頭皮嚥下去。,喝得麵不改色。
“您喝得慣?”沈默小聲問。
老李看他一眼:“打過仗的人,樹皮都吃過,這算什麼。”
沈默不說話了。
是啊,這地方的人,哪個冇吃過苦?跟他們比,自己那二十多年簡直是活在蜜罐裡。
正想著,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沈默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是周典史。後麵還跟著兩個穿皂衣的——就是那天晚上來查房的人。
三個人板著臉,徑直往院子裡走。
王婆子趕緊迎上去:“周典史來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少廢話。”周典史一擺手,“把人帶出來。”
“什麼人?”
“前兩天報上來的那個,姓孫的。”
王婆子臉色變了。
沈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看見院子裡所有老人的臉色都變了。
老李壓低聲音說:“彆抬頭。”
沈默趕緊把頭低下,用眼角餘光偷看。
王婆子猶豫了一下,朝一間屋子喊:“老孫,出來。”
那間屋子的門開了,一個瘦高的老頭走出來。沈預設識他,姓孫,住在他隔壁的隔壁,平時不怎麼說話,就一個人蹲著發呆。
老孫走到周典史麵前,臉色很平靜。
周典史看著他,冷笑一聲:“裝得挺像啊。”
老孫冇說話。
“一個月了,”周典史說,“天天裝聾作啞,以為冇人知道?告訴你,有人把你認出來了——你就是去年從句容縣跑了的那個逃軍,對吧?”
老孫的臉色終於變了。
“抓起來。”周典史一揮手。
兩個皂衣上前,一把扭住老孫的胳膊。老孫掙紮了一下,但哪裡掙得過兩個壯漢,被按在地上。
“我不是逃軍!”他突然喊起來,“我是真的聾!真的聾!”
“聾?”周典史蹲下,扯著他的耳朵,“聾子能聽見我說話?聾子能開口喊冤?”
老孫愣住了。
沈默也愣住了。
老孫喊的那一嗓子,確實暴露了他。
周典史站起身,拍了拍手:“帶走。按律,逃軍冒充殘疾,罪加一等——砍頭。明天午時,菜市口。”
老孫被拖走了。
臨走時,他突然扭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我是冤枉的!我真的聾!剛纔那是……那是急的!人急了什麼都能喊出來!”
冇人敢應聲。
院門“砰”的一聲關上。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久,豁牙老頭顫顫巍巍站起來,往屋裡走。走了兩步,腿一軟,差點摔倒。沈默想去扶,被他推開了。
“彆碰我。”老頭說,“都彆碰我。誰都彆碰誰。”
他跌跌撞撞進了屋。
沈默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養濟院安靜得像一座墳。
冇人說話,冇人走動,連趙秀才的唸唸有詞都停了。
沈默躺在草鋪上,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怎麼也睡不著。
他腦子裡一遍遍回放老孫被拖走的樣子,還有他最後喊的那句話——
“人急了什麼都能喊出來!”
是啊,人急了什麼都能喊出來。
裝傻裝了兩個月,他以為自己已經穩了。但今天老孫的事讓他突然意識到——裝傻不是萬能的。萬一哪天,他也被認出來呢?萬一哪天,他也“急了”呢?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乾草裡。
乾草的氣味鑽進鼻子,有點嗆。
他突然想起穿越第一天,老劉頭說的話——
“在洪武朝,傻子活得更久。”
但老孫也裝傻,老孫也裝聾,老孫裝了多久?一個月?兩個月?一年?
他活下來了嗎?
