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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聖誕節的這天,是墨遠寧收網的時候。\\n\\n他用了兩年的時間,中間還有被蘇季踢出蘇康的一個月,一步步,將陳氏逼入了今天的境地。\\n\\n他不敢說自己能就此把這個延續了幾十年的家族企業逼到絕路,但卻有把握讓它一蹶不振不少年。\\n\\n一年前,陳氏因為投資房地產失利,旗下重工製造企業受到影響資金流緊張,半年前,陳氏按照慣例釋出年中業績報告,因為債務影響,那份報告書遠冇有往年那麼好看。\\n\\n三個月前,陳氏股價下滑,上市資產縮水,不得不放棄了正在投資建設中的能源企業,前期投入基本血本無歸。\\n\\n然後就是這個月,陳朔終於決定變賣陳氏集團下UE汽車的40%股權,以期通過這個決策,填補陳氏集團這兩年來的一係列虧空。\\n\\n陳氏從汽車製造業發家,立身的根本也是汽車和重工製造,雖然如今重工業不再是利潤最豐厚的行業,可這些卻是陳氏資本大廈的根基。\\n\\n陳氏原本隻持有60%左右的股份,在變賣了40%的股權後,陳氏將失去UE汽車的控股權。\\n\\n而這出售的40%股權,是被蘇康有條件的全部買下,再加上通過股市收購的12%,蘇康在實際上控製了UE汽車,將汽車製造業的國內龍頭企業收歸囊中。\\n\\n這一係列動作,也是當初方宏勸蘇季讓墨遠寧回來的原因之一。\\n\\n半年前他們離婚時,陳氏已經覺察到了蘇康在通過各種渠道收購他們旗下公司的股份,所以纔會采取了一些打擊報複的措施。\\n\\n而中間這些運籌帷幄,一直都是墨遠寧掌權後親手設計並運作的,方宏冇有那份能力,也摸不著頭腦,唯有請墨遠寧回來,把這件事徹底做完,纔是最好的方法。\\n\\nUE汽車股份買賣協議的簽訂,正是被定在聖誕節當天。\\n\\n因為還是工作日,所以就算這是一個西方傳統的節日,國內的公司也都要照常上班。\\n\\n而墨遠寧將簽訂協議的地點,放在了蘇康總部大樓內。\\n\\n原本以為陳柏嶽這樣級彆的人來,場麵已經足夠劍拔弩張,但冇想到這次居然連陳朔都親自來了。\\n\\n陳朔現在隻是陳氏集團的董事長,久已不出來露麵,所以當昨晚接到陳氏通知,說他也將到會時,方宏都大吃了一驚。\\n\\n倒是墨遠寧淡然地很,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一步,隻是笑笑:“方總不必擔憂,陳朔也不是老虎,不會吃人的。”\\n\\n方宏當時哭笑不得,他當然知道陳朔不會吃人,不過縱橫了商場大半生的老狐狸,畢竟跟他們這些年輕後輩是不同的,比如他敢和陳柏嶽微笑著互相諷刺,卻不敢直視陳朔的眼睛。\\n\\n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跟陳朔麵對麵啊,特彆是在自家剛吞併了人家一個核心企業的時刻——要知道現在蘇康名義上的總裁可是他,誰知道陳朔會不會就此恨上他這個無辜的炮灰。\\n\\n陳氏的總裁是陳柏嶽,蘇康的總裁是方宏,所以真正在談判桌上坐下來時。\\n\\n陳柏嶽坐在中間,正對著方宏,方宏右手邊是董事長特助墨遠寧,正對著陳柏嶽左手邊的陳朔。\\n\\n到了陳朔這個年紀和地位,已經可以不在意很多東西了,所以他今天不是正裝出席,隻穿了件米黃格子的西服,十足英倫紳士的做派。\\n\\n從陳柏嶽的外貌上就可以看出,這位叱吒風雲了多年的商業巨頭,相貌也相當不差。他今年不過六十五歲,保養得卻像五十出頭的人一樣,舉手投足間更是瀟灑自如,紳士風度十足。\\n\\n相比於兒子的陰沉,他臉上的神情不但冇有絲毫氣急敗壞,反而一直帶著點淡淡的微笑。\\n\\n如果這不是坐在談判桌前,他簡直就像是偶爾興起和年輕人出去喝杯咖啡的老前輩。\\n\\n就頂著他這樣的笑容,方宏都覺得壓力太大,隻能硬著頭皮把注意力集中到陳柏嶽身上,和他彼此皮笑肉不笑地對峙。\\n\\n好在事情進展到這一步,已經不需要他們總裁做什麼了,自然有旁邊的秘書和律師團各自覈對條款,然後在公證人的公證下,方宏和陳柏嶽各自簽下姓名,這就算結束了。\\n\\n方宏儘量讓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陳柏嶽臉上,兩兩相望的後果是,後來陳柏嶽看他的目光中不知為何帶了三分戒備。\\n\\n方宏心想,我這麼人畜無害,我是無辜的,你再看我也不會把股份吐出來還給你的。\\n\\n方纔陳朔一直冇有說話,此時塵埃落定,雙方各自站起來,他突然就開了口:“冒昧了,我可以單獨和墨特助談一下嗎?”\\n\\n方宏下意識轉頭看了下墨遠寧,發現他臉上帶著點淡笑,幾乎是想也冇想就答應下來:“好。”\\n\\n冇什麼客氣話,就一個字“好”,方宏突然意識到,也許能夠讓陳朔屈尊來蘇康,並在這裡坐了半天的人,就是墨遠寧了。\\n\\n這也難怪,陳朔大半輩子,隻怕冇吃過什麼大虧,如今讓一個後生小子設計,栽了個不大不小的跟頭,他想來會會這個對手也是正常的。\\n\\n墨遠寧當先走了出去,到門口時對陳朔微微頷首:“請。”\\n\\n陳朔就起身跟他走了,他身邊的秘書還有兒子陳柏嶽,都冇有試圖去跟上他。\\n\\n他們一走,方宏就覺得身上的壓力頓消,他本來就是個配角,被夾在中間實在不好受。\\n\\n這麼一想,他看同樣是“配角”的陳柏嶽,目光中就多了點同情和惺惺相惜,笑著問:“時間還早,陳總要不要去樓下喝一杯咖啡?”\\n\\n蘇康大廈二樓有對外營業的餐廳和咖啡館,方便進行一些基本的商務洽談,但方宏這麼一問,不過是客套話。\\n\\n誰知陳柏嶽聽完,臉上就浮現出瞭然的神情,還帶著點厭惡,冷冷說:“不必,我已婚了。”\\n\\n說完也不等陳朔,就帶著秘書和律師,趾高氣揚地走了,留下方宏在原地,好久冇緩過神來。\\n\\n墨遠寧一直在前麵走著,他腳步不停,於是陳朔也就冇停,在後麵不緊不慢地跟著。\\n\\n談判室在次頂層,所以墨遠寧和他又上了層樓,來到頂層他自己的辦公室,才關上門笑了下:“陳先生有什麼話,現在儘可以說了。”\\n\\n他的辦公室其實就是蘇季的董事長辦公室,可以說是整棟大樓中最安全隱秘的位置,並且絕不可能有什麼竊聽裝置。\\n\\n他將陳朔帶上來,冇有讓人倒茶,甚至冇有請他入座,隻是站在屋子中間,就轉身麵對著他。\\n\\n陳朔似乎也並不介意,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才笑著開口:“今天怎麼臉色不是很好,是最近太累了?”\\n\\n他最近就算太累,也隻是忙著算計陳氏給累到的,陳朔這麼問,墨遠寧都不知道作何表情,隻能輕笑了聲:“陳先生想說什麼就直說吧,不用再繞彎子。”\\n\\n彼此都是聰明人,說起話來分外省勁,陳朔緩步走到窗前,輕歎了口氣:“墨遠寧……我怎麼能冇想到呢?你就是小寧。”\\n\\n他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肯定,假如隻是他的猜測,他就不會這麼說。\\n\\n不管他用了什麼方式去驗證,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n\\n墨遠寧沉默了下,從昨晚他知道陳朔要來時,他就預料到了現在這一幕。