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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昌的晨霧徹底散去時,日頭已爬上宮牆的飛簷。劉協坐在龍椅上,指尖的敲擊聲停了許久,案幾上的青瓷茶杯還凝著一層薄涼的水汽,映出他眼底未散的凝重。
張和領命退下後,寢殿內便隻剩下劉協一人。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雕花木窗,微涼的風裹挾著春日的草木氣息湧進來,拂動他素色龍袍的下襬。窗外的宮苑寂靜,隻有幾株老槐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可這平靜之下,每一處宮闕、每一條巷道,都藏著曹操安插的眼線。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到殿角的暗櫃前。這暗櫃是原主劉協年少時為藏些貼身物件所製,機關藏在櫃腳的銅飾之下,不熟悉的人斷難發現。劉協指尖在銅飾上輕輕一旋,暗櫃應聲而開,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一卷泛黃的帛書、一柄短匕,還有一本用硃砂標註的小冊子。
他拿起那本小冊子,封皮上寫著《朝野要錄》,是他昨夜讓陳安連夜整理的。冊子上密密麻麻記著許昌城內的關鍵節點:曹操的丞相府駐地、曹軍大營的佈防、曹黨核心官員的府邸與往來路線,甚至連負責給曹操送膳食的庖廚、宮門值守的百夫長的姓名與習性,都一一標註。
“陳安辦事,倒是穩妥。”劉協低聲自語,指尖劃過冊子上的字跡。陳安是他挑選的第一個心腹,原是宮中禁衛軍的一名普通士卒,因看不慣曹兵欺淩宮人,曾出手相助,被劉協看中。此人身手利落,心思縝密,且對漢室忠心耿耿,昨夜他隻暗中吩咐幾句,陳安便冒著風險,用一夜時間摸清了許昌城的關鍵脈絡。
他將《朝野要錄》收好,又拿起那捲帛書。帛書是用桑蠶絲織成,上麵用蠅頭小楷寫著數十個人名,每個名字旁都標著星號與備註。這是他結合漢末曆史,提前篩選出的漢室忠臣與潛在可塑之人:董承雖閉門謝客,卻仍可暗中聯絡;太醫吉平精通藥理,可借問診之機接觸;甚至連曹操麾下的一些謀士,如荀彧的侄子荀攸,因不滿曹操專權,也在可爭取之列。
“眼下最缺的,是人手,是能為我所用的力量。”劉協將帛書攤開在案幾上,指尖在幾個名字上頓了頓。宮中的曹黨眼線雖多,卻多是趨炎附勢之輩,難成大事;宮外的勢力又遠在天邊,遠水解不了近渴。他必須先在宮中建立起一支絕對忠誠、能打能藏的護衛力量,才能打破如今被曹黨牢牢掌控的局麵。
正思索間,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是張和的拖遝步伐,而是刻意壓低的、帶著輕功痕跡的腳步。劉協抬眼,低聲道:“進來。”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青影閃身而入,正是青黛。她身著一身青色勁裝,髮髻束起,臉上還沾著些許塵土,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青黛是原主的伴讀宮女,自幼習武,身手不凡,劉協穿越而來後,便第一個將她納入心腹之列,讓她負責暗中打探訊息、傳遞情報。
“陛下,事情辦妥了。”青黛走到劉協麵前,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按照陛下的吩咐,我已聯絡上三名舊部,都是當年先帝身邊的羽林衛,因不願降曹,才被調去守冷宮,如今藏在城西的一處破宅內。他們聽聞陛下有意重振漢室,皆願效命,已約定三日後深夜,扮成送炭夫入宮,聽候陛下調遣。”
劉協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卻很快壓了下去。這是他培養的第一支宮外力量,雖隻有三人,卻是實打實的戰力,比宮中那些隻會逢迎拍馬的內侍強上百倍。
“他們的姓名、籍貫、家人住處,都記清楚了嗎?”劉協問道。
“記清楚了,都在這。”青黛從懷中取出一枚竹牌,遞了上去。竹牌上刻著三個名字,旁邊還標著家人的安置之地,顯然是青黛早已安排妥當,以防他們後顧之憂。
“很好。”劉協接過竹牌,收入懷中,“你再去一趟城西,告訴他們,三日後的行動,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入宮後先藏在冷宮偏殿,待我號令,不可輕舉妄動。另外,讓他們暗中聯絡宮中其他對曹不滿的禁衛軍士卒,能拉一個是一個,切記,行事務必隱秘,切勿打草驚蛇。”
“老奴明白。”青黛領命,正欲轉身,又想起一事,補充道,“陛下,還有一事:昨夜我在丞相府外,聽到曹兵議論,曹操近日將調遣一批糧草北上,似乎是為應對袁紹做準備,具體數量與路線,我未能摸清,隻知是從東門運出。”