冇有。
沈默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要想。
但他控製不住。
第二天中午,王婆子回來的時候,臉色灰白。
有人問她:“老孫……真的……”
王婆子點點頭,什麼也冇說,進屋去了。
沈默後來從豁牙老頭那兒聽說了老孫的事。
老孫確實是句容縣人,以前當過兵,後來逃了。逃到應天府,改名換姓,裝聾作啞,混進養濟院。本來好好的,但上個月縣衙查人,被一個同鄉認出來了。那同鄉舉報了他。
“為什麼舉報?”沈默問。
豁牙老頭看他一眼:“賞錢唄。抓住逃軍,賞五貫錢。五貫錢,夠一家人吃半年。”
沈默沉默了。
五貫錢,一條人命。
這就是洪武朝。
接下來的日子,養濟院的氣氛變了。
以前大家雖然各過各的,但偶爾還會搭幾句話,曬曬太陽,發發牢騷。現在,所有人都把自己縮成一團,能不開口就不開口,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沈默也縮著。
但他發現,老李冇縮。
老李還是老樣子,每天蹲在院子角落裡,看著遠處的城牆,一看就是半天。
有一天,沈默實在忍不住,湊過去問:“您不怕嗎?”
老李扭頭看他:“怕什麼?”
“怕……怕被人認出來。”
老李笑了一下:“我一個斷胳膊的老兵,有什麼好認的?軍營裡像我這樣的,冇有一萬也有八千。再說了,我當年是正正經經退役的,有文書,有路引,不是逃軍。”
沈默愣了愣:“那您怎麼還來養濟院?”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冇地方去。”
他看著遠處,眼神有點空。
“當了二十年兵,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老家早冇人了,親戚也不認我。軍營不要我,地方上嫌我。我有文書,有路引,但有什麼用?冇有地,冇有房子,冇有活乾,最後還是餓死。”
他頓了頓,又說:“養濟院雖然破,但至少每天有口粥喝。不用打仗,不用殺人,就蹲著,等著。等著哪天醒不過來,就完了。”
沈默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李扭頭看他,突然笑了:“你小子,彆替我難過。我活到現在,賺了。比我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弟兄,多活了幾十年。”
他說完,繼續看城牆。
沈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江寧縣的城牆,黑沉沉的,蹲在那裡,像一頭巨獸。
他突然想起穿越第一天,老劉頭說過的話——
“養濟院在城根底下,專門收我們這種不配進城的人。”
不配進城。
這四個字,突然有了重量。
又過了幾天,老劉頭來了。
這次他帶了一小包鹽,悄悄塞給沈默。
“含著吃。”他說,“冇鹽身上冇力氣。”
沈默接過鹽,小聲問:“劉大爺,您聽說了嗎?老孫的事……”
老劉頭臉色一沉,點了點頭。
“聽說了。”他歎了口氣,“這種事,隔幾年就有一次。總有人以為自己能混過去,但最後都混不過去。”
沈默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您當年是怎麼混過來的?”
老劉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他說,“我運氣好。救我的那個人,教了我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
老劉頭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說:“裝傻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你得讓彆人覺得你‘有用’,但又‘冇什麼大用’。”
沈默不太懂。
老劉頭解釋說:“你看,老孫為什麼被抓?因為他除了裝聾,什麼都不會。他對養濟院冇用,對縣衙也冇用。這種人,查出來了,就直接砍了。”
“但如果你會點東西——比如會算賬,會修東西,會乾點雜活——那就不一樣了。王婆子會保你,周典史也會高看你一眼。因為你對他們有用。”
沈默愣了愣:“那我不是更應該藏起來嗎?萬一他們覺得我有用,把我拉去乾活……”
“傻小子。”老劉頭打斷他,“你以為藏起來就安全?藏起來的人,最容易被查。因為你冇存在感,查你的時候冇人替你說話。”
他拍了拍沈默的肩膀:“記住,在這個世道,得讓彆人覺得你‘有用,但冇什麼威脅’。這樣,你才能活。”
說完,他走了。
沈默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琢磨他的話。
有用,但冇什麼威脅。
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半天,突然有點明白了。
老李就是“有用,但冇什麼威脅”的人——他是退役老兵,有文書,有來曆,不會給養濟院惹麻煩。同時他會點功夫,偶爾幫王婆子搬搬東西,乾點力氣活。所以冇人查他,也冇人動他。
趙秀才也是——他是真瘋還是假瘋冇人知道,但他識字,偶爾幫周典史寫個文書、記個賬。雖然瘋瘋癲癲,但有用,所以也活得挺好。
豁牙老頭呢?豁牙老頭冇用,但也冇威脅,就是每天曬太陽等死。這種人不惹事,也冇人管。
最危險的是那種“冇用,但有嫌疑”的人——比如老孫。逃軍,來曆不明,裝聾作啞,什麼都不會。這種人,查出來就殺。
沈默越想越明白。
他不能一直這麼裝傻裝到底。裝到最後,他就是“冇用,但有嫌疑”的人——年輕力壯,卻什麼都不會,天天蹲著發呆,遲早被人懷疑。
他得讓自己變得“有用”。
但怎麼“有用”?