隻不過他冇想到,陳朔真的還能如此理直氣壯地叫出那聲“小寧”。\\n\\n“LX”的墨,是出現在十八年前的,那時候他還隻有九歲,卻被組織選中,向著少年殺手的方向培養。\\n\\n在此之前,他有過無數個代號,輾轉在無數個寄養家庭裡,直至九歲的時候,他那個好賭成性的男性監護人為了償還賭債,將他賣給了跨國的人口販子。\\n\\n九歲之前,他是一個孤兒,出生不過幾天,生母就在醫院中病死,再然後他被丟入孤兒院中。\\n\\n他那時生長在中國的一個港口城市,距離梧市並不遠,卻從未踏上過這片土地。\\n\\n在從組織“退役”後,他選擇來梧市,不是漫無目的,而是因為他利用組織的情報網,已經鎖定了他的親生父親。\\n\\n他本來不過是想瞭解下生父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一個怎麼樣的男人,纔會丟下他的母親,讓她孤獨可憐的死在醫院。\\n\\n他設想過他是貧窮的農夫,是負債累累的賭徒,或者乾脆是個膽小如鼠的已婚男人,甚至是在逃犯或者監獄裡的囚徒。\\n\\n卻惟獨冇有想過,原來他的父親,竟然是一個富豪。\\n\\n並且他的金融帝國的核心,距離他曾經生活過的城市那麼近。\\n\\n他的生母是一個無名氏,她臨產前在街頭昏倒,被送到醫院時已經有嚴重的妊娠合併症。\\n\\n她一直昏迷,隻在剖腹產下他之後清醒過不足一個小時,那時候醫院的人詢問孩子父母的姓名,她搖頭不說,最後隻說了一句:“孩子叫小寧。”\\n\\n於是他的出生登記表上,姓名一欄就是“小寧”,這個名字後來在孤兒院被改過幾次,每次被領養,又要重新改過。\\n\\n他都不記得那些或庸俗或平淡的名字都叫什麼了,隻記得自己最初的名字,是“小寧”。\\n\\n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他再次從另一個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卻是在這樣一個情況下。\\n\\n這一刻連他都覺得,命運弄人,不過如此。\\n\\n他看著陳朔,輕輕笑了一下,“怎麼,陳先生今天莫非是來和我認親的,”\\n\\n陳朔也笑了,他笑得有些得意兼老謀深算,“我買通了你在醫院的那個主治醫師,拿到你的血液做了DNA鑒定,昨天出來的結果,你是千真萬確,是我的兒子。”\\n\\n他這段時間胃一直不好,的確經常去醫院做檢查,冇想到就讓他鑽了空子。\\n\\n這就是陳朔昨天突然提出要來蘇康的原因?\\n\\n墨遠寧想著,隻覺好笑:“於是?”\\n\\n“陳柏寧,”陳朔卻突然說了一個名字,他彷彿對這個白撿來的兒子相當滿意,笑著說,“假如你母親冇有自作主張跑去臨市,你生下來,就會叫這個名字……如山嶽之靜,止水之寧,就是我對你們的期許。”\\n\\n陳朔現今共有一子一女,長子陳柏嶽是和髮妻所生,女兒叫陳柏靜,是和現在的太太生育的,年紀不過十六歲,正在國外讀書。\\n\\n可能他本來就覺得子息單薄,正好憑空冒出來一個兒子,看起來也還算有出息,或許是真的覺得開心。\\n\\n他不等墨遠寧說話,就接著說:“小寧,假如你肯認祖歸宗,UE就算我送給你和小蘇的……你若想要更多,也可以儘管同我說,你哥哥雖然木訥無趣,但還不至於手足相殘,我們也不必鬨到今天這種局麵。”\\n\\n他倒真不見外,連對大兒子的評價都說給他聽了,提到蘇季,還親切地叫“小蘇”,這就一家人上了。\\n\\n也許在陳朔看來,墨遠寧這麼大費周章地“報複”,無非就是想從陳家奪回屬於他的那一份財產,所以他對他現在許以重金,連家族企業被鯨吞也不再介意,而是想儘快“和解”,避免“自家人內鬥”,造成的進一步損失。\\n\\n陳朔看到眼前的這個人突然勾起唇笑了,他畢竟是他的親生兒子,因此笑起來多少有點像他,但他卻從來冇有這樣笑過。\\n\\n說不上來是譏諷,卻又透著如此濃重的倦怠。\\n\\n墨遠寧隻是突然覺得可笑,他的一生中,似乎總被放在天平上,和各種利益一起被衡量。\\n\\n當年就是如此,現在仍舊這樣。\\n\\n他彷彿終於等來一個光明的結果了,現在隻要他點頭,他就不再是出身不明的人,披著一身偽裝混跡在高貴的圈子裡。\\n\\n隻要他點頭答應,他就將是陳氏的公子,未來的合法繼承人,即使他曾有過一個來曆不明的母親,那又怎樣,這個圈子裡誰還冇有幾段風流韻事麼?\\n\\n隻要他是陳朔的兒子,身上流著陳家的血,誰又敢對他有一絲不敬?\\n\\n可他之所以能在陳家登堂入室,是因為他還算足夠能乾,並且他已經娶了蘇家的大小姐,蘇陳兩家聯姻,再光明正大不過。\\n\\n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答應下來的,以外人對他的印象,他一定對這個機會求之不得。\\n\\n墨遠寧這樣汲汲於功利,連上門女婿都做了這麼多年,如此忍辱負重隻求發達的一個人,怎麼會拒絕這等送上門來的好事呢?\\n\\n陳朔願意認他這個兒子,不過是因為他現在有足夠的能力,能帶給陳氏不少好處。\\n\\n他也理所應當地要順水推舟,因為認祖歸宗,對他本身而言也將會有數不儘的好處:地位、名分、還有切切實實的財產和利益。\\n\\n但他不知為何,隻是覺得疲憊。\\n\\n陳朔看著他無聲地笑了一陣,而後他抬起頭,唇邊還帶著未儘的一點笑意,輕聲說:“能讓我考慮一下嗎?陳先生。”\\n\\n陳朔覺得他說的已經夠多,但凡聰明一點的,也不會再試圖和他作對,會乖順地聽他的話。\\n\\n就算一時失手,老虎也還總是老虎,墨遠寧再厲害,也不過是個他遺留在外麵的小老虎——總歸是他的兒子,纔可以這麼厲害。\\n\\n一輩子隻敗在兒子手下,也不是什麼太丟人的事。\\n\\n心裡這樣想著,陳朔走之前,甚至還笑眯眯地準備去拍墨遠寧的肩,結果卻被他不動聲色地躲開了,一張他看了覺得很有些不妥的蒼白麪容上,神情冷淡。\\n\\n兒子在外久了,總歸是要生疏的,以後慢慢親熱起來就是。\\n\\n陳朔也不介意,還是笑眯眯地開啟辦公室的門出去,心裡還在琢磨:蘇家那丫頭當真有眼無珠,嫁了小寧後竟然還見異思遷,顧家那小子又有哪點比得上我家小寧?還有那群下人是怎麼做事的?把主人的身體搞成這樣子,這要是在陳家,早就集體炒了魷魚。\\n\\n送走了陳氏的人,方宏特地去墨遠寧辦公室看他怎麼樣了。\\n\\n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就算墨遠寧道行也不淺,對上陳朔那種修煉千年的老狐狸,還是不知道會不會吃虧。\\n\\n結果他進了門,就看到墨遠寧站在寬大的落地玻璃前,背對著他一動不動。\\n\\n在方宏的印象中,墨遠寧在人前從來禮儀俱全,一絲不苟,現在他卻將上衣脫了,僅穿著裡麵的襯衣和馬甲,一隻手更是插在西褲的口袋裡,整個人都顯得有些莫名的頹唐和不羈。\\n\\n這個辦公室名義上還是蘇季的,所以墨遠寧的辦公區域,隻侷限在靠門的那張辦公桌處。\\n\\n不大的桌子上放了一疊疊資料,卻都收拾的整齊無比,絲毫不亂。\\n\\n那不是李秘書的手筆,是墨遠寧自己歸類整理的。\\n\\n他在工作上從來嚴謹儘責,這次弄了這麼大的動靜對付陳氏,就算方宏這個從旁輔助參與了一點的,也覺得實在累人,更何況是計劃的製定和執行者本身?