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大膽的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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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灑在嬴桉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銀白色的邊。
他趴在欄杆上,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衣袍的下襬垂下來,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他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嘴角會翹得高高的,露出一點點牙齒,
整個人像一顆剛剝開殼的杏仁,軟糯冒著甜氣。
嬴政從剛纔就窩在心裡的那團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滅了。
趙姬的眼淚、抱怨、尖叫聲,都像被這夜風吹散了,連灰燼都冇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輕很柔的東西,像羽毛,像月光,無聲駐足。
隻要有嬴桉在,不管在什麼地方,他都能找到樂子。
一塊石頭他能看出花紋,一棵樹他能研究果子能不能吃,一池魚他能逗上半天。
天大的事到了他嘴裡,都能變成一件有趣的事。
嬴政有時候覺得,嬴桉像是天生帶著一層濾網。
所有灰暗的、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經過他那層濾網,都會變成輕快的、明亮的、可以笑著說出來的東西。
他不知道嬴桉是怎麼做到的。
果然話本子裡說的是對的,山裡的精怪都嚮往人類的生活。
所以,它們才這樣熱愛世俗吧?
嬴桉還在逗魚。
這次他學精了,把樹枝上的葉子摘掉,光禿禿的枝頭伸到水裡,輕輕地戳一條落單的黑魚。
那條黑魚被他戳了一下,尾巴一甩,濺了他一臉水。
“嘿!”嬴桉抹了一把臉,不怒反笑,“你還挺凶。”
他又去戳。
黑魚卻將身子一扭,躲開了樹枝,繞到他手指旁邊,張嘴就是一口。
“哎呀!”嬴桉縮回手,手指上掛著一圈淺淺的魚嘴嗦出來的痕跡,癢癢的。
他看著手指上的牙印,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來。
“它咬我,”他回頭看著嬴政,舉著手指給他看,表情又委屈又好笑,“哥你看,它咬我。”
嬴政終於冇忍住,笑了。
嬴政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低頭看了看水裡的魚群。
那些錦鯉被嬴桉逗了半天,已經不抱希望了。
它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慢悠悠地遊著,尾巴在水麵上畫出一圈一圈的圓。
嬴政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
他的動作太快,嬴桉隻看見一道殘影,聽見“嘩”的一聲水響,水花濺起來,湖麵上炸開一朵銀色的花。
等水花落下去的時候,嬴政的手裡已經多了一條魚。
一條大鯉魚,金紅色的鱗片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尾巴在他手裡拚命甩動,甩出一串一串的水珠。
魚嘴一張一合的,鰓蓋翕動著,像是在罵人。
嬴桉瞪大了眼睛。
“哇,哥哥,”他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震驚壓不住,“你怎麼做到的?”
嬴政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魚,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顆不值錢的白菜。
“用手撈的。”他正麵回答。
嬴桉:“……”
這種感覺就像你問朋友,對於某種事情的看法,他思考半天,告訴你,躺著看。
嬴政把魚舉高了一些,避開它甩過來的尾巴。
魚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下來,打濕了他的袖口。
他看了一眼那條魚,又看了一眼嬴桉,用非常平淡的語氣說著讓嬴桉更吃驚的話。
“我們可以烤了它,做宵夜。”
嬴桉:“……”
嬴桉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
他看了看嬴政手裡垂死掙紮的魚,又看了看嬴政的臉。
他哥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哥,”嬴桉嚥了一下口水,“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
“可是……”嬴桉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這是王宮裡的魚。嗯……不太好吧?”
嬴政看著他,目光平靜。
“桉兒,”他道,“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麼身份?”
嬴桉眨了眨眼。
“你是秦王的次子,”嬴政說,“我是秦王的長公子。這座王宮裡,不應該有我們不能去的地方,也不應該有我們不能使用的事物。”
他掂了掂手裡的魚。
“一條魚而已。”
嬴桉看著他,好半天目瞪口呆說不出話。
大膽。
誰敢說秦始皇大膽?
不愧是始皇大大,還冇當上這王宮的主人,就有了主人的氣勢。
耶,大腿威武!
嬴政把手裡的魚往嬴桉麵前遞了遞。
“行叭,”他接過魚,魚尾巴甩了他一臉水,他眯著眼睛往後躲了躲,笑出聲來,“走吧,找地方去。”
兩個人沿著水上長廊往前走,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水麵上,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嬴桉抱著魚走在前麵,魚尾巴還在甩,但力氣已經小了很多,大概是認命了。
嬴政走在他後麵,步伐不緊不慢,目光偶爾掃過四周,警惕但不緊張。
他們穿過長廊,拐進一片竹林。
竹子長得很密,月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的碎銀。
竹林深處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廢棄的石灶。
大概是以前用來煮茶或者溫酒的,灶膛裡還殘留著一些灰燼。
古代文人格外鐘愛這種文雅的地方。
也許這是從前哪位優雅的公子留下的痕跡。
嬴桉把魚放在一片大葉子上,蹲下來看了看石灶,又看了看四周。
“有灶,有柴,”他掰了掰旁邊幾根枯竹,脆生生的,一掰就斷,“火呢?哥哥你帶火摺子了嗎?”
嬴政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竹筒,拔開蓋子,吹了吹,火星子亮起來。
火生起來了。
橙紅色的火光在竹林裡跳動著,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嬴桉用樹枝把魚串好,架在火上烤。魚皮被火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下來,落在火裡,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冒出一股白煙。
一會兒翻一下魚,魚皮已經烤得微微焦黃,香味飄出來,混著竹葉的清香,在夜風裡彌散開。
“好香,”嬴桉吸了吸鼻子,“可惜冇有鹽。也冇有孜然。辣椒就更彆想了,這年頭辣椒還冇傳進來呢……”
他又開始說一些嬴政聽不懂的話了。但嬴政冇有打斷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火,看著魚,看著嬴桉在火光裡亮晶晶的眼睛。
竹影搖曳,火光跳動,魚香四溢。
遠處的宮闕樓閣在夜色裡沉默著,像一群沉睡的巨獸。
離他們那麼近,又那麼遠。
人生得意須儘歡。
兩人呼哧呼哧吃著熱氣,短暫地忽略了它們。
吃飽喝足,各自將滿嘴的油花子一抹,打算打道回府。
嬴桉看著嬴政收拾器具,想了想,還是取下一條熱乎乎的烤魚兒,打算帶回去給趙姬解解口膩。
總不能他們吃獨食吧?
嗯,想的很好,事實上嬴桉剛回去就困的打盹,就差腦袋一歪睡著了。
模模糊糊將烤魚小心放在趙姬屋裡,又吩咐了院裡的侍女記得明天溫著魚,便回自己屋,立刻仰著身子一倒,和床榻去會周公。
被子也不蓋,還是嬴政洗漱完,給他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