“糧草北上?”劉協眸色一凝。官渡之戰的序幕,已然拉開了。曆史上,曹操正是在此時,以糧草為誘餌,引誘袁紹大軍深入,才為後續的奇襲烏巢埋下伏筆。如今曹操調糧北上,必然是做好了開戰的準備,許昌城內的兵力,恐怕會因此有所抽調。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劉協心中一動,當即吩咐道:“青黛,你即刻派人緊盯東門的運糧隊伍,記下每一輛糧車的編號、押運的曹兵頭目,以及途經的每一個驛站。另外,讓陳安去查曹操的丞相府,看看其庫房內的軍械、銀兩儲備,尤其是弓箭、鎧甲的數量,務必在三日內查清。”
“是!”青黛應聲,閃身出了殿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
殿內重新恢複寂靜,劉協走到案幾前,拿起那柄短匕。這柄短匕是他讓陳安特意打造的,匕首由百鍊鋼鍛造,削鐵如泥,柄上刻著一道龍紋,正是他的貼身信物。他摩挲著匕首的刃口,冰涼的觸感讓他愈發清醒。
如今,宮中已有張和、青黛兩位心腹,宮外有陳安與三名舊部,再加上後續可爭取的漢室忠臣與禁衛軍士卒,一張暗中佈局的天網,已在許昌城內悄然鋪開。但他知道,這張網還不夠密,不夠結實,想要真正與曹操抗衡,還需要更多的力量,更長遠的謀劃。
他走到殿內的畫像前,那是一幅漢高祖劉邦的畫像,筆力蒼勁,氣宇軒昂。劉協躬身行禮,聲音堅定而鄭重:“高祖皇帝在上,臣劉協,身為漢室後裔,今日立誓:必除奸佞,重振大漢,讓四百年基業,再續榮光!”
話音落下,他直起身,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春日的陽光愈發熾熱,將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可劉協的心中,卻燃起了一團熊熊烈火。
曹操以為他是懦弱無能的傀儡,便會放鬆警惕,可他偏要在這傀儡的身份之下,潛龍養晦,暗織天網。他要藉著曹操與袁紹決戰的契機,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成熟的那一天,便要掀翻這曹操一手搭建的傀儡朝廷,奪回屬於漢室的皇權!
“陛下,該用早膳了。”張和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劉協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恢複了那副略帶病氣的溫順神情。他走到案幾前,看著桌上簡單的幾樣小菜——一碗清粥,一碟鹹菜,還有兩個素餡包子,與往日並無二致。
“端上來吧。”劉協淡淡說道。
張和端著食盤走進來,看著劉協小口小口地吃著,眼中滿是心疼。他是看著劉協長大的,如今陛下雖看似與往日一樣,可他總覺得,陛下的眼神裡,多了一些從前冇有的東西,那是一種沉穩,一種決絕,讓他莫名地安心。
劉協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他知道,如今的隱忍,是為了日後的爆發。他必須繼續扮演好傀儡天子的角色,每日深居簡出,不問朝政,讓曹操徹底放下對他的戒心。
而在這看似沉寂的表象之下,他的暗網,正越織越密。
三日後,三名羽林衛將扮成送炭夫入宮,成為他手中的第一批戰力;陳安會查清丞相府的軍械儲備,為他後續的行動提供依據;青黛會緊盯運糧隊伍,為他傳遞曹操的軍事動向。
許昌的皇宮,依舊是那座看似被曹黨掌控的牢籠,可在這牢籠之中,一條潛龍,已悄然開始蓄力。
曹操以為他隻是個任人擺佈的傀儡,卻不知,這傀儡的心中,早已藏著顛覆天下的雄心。
數日後,許昌城內悄然出現了一些形跡可疑之人,他們或扮成商販,或扮成樵夫,在街頭巷尾打探訊息,暗中聯絡漢室舊部。這些人,都是陳安與青黛按照劉協的指令,聯絡到的忠臣義士。
而此時的曹操,正忙於籌備糧草,調遣大軍,對許昌城內的這些細微動靜,毫無察覺。他依舊以為,那位少年天子,還在深宮之中,過著惶恐不安的傀儡生活,對他構不成絲毫威脅。
可他不知道,一場針對他的反擊,已在暗中悄然醞釀。
劉協坐在龍椅上,看著窗外的春日繁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隱忍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待官渡之戰的硝煙燃起,便是他反擊的時刻。
他要讓曹操知道,漢獻帝劉協,絕非任人拿捏的傀儡,而是能顛覆天下的潛龍!
而許昌城內的暗戰,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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