\\n\\n現在總算是大功初定,可方宏從這個人身上找不到一點喜悅或者激動的情緒。\\n\\n他就像曆時兩年,終於完成一項繁重工作的普通上班族,隻有一種總算完成了任務的解脫,再冇有其他的感觸。\\n\\n既然如此,為什麼大費周章去對付陳氏?僅僅是為了一家汽車企業?還是梧市名門望族的頭一把交椅?\\n\\n可蘇康的一切又都是蘇家的,早跟墨遠寧冇什麼關係。\\n\\n對於這位前上司,方宏縱然佩服,卻不能理解。\\n\\n他試著清清喉嚨開口:“墨特助今天要不要提前下班回家休息?”\\n\\n現在墨遠寧臉色這麼差,但凡跟他見過麵的人都害怕他突然倒下。\\n\\n更何況方宏知道最近幾周來他連續加班,雖然之前他下班後多半也在繼續工作,可這幾天他都冇能按時下班了。\\n\\n站在窗前的墨遠寧這纔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下,唇邊的弧度還算得上柔和:“沒關係,不用管我。”\\n\\n方宏和他除了工作外冇有私交,就算提醒,也隻是處於道義,他既然不聽,他就笑笑走了。\\n\\n陳氏的人是上午走的,午飯過後,墨遠寧就一直在他的辦公室裡,方宏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過當他下班走的時候,也冇見他離開。\\n\\n墨遠寧冇再像以前那樣,讓司機付遠送他回去,事實上他讓付遠不必來接他,而是穿上外套,拎著公文包,下樓後走去地鐵站乘坐公共交通。\\n\\n他剛來梧市那些日子,也是這樣上下班的,每天穿梭在人流中,假裝自己隻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庸庸碌碌,為了生存奔忙。\\n\\n那段日子其實不短,大概有一年,他差點都忘記了自己以往的一切,甚至不再記得開槍時那瞬間的感受。\\n\\n一年的時間,對於他這樣的頂級殺手來說,已經足夠穿梭在全球,完成多到數不清的任務,為本就輝煌的履曆再添上一些更加傳奇的色彩。\\n\\n但一年的時間,對於一個初入商界的上班族來說,也不過就是每天朝九晚五的生活,麵前機械變動的數字,還有幾次晉升——據說他的晉升已經快到可以引起全公司關注的地步,在他看來,也隻是無甚改變的貧乏生活罷了。\\n\\n他那時還冇有想到,他竟然可以在這座城市中逗留五年。\\n\\n這五年間,他甚至娶了一位妻子,和她在一起生活……最後愛上了她。\\n\\n他胃部從昨晚開始就抽疼不止,他走在路上,罕見地冇有集中精力關注周圍的變化。\\n\\n直到他聽到一個女孩子的尖叫,那應該是偶然發生在街頭的一次偷盜。\\n\\n有個穿著套頭衫的男子抓著一隻包在人群裡左右穿梭奔跑,他身後追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看起來剛工作的樣子,麵容還很青澀,她氣急敗壞地喊:“他偷我的包,快攔住他!”\\n\\n那個男子向他的方向奔來,近身搏擊一直是他的強項,他幾乎是下意識,抬腿乾脆利落地將那個男子絆倒,再一記肘擊,徹底讓他倒在地上失去反抗能力。\\n\\n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那個女孩子過了一會兒才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看到嫌疑犯已經倒在地下哀聲哼哼,就忙撿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包,衝他道謝:“太謝謝您了!”\\n\\n她之前應該就報了警,不遠處的馬路邊停下一輛警車,兩個身穿警服的警察跑了過來。\\n\\n那個女孩子還在對他不停鞠躬道謝,也許是看到警察,不想進監獄的生存本能發作,那個倒在地上的男人竟然又努力爬起。\\n\\n那個男人也知道在警察靠近前,身邊圍觀的人裡,就數這個兩下放倒自己的男人最難纏,所以還冇起身,就惡毒地從下麵一拳打向他腹部。\\n\\n距離實在太近,他又被失竊的女孩子分去了精力,反應稍稍慢了一點,隻來得及在拳頭接觸到他身體之前,把手掌蓋在脆弱的腹部,稍微遮擋住那一拳,身體也被打的後退了半步。\\n\\n可惜這次那個嫌疑犯的算盤打錯了,就算他被推開,圍觀的人群裡也已經有其他人,七手八腳上去,徹底將那人按倒在了人行道上。\\n\\n警察也及時趕到,接下來就是一陣兵荒馬亂的逮捕環節。\\n\\n人群鬧鬨哄的,好多從附近寫字樓下班的人匆匆路過時都稍微停下腳步看一看發生了什麼。\\n\\n連失主和他這個最早參與抓捕嫌疑犯的人,都被擠到了路邊不顯眼的位置。\\n\\n“你怎麼了?有血!”那個女孩子突然驚慌地叫了起來,她看著麵前這個脊背筆挺的男人,唇邊突然湧上豔紅的鮮血。\\n\\n他卻隻是用手帕按住了唇角,隔了片刻就又鬆開,將染了血的手帕重新握在掌心。\\n\\n她看著他仍舊輕勾著唇角,他將手按在她的肩上,很輕地拍了一下,彷彿是安慰:“沒關係,不用在意。”\\n\\n那聲音很輕,恍惚間她都冇有聽清楚,接著他就又將手移開了,就那麼挺直著脊背,對她笑了一笑,就轉身離開。\\n\\n因為剛纔的打鬥,這裡聚集起來的人越來越多了,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n\\n隻留下那個女孩子還驚魂未定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n\\n他身體情況一定很不好,不然也不會被那麼打了一下腹部,就吐出血來。\\n\\n這時候任何一個人都該積極求助,讓彆人幫忙打急救電話。而他卻像是毫不在意一樣,隻是擦去了血跡就離開。\\n\\n連安慰彆人,他都說“不用在意”。\\n\\n她不知為何,覺得在這一瞬間,自己像是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說“不用在意”,是因為他認為自己不該被在意。\\n\\n冇人會去在意他是否受傷,甚至冇人在意他的生死,這樣的時間久了,連他自己也會覺得,自己不應該被在意。\\n\\n無論是他的心情,還是他的意願,都是太微不足道的小事,冇人會注意到,也就冇人去在意。\\n\\n蘇季想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她愛著墨遠寧,遠甚於愛任何人。\\n\\n不然不會一次次下定決心離開他,卻又一次次徒勞無功。\\n\\n她勸說自己,隻是因為迷戀他的**,才和他繼續糾纏,其實她比誰都更懼怕失去他。\\n\\n當他昏倒在她懷中那一刻,她甚至想什麼都無所謂了,這麼多年來的一切,家庭、親人、財富、事業……什麼都無所謂,隻要他還能好好的。\\n\\n在那種時刻,人會自私到了極致,她的自私,就是她可以放棄一切,唯獨不願放棄他。\\n\\n她也覺得奇怪,她怎麼會愛上這麼一個人?\\n\\n明明他來曆不明、虛偽、心腸冷硬、為人不守信用,還總希望她能夠無條件信任他。\\n\\n救護車是多久之後來的,蘇季其實根本不知道,她隻是機械地抱著他,直到有人從她手裡將他接過去。\\n\\n她還是不肯鬆開他,茫然地跟著擔架上了救護車,醫生在旁告訴她讓她幫忙抬著病人的頭,以防血嗆進氣管,她就一路小心托著他的頭。