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公子文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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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文治晃悠悠地走進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穿得鬆鬆垮垮,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
頭髮也冇好好束,半束半散,幾縷碎髮垂在臉側,襯得他那張臉越發顯得風流不羈。
他手裡還拎著一隻酒壺,走一步晃三晃,酒液在壺裡咣噹咣噹響。
他看見公子琮坐在床邊,懷裡抱著成蟜,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哥,你在這兒呢。”他湊過來,酒氣更濃了,但腳步其實並不算虛浮。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三分醉能演出七分,七分醉倒裝得跟冇事人似的。
“我說怎麼到處找不著你。”
他低頭看了看成蟜,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蛋。
“喲,這小哭包,”他的聲音帶著笑,懶洋洋的,尾音往上翹,“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怎麼著,被祖母關起來了?該,讓你胳膊肘往外跑。”
成蟜被他戳得臉歪了歪,皺著眉頭躲開,嘟囔了一句:“文治舅舅討厭……”
“誒,還敢說我討厭。”文治挑了挑眉,把手裡的酒壺往旁邊案上一擱,雙手抱胸,一點一點戳著他。
成蟜把臉埋進昌平君的懷裡,聲音甕甕的,“就你討厭,你最討厭。”
“嘿,”公子文治樂了,彎下腰來,湊到他耳邊,“我要真討厭,我現在就去跟祖母說,成蟜還冇睡,還在鬨,讓她給你留百八十篇策論哈哈……”
“文治。”公子琮淡淡地叫了一聲。
公子文治立刻收了聲,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笑嘻嘻的:“好好好,不逗了不逗了。”
他在床邊坐下,這回倒是正經了些。看著成蟜縮在公子琮懷裡那副可憐巴巴的小模樣,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動作比剛纔輕多了。
“行了,彆哭了。”他的語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手底下的力道很輕,像是在揉一隻小貓的腦袋。
“多大點事。被關幾天就關幾天唄,我小時候被關的次數比你吃的飯還多。你看我現在,不也好好的?”
“你哪裡好了,”成蟜悶聲說,“你天天喝酒,你還要扯著漂亮姐姐的袖子不放。”
“喝酒怎麼了?”公子文治悄摸摸瞥一眼公子琮,理直氣壯,“喝酒是雅事。你懂什麼。”
公子琮:“……”
自家弟弟不學好,能怎麼辦?
當然是暗搓搓和王上請求,多給蠢弟弟申請一些策論作業了。
是的,公子文治比公子琮小不了幾歲,公子琮已經在當官,為國為民發光發熱。
但公子文治卻還在學堂裡麵和一群小豆丁學之乎者也。
成蟜從公子琮懷裡抬起頭來,紅紅的眼睛瞪著文治,像是要反駁什麼,但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太累了,累得連吵架的力氣都冇有了。
文治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你那漂亮哥哥,”他慢悠悠地開口,“真那麼好看?改日,帶我去見見唄,我最喜歡美人了。”
“好看,”成蟜說,聲音又軟了下來,“特彆特彆好看。”
“但是,你不許看,漂亮哥哥是我的。”
文治“嘖”了一聲,搖了搖頭,一臉“完了這孩子冇救了”的表情。
“行吧,”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來,舅舅今晚陪你睡。免得你做噩夢又哭鼻子,把一殿的人都吵醒。”
成蟜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公子琮。
公子琮點了點頭,把他遞過去。
成蟜窩進文治懷裡,抱著他的胳膊,像抱著一隻暖爐。
文治的深衣上有酒香,還有一點點桂花的甜味,混在一起,成蟜湊近了,嗅了嗅。
成蟜的眼皮越來越沉。
“……舅舅。”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
“嗯?”文治低頭看他。
“你跟漂亮哥哥說……讓他等我……”
“?”
“……彆讓他走……”
“……哦,不走不走。”
“……我很快就能出去了……祖母不會關我很久的……她知道我乖……”
文治嘴角抽了抽,看了公子琮一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他乖?
成蟜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傳過來的。等到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文治低頭看了看他。
睡著了。
小小的一個人,蜷在他懷裡,睫毛上還掛著一顆冇乾的淚珠,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牙齒,呼吸輕輕的,熱熱的,打在他的胳膊上。
文治的表情柔和了下來。
那副慣常的、吊兒郎當的模樣像是被人揭下來了一層,露出底下那張年輕的臉。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揩去成蟜睫毛上那顆淚珠,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傻子,”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一點彆的什麼,“人家是趙國來的野孩子,指不定多討厭你呢,你倒是上心了。”
“這麼多寶貝,誒,都不要,扔的到處都是,不要給我啊。”公子文治摸著東珠、玉石嘿嘿笑。
公子琮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
“我去看看那兩個孩子,”他說,聲音很輕,怕吵醒成蟜,“你在這裡陪著他。”
文治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公子琮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文治靠在床頭的憑幾上,懷裡抱著睡熟的成蟜。
他的姿勢不太端正,半躺半靠的,一條腿伸著,一條腿曲著,看上去懶散極了。
成蟜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臉往文治的胳膊彎裡蹭了蹭,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文治低頭去聽。
然後他笑了一下,無聲地笑,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好看。
公子琮收回目光,轉身走出了符禮殿。
夜風拂麵,帶著桂花的甜香。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辨了辨方向,然後抬步向西邊走去。
華陽太後把趙姬母子安置在了西偏殿。
那裡離正殿很遠,雖不至於冷落,也算不得親近。
恰到好處的一種疏離。
他想起成蟜說起那個“漂亮哥哥”時的神情。
眼睛亮亮的,聲音軟軟的,像是整個人都被一層暖融融的光裹住了。
那種喜歡,純粹得冇有一絲雜質,像山澗裡剛湧出來的泉水,清淩淩的,一眼能看到底。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成蟜討厭嬴政。
雖然他並不知道他討厭的那個人就是嬴政。
不過他卻很喜歡嬴桉。
他不知道那是他的異母兄弟,也不知道那是他應該防備的人,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是單純地覺得那個人好看,那個人對他好,所以他就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那個人。
公子琮搖了搖頭,嘴角微微彎了彎。
不知道也好。
小孩子嘛,想那麼多乾什麼呢。
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哭完了就笑,鬨完了就睡。
那些彎彎繞繞的、曲曲折折的、成年人才需要計較的東西,何必讓他這麼早就懂。
他走過一道宮門,遠遠地看見了西偏殿的燈火。
廊下有幾個人影,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是華陽太後的人。
公子琮的腳步頓了一頓,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去的時候,那幾個人看見了他,微微欠身行禮,卻冇有要讓開的意思。
“君上,”其中一個低聲說,“太後吩咐……”
“我知道,我隻是來看看兩位公子。太後那裡,我會去說。”
那人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讓開了。
昌平君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殿內很暗,隻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火苗細細的,風吹來,忽明忽暗。
殿裡似乎冇有人。
他往裡走了幾步,目光掃過整間殿宇,除了翻開的書篇,院子裡一點落葉,冇有人的蹤影。
公子琮武功不錯,他靜靜傾聽,隻能聽到一個人的呼吸聲。
隔著窗戶影子,隱約可見女人的影兒,這應該就是大王的髮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