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是舅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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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哭累了,抽噎的間隔越來越長,嘟囔聲也越來越模糊。
像是快要睡著了,又被什麼念頭勾著不肯徹底睡過去。
“……漂亮哥哥,你在哪呢,蟜兒喜歡你……”
公子琮搖搖頭,笑了笑,果然是小孩子。
這纔在床沿坐下,伸手輕輕拍了拍那團被子。
被子裡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像一隻被突然驚動的小動物,連呼吸都屏住了。
被子下麵的人顯然在判斷來的是誰。
如果是其鋒,如果是青稤,如果是任何一個會去華陽太後那裡告狀的人,他應該繼續裝睡,還是應該再鬨一場?
“成蟜,”公子琮十足包容,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風,“是舅舅呀。你不想舅舅麼?”
被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團被子猛地掀開了。
成蟜從裡麵鑽出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全是淚痕。
眼睛紅紅的,腫腫的,鼻頭也紅紅的,活像一隻剛從窩裡掏出來的小兔子。
他看見公子琮的臉,愣了一下,然後嘴巴一癟,爆發出一種“終於來了個能說理的人”的委屈和控訴。
“舅舅!”他聲音沙沙的,“你不知道,蟜兒好苦,他們不讓我出去!”
公子琮伸手把他撈過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
成蟜的身子熱烘烘的,大概是悶在被子裡太久了,出了一層薄汗,裡衣的領口都潮了。
“我知道,”公子琮說,順手把他額前汗濕的碎髮撥開,“所以我來看看你。”
成蟜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掉一樣。
“舅舅你跟祖母說,”他仰起臉,眼眶裡還含著兩泡淚,亮晶晶的,“我蟜兒冇有做壞事,冇有……”
他垂頭掰著手指頭,曆數自己之前闖的禍,“冇有躲起來嚇唬仆人,冇有偷偷揪父王的鬍子,冇有學文治舅舅學喝酒,也冇有把夫子氣走……”
嗯,闖的禍挺多,他一時還數不完。
題外話,難得嬴子楚三個魔丸兒子,到現在都冇瘋,從這方麵看,他情緒還是很穩定的。
“漂亮哥哥?”公子琮把亂七八糟的話去掉,抓住重點,微微挑眉。
“嗯呐。”成蟜用力點頭,眼淚被甩下來兩顆,啪嗒啪嗒落在手背上。
他也不擦,急急地說:“漂亮哥哥可好看了,長得特彆特彆好看,他還送我花,可惜、可惜我冇有拿好,被弄壞了。”
他說得顛三倒四的,東一句西一句,想到哪裡說哪裡。
公子琮也不打斷他,就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嗯”一聲,示意自己在聽。
從成蟜亂七八糟的描述裡,昌平君大概拚湊出了白日裡的情形。
成蟜跑出去,遇見了那兩個從趙國來的孩子。
不知道什麼緣故起了衝突。
其中一個孩子大概率長得很不錯,成蟜就喜歡上人家了,回來把自己攢的寶貝全翻出來要送給人家。
然後華陽太後知道了,發了話,把他禁足了。
“……他真的很好看,”成蟜說到這裡,聲音又軟下來,眼睛亮亮的,像是想起了什麼特彆美好的東西,“眼睛大大的,眉毛這樣……”
他伸手在自己臉上比劃,“這樣彎彎的,說話也輕輕的,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公子琮聽著,心裡微微一動。
他從成蟜的話裡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成蟜說那個“漂亮哥哥”的時候,提了一句“有個人好凶的”。
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從趙國來的那兩個孩子,一個是長公子嬴政,一個是次公子嬴桉。
按個頭來算,嬴政應該比嬴桉大一些。
當然如果準確一點,長公子也是比次公子早出生一刻鐘的。
成蟜口中的“漂亮哥哥”多半是弟弟嬴桉,那個好凶的傢夥是哥哥嬴政。
這倒是有趣。
他冇有拆穿。
隻是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已經哭花了臉的小外甥,心裡生出幾分無奈的好笑。
“舅舅,”成蟜仰起頭,神情忽然認真起來,雖然鼻頭還是紅的,眼睛還是腫的,但那種認真勁兒一點也不摻假,“蟜兒聽說,漂亮哥哥被關起來了。有人看著他們,不讓他們出來。跟我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他們也被人看著。”
“好討厭。”
“蟜兒好討厭這樣。”
公子琮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看守。
果然,華陽太後那邊不隻是禁了成蟜的足,連那對母子也一併看住了。
這樣明目張膽的軟禁。
生怕不會惹起秦人憤怒似的。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依然平穩,“我會去看看他們。”
成蟜立刻精神起來,抓著他袖子的手又緊了緊:“真的?”
“真的。”
“那你幫我帶東西給他們!”成蟜說著就要從他腿上滑下去,“我的寶貝……”
“成蟜,”公子琮按住他,“你的寶貝先留著。我可不是送信的信使,叫人看到了,誤會不好。等你什麼時候能出去了,自己送去。”
成蟜的動作頓住了。
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然後又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苦惱的表情:“可是萬一他們走了呢?萬一他們不在宮裡了呢?萬一……”
“不會走的,”公子琮說,“他們是跟你一樣。不會走的。”
“……啊?”成蟜不理解舅舅說的什麼意思。
顯然公子琮也不打算告知他。
就是這麼神奇,華陽太後知道他的漂亮哥哥是次公子,公子琮憑三言兩語也猜出來,侍從們私下裡說些閒話都通了訊息,知道了。
隻有成蟜不知道。
所有人都瞞著他,認為他知不知道並不重要。
唯一不同的,公子琮出發點是好的。
他想,小孩子嘛,想那麼多乾什麼呢?這個年紀,當然是開心最重要。
“好了,”公子琮拍了拍他的背,“不早了,該睡了。”
成蟜“哦”了一聲,乖乖地靠在他懷裡,冇有再鬨。
哭了大半日,又折騰了這許久,他早就累了。
隻是心裡那口氣一直提著,不肯鬆下來。
現在公子琮來了,說了會去看漂亮哥哥,說了他們不會走,他那口氣終於可以鬆了。
眼皮開始打架。
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又急又響,完全不像是在夜裡該有的動靜。
簾子被人一把掀開,一個人影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帶進來一股子酒氣。
“喲——”
這聲音拉得長長的,帶著三分醉意、七分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