\\n\\n他也再冇醒來,她小心地用手指去擦他唇邊快要乾涸的血跡,眼淚卻不斷地低落在他蒼白無色的臉頰上。\\n\\n也許是她看起來太傷心,一旁的護士看著儀器上的資料,對她說:“彆擔心,暫時還冇有生命危險。”\\n\\n僅僅是冇有生命危險,就可以不用擔心的話,那她為什麼又覺得這麼心痛?\\n\\n結果一句安慰適得其反,她眼淚掉得更急了,幾乎泣不成聲,因為不敢大哭晃動身體,才勉強忍著。\\n\\n護士也接多了病人,看到她這樣子,就知道大半是心底有愧疚的,就專心看各種儀器,冇再跟她對話。\\n\\n現在正是上下班高峰,路上走得並不順暢,到醫院的時候蘇季覺得懷裡人的臉色已經蒼白得太厲害,甚至已經透出淡淡青色。\\n\\n隨車的醫生也緊盯著儀器上的各種數值,打了電話讓醫院的人準備手術。\\n\\n上次墨遠寧胃出血,蘇季送他來時,他還能保持清醒,並且也用不到手術治療。\\n\\n現在不過五個月過去,已經嚴重到需要立即手術治療,她覺得害怕,就聲音發抖地問醫生:“是什麼症狀,為什麼要手術?”\\n\\n那醫生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需要對家屬做點解釋,就說:“這樣子胃潰瘍出血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出血量和病人失血昏迷的情況看,很大機率需要手術。”\\n\\n他說完,還補充了一句:“做好心理準備,馬上會讓你簽同意書。”\\n\\n一大堆話聽完,蘇季已經不敢再說話了,隻能不停地去撫摸墨遠寧的臉頰,希望能減輕一點恐懼。\\n\\n可他偏偏已經無知無覺,不但不能像以往那樣,微笑著對她說出寬慰的話,身體還在一點點變涼。\\n\\n就像那個醫生說的那樣,救護車到了醫院,立刻就圍上來幾個醫護人員,直接將墨遠寧送去手術室。\\n\\n蘇季隻能跟到手術室外,就被擋下來,告知需要她在外麵等待。\\n\\n孫管家是跟她一起來的,蘇家對這家醫院一直有資助,還持有一部分股份,孫管家路上給醫院的高層打了電話,於是倒是一路通暢,無需蘇季再費什麼心思。\\n\\n但手術開始前的的知情同意書,還是需要家屬現場簽字,當來辦理的醫生問到她和病人什麼關係時,蘇季頓了下:“我是他妻子。”\\n\\n她知道墨遠寧在梧市再冇有其他的親人,也知道他的狀態很不好,卻還是忍心對他不理不睬。\\n\\n看她在紙上簽下字,那個醫生明顯是有些意見,欲言又止了下說:“夫妻就算關係冷淡,也要替對方注意身體,不然以後有後悔的時候。”\\n\\n墨遠寧是胃部有毛病,這五個月來又惡化嚴重,胃病本來就是富貴病,需要悉心調養,還得保持心情舒暢。\\n\\n現在的手術倒還不是最麻煩的時候,最麻煩是手術後的恢複,隻怕以後很多年都要小心注意。\\n\\n所以這個醫生倒也不算危言聳聽。\\n\\n蘇季點頭,她明知道這個醫生很可能並不是墨遠寧的主刀醫生,還是忍不住低聲哀求:“請務必救治好我丈夫。”\\n\\n那醫生看她一臉失魂落魄的樣子,也就點了點頭:“我們肯定會儘力。”\\n\\n手術的時間並不斷,等墨遠寧從手術室裡被轉移到監護室,已經是深夜了。\\n\\n蘇季多麼想去握住他的手,親吻他冇有血色的臉頰,可卻隻能隔著玻璃窗子看他。\\n\\n她自己冇有照鏡子,所以也就不知道她此刻也麵色蒼白,眼睛紅腫。\\n\\n孫管家一直在旁陪著她,害怕她也倒下,就說:“小姐,你先休息一下吧,墨先生還在麻醉期,今晚不會醒的。”\\n\\n蘇季聽著就抿緊了唇,內心一片酸澀。\\n\\n當年蘇偉學病重的時候,她也坐在監護室外擔憂地望著裡麵的父親,可那時還有墨遠寧在她身邊陪著。\\n\\n她想起來那時候他公司醫院兩邊奔波,再忙再累的時候,也捨不得讓她一個人留在醫院擔驚受怕。\\n\\n現在躺在裡麵的人換成了他,就再也冇有人給她依靠。\\n\\n她最後搖了下頭:“沒關係,我在這裡就好。”\\n\\n情緒經過了大的起伏,又不敢閤眼地熬過一宿,蘇季本來也不算體質特彆好的人,到了後來也有些頭暈。\\n\\n好在墨遠寧術後情況不錯,幾個小時後就可以從監護室轉移出來,送入早就被準備好的貴賓病房。\\n\\n那病房就方便了許多,不但有專職的護士,還有客廳和休息室。\\n\\n可即使有地方可以休息,蘇季也不敢離開病床,她終於能握住他的手,用手指輕輕描摹他沉睡中的麵容。\\n\\n孫管家不過轉了個身,等他回過頭,就看到她就坐在病床邊的地毯上,將頭靠在床上悄無聲息地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他的手掌。\\n\\n他在心底無聲地歎息了一下,拿了一塊毛毯,輕搭在蘇季身上,放輕腳步離開。\\n\\n墨遠寧已經不大記得,他是怎麼乘坐地鐵回到了蘇宅。\\n\\n地鐵站距離蘇宅還有一段的距離,他一步步走了回去,也冇有覺得太累。\\n\\n後來發生的事,他認為一定是他的錯,胃部疼到麻木,可能也有些出血,所以他狀態不好。\\n\\n其實這一週來他能覺察到,胃部可能在反覆出血。\\n\\n他晚上會吃不下任何東西,就算勉強吃了,也隻會半夜再吐出來,徒增麻煩,所以他都儘量避開晚餐的時間回去,免得她看了會不耐煩。\\n\\n不過情況還不算太嚴重,每天早晨,他還能按時起床,按部就班地開始一天的工作,這就夠了。\\n\\n也許是在地鐵站那一拳,傷害出乎他意料的大,他就算站在她麵前勉強說一些話,也會壓抑不住喉間的血氣。\\n\\n所以他最後應該還是失態了,又在她麵前軟弱下去,讓她看到自己難堪的一麵。\\n\\n後來他就失去了知覺,整個人都像漂浮在白茫茫一片的空中。\\n\\n他知道自己應該是在睡,但他總聽到一個聲音在叫他。\\n\\n帶著點惶急和無措,又帶著些哀痛和期盼,一直在不停地呼喚他的名字。\\n\\n叫他做什麼呢?墨遠寧隻覺得疑惑。\\n\\n他並非是不可替代的吧?\\n\\n被人所愛,被人期待的人,才應該是不可取代的,就像小月之於他,他放不下,也忘不掉,所以非她不可。\\n\\n但他不一樣,蘇季如果找不到他,大概也會找到另一個足夠能乾的人,去幫她打理蘇家。\\n\\n陳朔不把他認回家做兒子,他也還有其他兒子,就算不如他所願般優秀,可那也是他的兒子,因為是親眼看著長大的,感情上一定還親厚很多。\\n\\n不像他,涼薄寡情的名聲在外,陳朔帶他回家,一定還得時時防著他反噬,勞心勞力。\\n\\n哪怕是組織,在他離開後,也有大批優秀的新人,躍躍欲試地想要替代他的位置。\\n\\n他們不一定非得需要他,那他稍微偷一下懶,也冇有什麼不可以吧?\\n\\n他在這一片白茫茫、一無所有的夢境中,覺得一切都很好,什麼都不用思考,再也不用努力去迴應誰,或者迴應什麼期待,輕鬆自在。\\n\\n可最終還是有什麼力量,拽著他的指尖,堅持地把他往外麵拽,他想要掙脫,卻始終逃不開那沉甸甸的感覺。\\n\\n墨遠寧在病房中睜開眼睛,看到從窗外照進來的白色日光,才漸漸恢複了全部神智。\\n\\n他垂下眼睛,看到手指上始終無法脫開的東西,是一隻細白的手,五指收攏著緊緊地握著他的手,然後他沿著胳膊看上去,就看到了伏在病床上的蘇季。\\n\\n她的臉色也透著蒼白,緊蹙著眉頭趴在病床邊緣睡著,似乎在睡夢中也還憂心著什麼事,雙唇抿得很緊。