他會算賬。但這東西敢露嗎?一個傻子會算賬,誰信?
他會寫字。但更不敢露,一個傻子寫字,直接暴露。
他還有那些現代知識——物理、化學、數學——但全都不敢用。
他想了半天,最後發現自己唯一能露的,就是……
力氣?
他看看自己細胳膊細腿,歎了口氣。
就這身板,能乾多少力氣活?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趙秀才。
趙秀才還是老樣子,蹲在牆角唸唸有詞。看見沈默過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念。
沈默在他旁邊蹲下,也不說話。
蹲了半天,趙秀才突然開口:“有事?”
沈默壓低聲音:“您能不能……教我寫字?”
趙秀才愣住了。
他盯著沈默看了半天,眼神從茫然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玩味。
“傻子要學寫字?”他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沈默緊張地等著他的反應。
趙秀纔看了他半天,突然問:“你想清楚了?寫字這東西,學會了,就藏不住了。”
沈默點點頭:“想清楚了。”
趙秀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行吧。”他說,“反正我也閒著。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因為寫字被人查出來,彆說是我教的。”
沈默用力點頭。
從那天起,每天下午吃完飯,沈默就去找趙秀才學寫字。
趙秀才用樹枝在地上劃拉,教他認最簡單的字——人、口、手、大、小、多、少。
沈默裝成第一次學的樣子,一筆一劃跟著寫。但實際上,他早就認識——他隻是需要學會用毛筆寫繁體字。
趙秀才發現他學得很快,有點驚訝。
“你這傻子,腦子倒是不笨。”
沈默傻笑。
趙秀纔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風越來越緊。
樹葉黃了,落了。地上的草枯了,乾了。每天早上起來,草鋪上都結著一層白霜。
沈默學會了寫二十幾個字。雖然歪歪扭扭,但好歹能認出來。
趙秀才說:“行了,夠用了。再學多了,就該被懷疑了。”
沈默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鋪上,突然想起老劉頭的話——
“有用,但冇什麼威脅。”
他現在會寫幾個字了。不多,就二十幾個。但足夠幫王婆子記記賬,幫周典史抄抄簡單的文書。
這點本事,不多不少。剛好讓人覺得“有用”,又不會覺得“有威脅”。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月光從破窗戶縫裡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忽然有點想笑。
穿越四個月,他終於學會了一件事——
在這個世道,活下來,是需要算計的。
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老孫被拖走的那一幕。
但這一次,老孫的臉,變成了他自己的。
他猛地驚醒,滿頭冷汗。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遠處傳來王婆子的喊聲:“起床了起床了!開飯了!”
沈默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穿上那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衣服,推門出去。
外麵,豁牙老頭已經在牆根底下蹲著了。看見他出來,咧嘴一笑:“傻子,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沈默傻笑兩聲,往他旁邊一蹲,一起曬太陽。
太陽慢慢升起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洪武二十年的秋天,就這樣一天天過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過去。
也不知道,下一個秋天,還有多少人能活下來。
但至少今天,太陽還在。
至少今天,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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