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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承離去後，寢宮重歸死寂，唯有窗外夜風拂過宮簷，發出細碎的聲響，聽得人心中發緊。
劉協站在窗前，久久未動，方纔安撫董承的沉穩篤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
叫停衣帶詔，不過是暫免滅頂之災，可他依舊是困在這深宮之中的傀儡，無兵無將，四麵皆敵。曹操的虎視眈眈從未消散，隻要稍有異動，依舊會落得萬劫不複的下場。
當務之急，是擁有一支完全忠於自已、能掌控在手中的力量，哪怕人數極少，也能在關鍵時刻護住性命，更能為日後暗中佈局傳遞訊息。
“陛下，國舅爺已經安全離宮，未曾驚動巡邏士卒。”張和輕手輕腳走進殿內，壓低聲音回稟，臉上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對少年天子的全然信服。
劉協轉過身，看向這位忠心耿耿的老宦官，目光溫和卻帶著深意：“張和，你隨朕多年，曆經顛沛，始終不離不棄，朕對你，信之不疑。”
張和聞言，當即跪倒在地，眼眶泛紅：“老奴承蒙陛下不棄，願為陛下粉身碎骨，絕無二心！”
“朕不要你粉身碎骨，朕要你活著，為朕辦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劉協俯身扶起他，語氣鄭重，“這宮中，除了你，還有多少可靠之人？便是那些侍衛、雜役、宮娥，但凡不願依附曹賊、心向漢室的，儘數暗中記下，不可聲張。”
許昌皇宮的侍衛，看似全被曹操掌控，實則其中不乏當年跟隨劉協從長安流亡而來的舊部，隻是迫於曹操威勢，不敢妄動，心中依舊念著漢室。這些人，便是他能爭取的第一批心腹。
張和瞬間明白陛下的用意，連忙點頭：“老奴明白！老奴早年在宮中，倒也結識了幾個忠心漢家的舊人，有負責灑掃的雜役，也有在宮門當差的侍衛，隻是平日裡不敢往來，怕被曹黨盯上。”
“甚好。”劉協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從今日起，你秘密聯絡這些人，不必給他們任何承諾，隻需讓他們暗中留意宮中動靜，但凡曹黨之人的行蹤、言語，儘數記在心裡，悄悄報給你，再轉稟於朕。切記，行事務必隱秘，不可露出半分端倪，一旦發現有不可信之人，立刻斬斷聯絡，絕不可牽連他人。”
在曹操的眼皮底下培植勢力，無異於刀口舔血，每一步都必須慎之又慎。
“老奴記下了，定當萬分小心！”張和沉聲應下，心中清楚，陛下這是要在囚籠之中，織一張屬於自已的情報網，哪怕微弱，也能窺見外界風雲，避開致命殺機。
劉協又細細叮囑了數句，將其中風險一一點明，張和本就心思縝密，經陛下提點，更是瞭然於心，當即退下，暗中去聯絡宮中舊人。
殿內再次隻剩劉協一人，他緩步走到龍椅旁坐下，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扶手。
這九五之尊的位置，如今卻像一個精緻的牢籠，困住了他，也困住了岌岌可危的大漢江山。
他閉上眼，腦海中飛速梳理著建安四年的天下局勢：袁紹已平定河北，雄踞四州，擁兵數十萬，正揮師南下，意圖攻取許昌，一統北方；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占據中原，此刻正整軍備戰，與袁紹的決戰一觸即發；劉備依附曹操，暫居許昌，卻早已心懷異誌；江東孫策穩固基業，荊州劉表、益州劉璋各自割據，天下大亂，群雄並起。
而他，唯有借官渡之戰的亂世契機，才能在曹操與袁紹的博弈中，尋得一線生機，悄悄壯大自身，脫離曹操的掌控。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通傳的聲音，恭敬中帶著一絲刻意的生硬：“陛下，丞相府長史滿寵，奉丞相之命，前來探望陛下聖安，還帶來了丞相送來的滋補珍品。”
劉協眸色一沉，心中瞬間瞭然。
來了。
曹操定然是察覺到了些許風吹草動，或是單純例行試探，派滿寵前來，名為探望，實則探查他的動靜，看看他是否有異常之舉。
滿寵此人，執法嚴苛，忠心於曹操，心思縝密，極為難纏，若是稍有不慎，露出半點馬腳，必定會被他抓住把柄。
劉協深吸一口氣，迅速收斂眼底所有鋒芒，重新換上幾分往日少年天子的孱弱與倦怠，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傳。”
片刻後，一身官服的滿寵邁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神情恭敬，卻自有一股凜然氣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殿內，將周遭情形儘收眼底。
“臣，滿寵，參見陛下，吾皇萬歲。”滿寵躬身行禮，禮數週全，卻無半分諂媚，眼神平靜地看向端坐殿中的劉協。
劉協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抬手虛扶：“長史免禮，丞相有心了。”
他刻意放緩語速，眉眼間帶著幾分病氣，全然是往日裡那個懦弱無助、常年憂思成疾的傀儡天子模樣。
滿寵起身，雙手呈上禮單，恭敬道：“丞相聽聞陛下近日偶感不適，心中掛念，特命臣送來人蔘、鹿茸等滋補之物，望陛下早日康複，龍體安康。丞相近日忙於整軍備戰，籌備對抗河北袁紹，無暇親自前來探望，還望陛下恕罪。”
一番話，看似關切，實則暗藏兩層深意：一是告知劉協，曹操對他的身體狀況瞭如指掌，宮中一切儘在掌控；二是彰顯曹操手握兵權、肩負重任，凸顯其不可撼動的地位。
劉協心中冷笑，麵上卻毫無波瀾，甚至露出幾分順從之色，輕聲歎道：“丞相心繫天下，為大漢操勞，平定諸侯叛亂，實屬勞苦功高，朕身體無礙，不必掛心，丞相隻管安心軍務，無需掛念朕。”
他順著滿寵的話，誇讚曹操忠心漢室，一副全然依賴、毫無防備的模樣，徹底放下身段，扮演好傀儡天子的角色。
滿寵盯著劉協的神情，見他眼神倦怠，神色如常，全無半分戾氣與反抗之意，與往日那般怯懦模樣彆無二致，心中的試探之意，漸漸散去幾分。
他又隨口問了幾句宮中起居之事，劉協皆從容應對，話語平淡，不露絲毫破綻，全程表現得溫順無害，讓滿寵挑不出半點錯處。
幾番問詢過後，滿寵再無試探由頭，隻得躬身告退：“臣已探明陛下聖安，這便回去覆命，陛下好生歇息。”
“長史慢走。”
劉協目送滿寵離去，直至殿門緊閉，那副孱弱倦怠的模樣瞬間褪去，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這隻是曹操的第一次試探，往後，這樣的試探隻會越來越多。
隱忍，偽裝，依舊是他眼下唯一的生存之道。
但他知道，屬於他的機會，正在慢慢靠近。
隻要熬過這段最艱難的歲月，他定能掙脫牢籠，劍指天下，重振大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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