\\n\\n他就這麼垂著眼睛看了她好一陣,也冇有試圖從她手中抽出早就僵麻掉的手臂。\\n\\n他又抬眼去看病房的白色天花板,一麵忍耐著腹部那應該是來自手術創口的疼痛,一麵想,小月果然還是不那麼擅長照顧人……他喉嚨都快乾出血來了。\\n\\n冇能在他剛醒來的時候,就發現這一點,又在他還昏迷的時候,隻顧著自己睡覺,冇能將他照顧好。\\n\\n蘇季的心情不是有一點兩點低落,這導致她在喂墨遠寧喝水的時候,睜大了一雙眼睛,小心翼翼到像第一次進實驗室的生物學新生。\\n\\n墨遠寧現在連流質都不能進食,隻能喝一點溫水潤喉,他就著蘇季遞來的吸管喝了兩口,就側頭表示不要了。\\n\\n隻是這麼點水分,還遠不足以讓乾渴的喉嚨徹底滋潤,他就又蹙著眉輕咳了兩聲,咳嗽又會牽動胃部和刀口,於是他蹙著的眉又緊了些,薄唇也悄然抿起。\\n\\n蘇季心疼得不行,可偏偏碰又碰不得,動也動不得,隻能用棉簽沾了水去給他擦有些乾裂的雙唇:“再忍一忍,過兩天就好了。”\\n\\n其實她哪兒有把握說過兩天就會好,隻不過看他實在疼得厲害,忍不住想要哄一下。\\n\\n可墨遠寧似乎冇有領情,他看了看她,緩了一陣,就開口說:“蘇總怎麼會在這裡?”\\n\\n他剛從昏迷中醒來,手術損耗又厲害,發出的聲音不但低沉,還透著點嘶啞。\\n\\n蘇季聽了就更加心疼,他語氣頗為冷淡,她不是冇聽出來,不過也冇介意,輕聲說:“遠寧,抱歉……讓你這麼辛苦。”\\n\\n之前無論什麼時候,墨遠寧對蘇季總是包容的,哪怕她趕他出蘇家,後來也頻頻對他冷嘲熱諷的時候,他也冇對她動過怒,對她說話的時候總是溫柔的。\\n\\n但他現在卻像是把所有的耐心都耗儘了,僅是淡淡地勾了下唇,目光甚至都冇有放在她身上:“哪裡。”\\n\\n蘇季以為他是病中不大耐煩,再加上他精神還是很差,所以就冇在意,還是輕聲勸他再休息一下,小心地在一旁看護著他。\\n\\n這次墨遠寧睡睡醒醒,直到兩天後,纔算真正清醒。\\n\\n蘇季這回冇有看他脫離危險就離開,她算是在醫院全天陪著他,晚上就住在病房的陪護臥室裡,連吃用的東西,都由孫管家從家裡帶過來。\\n\\n墨遠寧幾乎每次睜開眼睛,都可以看到她的身影,可他也再冇有對她微笑。\\n\\n他昏倒前的那個笑容,彷彿就是給她最後的溫柔,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個冷漠的陌生人。\\n\\n蘇季不是冇有發現這種改變,但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去應對。\\n\\n她在絕望地抱著他冰涼下去的身體,承認她還愛著他的那一刹那,就已經下定了決心。這一次要好好對他,努力去愛他,不能再讓他一個人無聲無息病得那麼嚴重。\\n\\n她回想起來他們離婚後的五個月,突然意識到,這裡麵他們已經分分合合過幾次,而在不停反覆的人,是她。\\n\\n每一次她心血來潮或者態度鬆動,墨遠寧都無條件地接受了她,即使她又情緒反覆,重新對他冷言冷語,他也依然微笑著承受。\\n\\n態度一直在變動並大起大伏的是她,他在這五個月間,仍舊對她溫柔包容,一如他們曾經在一起的四年裡。\\n\\n所以一旦他不再容忍她給他的一切,不再用柔和的目光將她包圍,她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n\\n除了缺乏表情和態度冷淡外,墨遠寧在其他方麵都相當正常。\\n\\n他很配合治療,胃病很折磨人,更何況是他這樣嚴重到需要手術治療的胃潰瘍。\\n\\n不能進食時,他就一聲不吭地忍耐刀口和胃部的疼痛。等可以進一些流食,他就又一聲不響地吞嚥下那些一點都不美味的混合液體。\\n\\n連病房裡的護士都對蘇季說,再冇有比他更容易看護,也更積極治療的病人。\\n\\n可他實在太沉默,等他精神好一些的時候,蘇季就試圖逗他說話。\\n\\n他曾經並不是惜字如金的人,可這幾天卻往往蘇季講了一大堆,他才淡淡地應上一兩聲,聲音裡還透著倦怠。\\n\\n這次蘇季又努力說了一個從網上看來的搞笑曆史段子,她賣力描述,不過希望能博他一笑。\\n\\n但墨遠寧也隻神色淡淡地聽著,末了微勾了下唇角說:“的確好笑。”\\n\\n他那根本就稱不上笑容,頂多是勉強敷衍罷了。\\n\\n蘇季終於忍不住委屈,抿了抿唇看他,把話一口氣都說出來:“遠寧,我知道你覺得受了很多委屈,我對你不夠關心,也傷害了你很多。但我現在是真的希望能對你有所補償,我知道你心裡也許在牴觸,覺得這些補償根本不夠……我真的還能給你更多的,你不要再這樣好嗎?我會覺得害怕。”\\n\\n他認真聽她說完,目光居然茫然了片刻,纔看著她,唇邊的弧度更大了些:“小月,你是希望我繼續像從前那樣對你嗎?”\\n\\n他肯再叫她“小月”,也肯再對她笑,她頓時像是來了精神,連忙點頭,搶著說:“遠寧,你現在身體狀況不好,我怕你精神狀態再不好,那樣對康覆沒好處的。”\\n\\n她這麼努力地勸說,一方麵當然是希望他能夠儘快好起來,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上的,另一方麵也是私心覺得想要那個永遠對她溫柔耐心的他回來——現在的這個他實在有點陌生,讓她下意識覺得害怕。\\n\\n他還是勾著唇角看她,頓了片刻後就說:“你如果一定要這麼要求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做到。”\\n\\n他本來就是出名的千麵殺手,隻要任務需要,他可以偽裝成任何人:嚴謹學究、多情浪子、禁慾精英、敏感青年……對他來說,完成性格的轉換,不過是瞬間的事。\\n\\n所以,再變回原來的那個“墨遠寧”,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n\\n更何況那個“墨遠寧”並不虛假,那隻是稍稍適應了普通社會規律的他自己而已。脫離了組織後,他就不再讓自己去“扮演”任何人。\\n\\n自由如此來之不易,他怎麼忍心去揮霍?\\n\\n所以他儘量以最真實的自己去麵對這個世界,不管其他人相不相信,那個“墨遠寧”的的確確就是他自己,愛恨喜怒,都是他。\\n\\n但是現在,那個“墨遠寧”並不是消失了,而是深愛著蘇季的那個他消失了。\\n\\n他想了一下,決定還是儘量用蘇季聽得懂的話告訴她,於是他就帶著和從前一樣的柔和笑意,慢慢地說:“小月,你之所以恨我,並且覺得不能再接受我,大致有三點原因:\\n\\n“第一,你覺得我來曆不明,身份成謎又隻是普通的工薪階層,所以你覺得我和你結婚,很有可能是對蘇家的財產有所圖謀。”\\n\\n蘇季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開始說起這些,她直覺地感到恐懼,就坐直了些想要插話,卻又被他清明的目光緊緊釘住,動彈不得。\\n\\n於是她隻能聽著他用那種近乎溫柔的語氣,繼續說下去:“第二,你懷疑蘇禾的車禍和我有關,雖然並冇有直接的證據證明元凶是我,但是從蘇禾的態度,還有動機上而言,最有可能的嫌疑人是我。甚至連顧清嵐的車禍,都讓你懷疑是不是我。\\n\\n“第三,你恨我在那間地下室裡對你見死不救,你覺得那是我故意縱容犯人傷害你……如果我冇有猜錯,這大概是你最在意的心結。”\\n\\n他每說一條,就會停頓片刻,都說完後,又停下來一陣,才接著笑了笑:“小月,隻靠這三點,你就有足夠的理由怨恨我……最開始發現你對我下毒的時候,還有你強硬地讓我離開蘇家時,我還有些不解,並且想設法挽回。可後來我發現,你對我冇有基本的信任,所以無論我怎麼說,怎樣去做,都隻能讓隔閡更深。”\\n\\n蘇季就坐在他麵前聽著,她一直看著他的眼睛,想從中找到一點不平靜的痕跡,可她找不到。\\n\\n他深黑的眼眸中,那光芒太過平靜,平靜到彷彿一口無波的古井,任何波瀾都不會再牽動他的情緒。\\n\\n她也知道他說的已經足夠客氣,她的用心,其實遠比那還要不堪:她不過是因為他的身份和出身,就將一切陰謀都構架在他身上。\\n\\n一個孤兒和窮小子,入贅蘇家,又有什麼事情是做不出來的?\\n\\n她從來冇這樣說過,因為那不夠矜持,也太過惡毒,顯得她太冇有家教……可她就是這麼去認為的,並且通過各種方式將之表現了出來。\\n\\n墨遠寧從來冇有在她麵前挑明,但他都知道……更加顧忌彆人感受,不想說出太令人難堪的話的人,一直是他。\\n\\n她終於明白她剛纔為什麼會下意識害怕了——他將這些話如此直白地攤開在彼此麵前後,她就不能再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過。\\n\\n她的淚水無聲地滑了下來,流過她冰冷的麵頰。\\n\\n墨遠寧一直看著她,卻並冇有停下來:“事到如今,我可以對你坦白一部分事實,那就是我進蘇家,的確有所圖謀,但我的圖謀既不是蘇家的家產,也不是蘇禾的性命。”\\n\\n他總算笑了一聲,這個笑聲裡,也總算帶了點其他情緒,那是一種她覺得很陌生的灑脫和超然:“實話講,那些對我來說,不代表任何意義。”\\n\\n他畢竟還是冇有恢複,一次說了這麼多話,到後麵聲音難免有些微弱:“這四年裡,我犯下了不少錯誤,其中最大的一個,就是在你受傷時,冇有能及時救你……如果再有那樣的情形,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去阻止那樣的事再次發生。”\\n\\n蘇季側頭擦去臉頰上的淚水,抬頭想要說話,卻又被他溫和的目光阻止。\\n\\n他像是一定要將這番話說完,看著她淡淡地微笑:“你不必因為我而自責,這不是你的錯。”\\n\\n他如同在描述一件無法更改的既定事實,冇有傷感,隻有一絲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遺憾:“小月,你隻是不愛我而已,並冇有什麼錯。”\\n\\n他說到後來,蘇季幾乎泣不成聲,更彆提還能將“你可不可以像從前那樣對我”這句話說出口。\\n\\n她知道她如果這樣要求,就是在勉強或者命令他……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麼資格去勉強他,\\n\\n而在說了那番話後,墨遠寧就重新回到了沉默寡言的狀態。\\n\\n術後幾天開始進流食的時候,正是最難熬的時候,潰瘍的位置還會出現反覆出血的狀況。\\n\\n他進過食後,有時候還會吐出來,甚至連帶出一些黑褐色的血絲。即使如此,為了儘快恢複腸胃功能,醫生仍舊建議嘗試性進食。\\n\\n有時候他反胃,俯在床邊一口口地吐剛強嚥下去的湯汁,他吃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吐到後麵,往往隻是黃褐色的胃液。\\n\\n為了不震動傷口,他都強忍著不發出太大的聲響,於是就隻看到他身體和肩部微微顫動,冇幾下汗就濕透了單薄的病號服。\\n\\n蘇季心疼得不行,卻隻能用手帕去給他擦額頭的冷汗,扶著他的肩膀,儘力讓他舒服一點。\\n\\n上次他因為胃出血住院,後來醫院反饋的時候也說病情又反覆,病人又陸續吐了幾次血。\\n\\n那時候她根本冇在醫院,聽到後也冇往心裡去,直到現在她才知道,那幾句輕描淡寫的話下,他已經獨自在醫院捱過了多少病痛。\\n\\n她對他根本就不好,不管是當初一意孤行對他下毒,還是後來忍心對病中的他不管不顧,都太狠心。\\n\\n她看他受苦的時候還是會控製不住想要用力抱他。\\n\\n扶著剛剛吐完,幾乎虛脫的他躺回病床上,撫開他額邊汗濕的碎髮,她低頭在他蒼白的麵頰上輕吻了下:“遠寧,不疼了。”\\n\\n他現在對她的態度和話語都不再有太大的反應,聽她這麼說,也隻側頭看了看她,輕輕地勾了下唇角,就閉上了眼睛。\\n\\n對於他的冷淡,蘇季已經有些習慣,她之前那些無謂的大小姐脾氣,也早收斂起來不敢再用。\\n\\n幾天下來,有天孫管家來給他們送晚餐,就在病房外看到了自家的小姐。\\n\\n貴賓病房外很少有人,所以她正對著一塊能反射出影子的裝飾瓷磚,在努力練習著什麼。\\n\\n孫管家不動聲色地走進,能看到她在調整著臉上的神情,口中也不斷地變幻著語氣說同一句台詞:“遠寧。”\\n\\n再冇其他的話語,她就這麼對著反射的瓷磚一遍遍重複呼喚他的名字。\\n\\n孫管家清咳了一聲,蘇季覺察到有人,也冇有被抓到驚慌的樣子,反而轉頭問他:“孫伯伯,我叫得好不好?”\\n\\n從小到大,蘇季一直是叫孫管家伯伯的,內心深處更將他當一個家人看待,她愛著墨遠寧的事實也早被他發現,所以她乾脆就問他的意見。\\n\\n她叫得又哪裡稱得上不好?無論怎麼調整表情和聲音,那一聲聲輕喚裡的深情,隻要不是傻子都聽得出來。\\n\\n孫管家頓了頓,他這幾天看了許多,終於覺得自己應該放下一點成見,於是就說:“小姐……那晚您醉酒後,是我勞墨先生去安慰你的。不知您是否記得,但那個人,是墨先生。”\\n\\n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他原本是打算一輩子都不主動說出來的,哪怕蘇季誤會,哪怕墨遠寧含恨。\\n\\n可如今他已明白,這兩個人之間的牽連,隻怕不是一句話兩句話,乃至一兩個誤會可以斬斷的。\\n\\n蘇季一愣,她實在冇想到一向不愛多嘴的孫管家會主動向自己解釋這件事,可她隨即就明白過來,這應該是他對自己和墨遠寧的支援。\\n\\n她笑了笑:“我知道啊……除了他以外,冇有人的懷抱能讓我那麼安心。”\\n\\n墨遠寧之於她來說,永遠都是那麼矛盾的存在:她恨他,卻無論如何不想離開他。她愛他,卻又恨他那些諱莫如深的秘密。\\n\\n哪怕是認為他是會傷害到她的仇人的時候,她仍然能夠在他懷抱中安眠。\\n\\n她不知道這是她身體的本能告訴她,他不會真正傷害她。\\n\\n孫管家沉默了下去,對於他們,他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隻是覺得:假如相愛,那他們繞的彎路,也的確是太多。\\n\\n蘇季冇繼續沉浸在傷感的情緒裡,她從孫管家手裡接過飯盒,就笑笑:“我來吧,遠寧睡得不沉,容易被吵醒。”\\n\\n其實是她知道,現在無論是蘇家的任何人,墨遠寧大概都不會想見,所以她都冇敢從家裡叫下人過來,所有照顧他的事差不多都親力親為。\\n\\n提著那隻頗為碩大的飯盒回到病房,她剛把東西放到桌子上,病床上的墨遠寧就睜開了眼睛。\\n\\n他傷口還冇長好,胃部也還時不時會疼,又怎麼能睡得熟,更何況他住院也有幾天了,每天除了吃飯和睡覺外,再也冇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早就睡得太多了。\\n\\n蘇季回頭衝他笑笑:“今天有你愛喝的湯,你應該能喝幾口吧?”\\n\\n墨遠寧在蘇宅了四年,蘇季還真不是很清楚他喜歡吃什麼菜,而他也從來不說不挑剔。\\n\\n蘇季用心觀察了一陣,才能勉強看出來,他還是會對淡而微甜的菜略有偏好,每次總會多吃一些。\\n\\n口味這麼清淡,可能跟他胃不好有關係。\\n\\n這次蘇宅送來了一份豬肚玉米湯,蘇季顧不上自己先吃,就盛出來一碗,端過去放在病床附帶的小桌上,對他笑:“這次冇放花膠,要不要嚐嚐?”\\n\\n花膠就是魚肚,本來也是收傷口兼養胃滋補的東西,但可能因為帶著淡淡腥味,上次一道花膠豬肚湯,墨遠寧才入口就吐了出來,把蘇季嚇得不輕,連忙叫家裡改了配方,不要再用魚鮮海鮮之類的原料。\\n\\n墨遠寧看了下她端過來的湯碗,覺得湯色瞧起來並不討厭,就點點頭:“謝謝。”\\n\\n這幾天下來,蘇季喂他的時候已經很自然了,也熟練很多,再冇有之前在度假村時候的強塞。\\n\\n好歹今天他總算喝了幾口,也冇有馬上犯噁心,蘇季稍微鬆了口氣,喂湯的間隙,她看到他一直慘白著的薄唇終於添上了抹水色,就不自覺拿手指過去擦了一下,笑著說:“這樣看起來纔好咬多了嘛。”\\n\\n她隻顧說笑,說完了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多曖昧,不過現在墨遠寧這麼不鹹不淡的態度,她要是再矜持,他們這輩子可能真的就再湊不到一起去了。\\n\\n所以她索性又挑了挑眉:“就是不知道遠寧現在跟我接吻的話,能堅持多久?10秒鐘?”\\n\\n墨遠寧再心如止水,被她這麼赤果果的挑釁,也微勾了唇回了一句:“蘇總可以試一試?”\\n\\n蘇季等的就是這一句,她都把湯碗放下了,準備湊過去順著杆子往上爬,就聽到房門處的對講機被開啟,裡麵傳出護士的聲音:“墨先生有位訪客,陳朔先生。”\\n\\n這一層樓都是醫院的貴賓病房,在門口處就被隔離得嚴嚴實實的玻璃門擋住,隻有特製卡片才能通過門禁,一旦有訪客,就由門外值班的護士來通知,再由病人或家屬決定見不見。\\n\\n這麼好的一個機會被不識相的訪客打斷,蘇季已經暗暗惱火了,又聽到那個人的名字,就愣了,不由自主去看墨遠寧:“陳朔?”\\n\\n如果她記得冇錯,墨遠寧入院前剛收購了陳氏一個汽車製造公司,身為陳氏實際掌權人的陳朔,這會兒應該在幸災樂禍纔對,怎麼會特地到醫院來看望?\\n\\n難道陳朔已經恨墨遠寧恨到,一定要來醫院幸災樂禍才過癮?\\n\\n蘇季頗有些驚疑不定地看了看墨遠寧:“這個……要見?”\\n\\n墨遠寧卻隻側頭輕咳了聲,就勾了下唇角:“請他進來吧。”\\n\\n蘇季不能違揹他的意思,隻能走到門口處,朝對講機的話筒說:“請陳先生進來。”\\n\\n陳朔年紀雖略大了,身體卻保養的好得很,所以他從走廊那邊走到房門口,所用的時間肯定並不長。\\n\\n但就這短短的時間內,蘇季卻已經腦補了好幾種情形,她甚至已經站了起來,擋在門口處,想著要是陳朔進來後想要用暴力傷害墨遠寧,那得先過她這一關。\\n\\n於是當陳朔退開房門走進病房的時候,除了半坐在病床上,神色淡漠的墨遠寧外,就看到蘇家大小姐一臉戒備地看著自己,甚至已經不客氣地開口問:“陳先生來做什麼?”\\n\\n陳朔哈哈笑了下,對墨遠寧說:“小寧,你冇告訴小蘇嗎?”\\n\\n對著他,墨遠寧臉上的神色總算豐富了點,他唇邊露出點略帶諷刺的笑容:“我想陳先生是不是忘了?我在半年前就已經和蘇小姐離婚了,她現在隻是我的上司。”\\n\\n陳朔笑笑不以為然:“年輕人鬨一鬨認什麼真嘛,你不是還在替小蘇管理公司?說起來複婚不過幾分鐘的事……你們要想再辦一次婚禮我也不反對,陳家娶媳婦豈能如此寒酸,怎麼也得再熱鬨一場。”\\n\\n蘇季已經聽得一頭霧水了,不過她倒是敏銳地擇出來幾個關鍵詞,並大加讚同:“遠寧最近太辛苦了,身體也差,等他好一些,再辦一場婚禮也是可以的,我來做,不用他操心。”\\n\\n陳朔見她如此識相,頓時就笑眯眯轉過臉來看著她:“小蘇果然懂事,你小時候我就想蘇偉學那個老古董,竟能養一個如此乖巧的女兒,當真是奇事。要不是柏嶽實在大你太多歲,我都想做個親家了……不過現在你是小寧的妻子,一樣是陳家的媳婦。”\\n\\n蘇季被他繞進去一圈,直到聽了那句“陳家的媳婦”,這纔有些回過神來,她一時有些瞠目結舌,想了一陣才遲疑地看看墨遠寧,又看看陳朔:“遠寧……你認了這個人做乾爹?”\\n\\n墨遠寧坐在病床上看這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開心,早無奈地彆開眼睛,現在被她問出這麼一句話,一不留心就嗆了喉嚨,用手壓住嘴咳了好幾聲。\\n\\n蘇季連忙過去給他撫胸,又怕他咳多了震動傷口,小心捂住他的胃部:“遠寧,怎麼了?剛纔的湯冇反胃吧?”\\n\\n那邊陳朔早得意地負手找了個沙發來坐,笑著眯了眼:“我這種地位的人,認什麼乾兒子,都是麻煩……小寧自然是我親生兒子,我陳家之後。”\\n\\n墨遠寧也咳完了,放開捂著嘴的手,抬起眼看他,“陳先生,我不記得我答應了要去陳家。”\\n\\n蘇季則早給那一句“親生兒子”震得有些發矇,下意識摟住他的腰,“遠寧,你是我的對不對,”\\n\\n對此墨遠寧就更加不置可否了,他也冇朝她看一眼,隻是對陳朔說,“陳先生有句話也說錯了……我已經不再替蘇小姐打理公司了,我在收購完成的當天,就遞交了辭職信,現在相信方宏已經批準了。”\\n\\n他說到這裡,才轉頭看了看緊貼在他肩頭上的蘇季,又說:“就算公司和董事會不批準,我也已經儘到了告知義務,一個月後也會自行離職。”\\n\\n他遞了辭職報告,蘇季又怎麼會不知道?\\n\\n就在他住院的第二天,仍舊昏迷不醒的時候,蘇季就接到了方宏的電話,說是昨天下班之前,墨遠寧就寫了封辭職信給他,今天他上班查收郵件,立刻就看到了。\\n\\n後來她又看到了孫管家從家裡收拾來的那疊沾了墨遠寧鮮血的資料,其中就有一封列印出來的辭職報告,可能是想帶回家給她看的。\\n\\n那時她看著那張被血跡淋過的辭職報告,看著裡麵簡短卻嚴謹的措辭,一個冇留神,就將眼淚也灑了上去。\\n\\n現在他又提辭職的事,蘇季就彷彿又看到了那封和著血的列印紙,眼眶瞬間紅了。\\n\\n她也不管陳朔也在這裡,悄悄把身體又向他靠近了一些,緊貼著他的肌膚,小聲說:“遠寧,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你以後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求你彆走。”\\n\\n被她抱得實在有些不舒服,墨遠寧就一手撐住她的肩膀,將她推開一點距離,勾了下唇:“蘇小姐,我不是你的嗎?怎麼你又來求我彆走?”\\n\\n他這兩句話問的簡單,卻是在嘲笑她話裡的矛盾:她纔剛說過他是她的,又在求他彆走……既然是她的所有物,又何須用到“求”,纔可以讓他彆走?\\n\\n那兩句話不過是蘇季下意識裡胡說的,現在被他拎了出來咬文嚼字,又怎麼會是他的對手?\\n\\n她知道墨遠寧嘴巴上不饒人,以前他跟她說話的時候,總會刻意讓著她點,讓她不至於太尷尬。\\n\\n現在他不再存心相讓,連身體也不再樂意讓她觸碰,隻是勾了唇帶著點陌生的譏諷,就這麼看著她。\\n\\n他們兩個之間暗流湧動,陳朔在一旁頗有興致地看著,笑著開口說:“小蘇,這世間有許多事不能強求,其中有一件,就是男人的心。”\\n\\n蘇季正傷心,側頭看了看他,原來是冇留心,現在看他的樣子跟五官,跟墨遠寧還真有三四分相像。\\n\\n當然他們的氣質截然不同,陳家是傳了三代的豪富之家,陳朔年輕時就是出了名的情場浪子,一生情人無數,就連夫人也已經換了兩任,要不然也不會臨老了撿到一個私生子,還能如此平心靜氣。\\n\\n墨遠寧卻冇那種紙迷金醉的公子哥兒氣息,眉宇間更冷冽許多。\\n\\n蘇季想到這是因為他兒時和少年時,恐怕都冇有得到過多少關懷,就反擊回去:“我是錯待了遠寧,可陳先生二十多年來都冇有關心過遠寧,現在纔想來坐享天倫之樂,難道不好笑嗎?”\\n\\n這下陳朔真的一時無可反擊,當年他那個並冇有多深刻印象的情人,拒絕了他提出的墮胎條件還有钜額賠款,自己跑去臨市生下來了他的兒子,也因此殞命。\\n\\n那時他連這個孩子最後被生下來冇有都不知道,也無心去找尋一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n\\n不誇張地說,假如不是二十多年後,墨遠寧以蘇家女婿的身份站在他麵前,並一再給他找麻煩,他不會注意到這個年輕人,也不會從他和自己有幾分相像的眉眼中,想到那個可能。\\n\\n發現一個當年從未被期待過的孩子,他的內心竟然是竊喜的,喜的是歲月終究還是留給了他一筆隱藏的財富,竊喜過後,卻也百感交集。\\n\\n陳朔縱橫一生,自問從來冇有對任何人產生過愧疚感,即使是被他拋棄的髮妻,他也給予了高額的撫養金,就算不那麼喜愛的長子,他也一手扶他坐上陳氏領導者的高位。\\n\\n但惟獨對這個孩子,他不敢說無愧於心。\\n\\n他在漫長的時光裡,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也不曾想到去尋找他。\\n\\n如今他已成人,也有了能力,甚至一度憑藉自己的力量,獲得了高位。\\n\\n這時候他才發覺他是自己的兒子,想要讓他重新回到陳家,也的確是有些站不住腳。\\n\\n他想到這裡,就抬頭掃了眼蘇季,輕哼了聲:“我從冇關心過小寧,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他是我的兒子。你呢?你倒好,人放在你身邊被你看著,卻給糟踐成這樣子!”\\n\\n陳朔這個人冇彆的特點,就是唯我獨尊兼剛愎自用,這個特點在他上了年紀後更加變本加厲,往往他在陳家咳嗽一聲,都冇有人敢再動。\\n\\n他自覺看在小寧的麵子上,冇當麵批評她媳婦當得這麼差勁,已經給足了蘇季臉麵,現在這幾句話說出來,站的當然是長輩批評小輩的立場。\\n\\n蘇季正準備繼續反駁,靠在她身上的墨遠寧就皺眉躺□:“兩位,想要吵架請去外麵,我聽得頭疼。”\\n\\n他們兩個吵來吵去,無非就是互相指責誰對他更加不好,墨遠寧卻像他們說的話根本不關他什麼事,隻想求個清淨。\\n\\n他還在病中,而且又得的是最氣不得的病之一,蘇季和陳朔的氣焰頓時就都下去了。\\n\\n蘇季更是忙著扶他躺好,細心地把病床搖低一些,又在他臉頰上輕吻了一下:“遠寧,你先睡一下,想吃什麼就跟我說。”\\n\\n百忙中她還分出神來瞪了眼陳朔,目光中的不滿溢於言表。\\n\\n墨遠寧合上眼睛像是要睡,蘇季就收起桌上的碗筷,和陳朔一起從病房裡出來。\\n\\n她送他出去,順便就準備兩個人“單獨”談一下,出了隔離區,等電梯的時候,她就冷哼了聲:“陳先生還真會找時間,遠寧今天好不容易有胃口喝點湯,就給您倒了胃口。”\\n\\n陳朔假裝冇聽懂她話裡的嫌惡,關心地問:“小寧現在胃口很差,我看比上次又瘦了些。”\\n\\n蘇季不屑地看他:“您既然這麼關心遠寧,他住院手術那天,為什麼不來看他?這都五天過去了,不知道您還獻什麼殷勤。”\\n\\n陳朔倒真不是故意等了這麼幾天纔來醫院看人,隻是他當天在蘇康大廈,向墨遠寧表達過希望他回陳家的意願後,就覺得應該給他留幾天時間思考。\\n\\n墨遠寧病倒住院,蘇季又瞞住了蘇家之外的人,所以五天後陳朔覺得應該再給兒子提個醒敲個警鐘了,打電話去蘇康,才知道了他已經住院多日。\\n\\n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兒子,還冇好好說過幾句話,人就這麼病懨懨地躺在醫院裡,他心裡也不好受,更加對蘇家也頗有微詞。\\n\\n在他眼裡,蘇季畢竟不過是個小輩,彆說她,就算蘇偉學重生,在他麵前也不能如此肆無忌憚。\\n\\n他剛纔在病房裡,不過是因為擔心兒子,才受了她幾句話,現在聽她還這麼冇大冇小的說話,就冷笑了一聲:“你要是真關心小寧,他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n\\n此時正好電梯來了,他也冇想讓蘇季送她下去,就抬步自己走進去,臨走前望了她一眼:“好好給我照顧著小寧,再出了什麼事,彆怪我對蘇家不客氣。”\\n\\n他多年身居高位殺伐決斷,身上帶著的戾氣不是一般年輕人可以有的,隻是一眼,一句話,蘇季就給看得心裡一顫,半天才緩過神來。\\n\\n她倒不是怕他真的對蘇家怎樣,而是知道他嘴裡說出來的話,聽起來輕描淡寫,實則重逾千金。\\n\\n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不管是她還是蘇家,都絕不會好過。\\n\\n走回病房的時候,她心裡還有餘悸未消,隻是裡麵之前已經睡下的墨遠寧看她走進來,還睜開眼看了看她,出聲問:“他有冇有為難你?”\\n\\n蘇季搖搖頭……照顧好他本來也是她的心願和所想,所以陳朔不能算為難了她。\\n\\n她坐在床邊,抬手輕撫他消瘦的臉頰,笑了笑說:“他倒是冇說錯,又瘦了些。”\\n\\n她如今說什麼甜言蜜語的話,墨遠寧都可以淡然處之,聽後也冇什麼反應,隻是又說了一句:“他要是有什麼地方為難了你,告訴我。”\\n\\n到了這地步,他仍舊是站她的立場的,哪怕對方是他的親生父親,他也會先護著她。\\n\\n蘇季心想自己當初為什麼就迷失了內心,被表象所迷惑,忍心那樣對他。\\n\\n明明這個人,對她好到,已經全無要求。\\n\\n她想著,實在太想吻他,就湊近了一些,感覺自己和他的呼吸都快膠著到一起,她笑了笑說:“遠寧……他要是想為難你,也要告訴我。”\\n\\n她臉湊得太近,墨遠寧就看了她一下,勾了唇說:“看來我們都對陳先生防範頗多。”\\n\\n蘇季也毫不客氣地點頭:“因為他是肉山大魔王嘛。”\\n\\n墨遠寧就算不知道這個“肉山大魔王”為何物,總歸也知道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忍不住輕笑出來。\\n\\n蘇季逮到他一笑融冰的機會,輕吻住他的薄唇。\\n\\n這個吻當然要比10秒鐘多很多,良久才鬆開,她的臉頰都有些紅紅的,眉眼彎彎,心情像是極好:“擊敗魔王都會有公主獎勵的……當然,王子也可以。”\\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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