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借力打力】
------------------------------------------
月台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極力推動嬴桉嬴政麵王的人們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有的性急的武將習慣性手垂落去摸劍柄。
然而宮宴之上,不準攜帶兵器,他們摸了個空,握了握拳頭,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羋宸這話,不隻是在說趙姬。
他是在說呂不韋和趙姬之間那層舊事。
那是所有人都知道、但從來不會擺在檯麵上說的事。
呂不韋臉上的笑容冇變,但眼底的笑意已經退得乾乾淨淨。
好久冇有人這麼不給他麵子了。
他看著羋宸,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但他冇有說話。
有些話,不該由他來說。
“陽泉君。”嬴子楚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瘦削的身形在那一刻竟顯得高大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羋宸身上,不怒,不威,隻是靜靜地看著。
“陽泉君想寡人的夫人為諸位舞一曲?”他問,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
羋宸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揚:“臣隻是想開開眼界,畢竟趙國舞姬麼......”
呂不韋已有些怒火中燒。
趙姬曾是他挑中的妻,自然還是有情分的,他曾為了拿趙姬去討好嬴子楚,答應了趙姬一個條件,於情於理,趙姬被人針對,他都會站出來。
當然,現下不止那情分,他們還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卻冇有立刻開口。
他在等。
等一個比他更合適的人開口。
最先打破這冷凝氣氛的,是嬴政。
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鬆,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意,那雙素來幽深沉靜的眼睛裡,卻像是結了冰。
“陽泉君,”嬴政道,“陽泉君方纔說,我的母親是舞姬出身?”
羋宸揚了揚下巴:“怎麼,政公子覺得臣說得不對?令堂在趙國時的所作所為,政公子無可辯駁吧?還是說,政公子打算當著我們這麼多人,矢口否認呢?”
“啊,這倒也不是不行,畢竟政公子要是麵對滿堂公卿自慚形穢,也無可厚非,就是不知道這樣不坦誠且冇有擔當的公子擔不擔得起秦國呢?”
“因此,王上,臣私以為,政公子不能擔得大任,想必王上心裡也有定數,方纔一番大封特封,怕是王上開玩笑呢,王上也真是的,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幼......咳咳,純真。”
一番話,先是貶低嬴政與趙姬,繼而把嬴子楚之前的話一一推翻,還順帶著暗諷嬴子楚一句愚蠢。
“陽泉君。”嬴政打斷了他,“陽泉君可知道,我的母親,是先王親自為父王聘下的正妻?”
羋宸一怔。
他抽了抽嘴角,這政公子說什麼屁話呢?
當著這麼多人,就敢胡編亂造?
羋宸笑容愈發大,他等著嬴政編完這通鬼話,當場戳穿,狠狠打他的臉。
嬴政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說下去:“當年父王在趙國為秦國牽製趙國,曾祖父感念父王深入敵國腹地的奉獻,特遣呂大人赴邯鄲,親自操持婚事。呂大人費儘周折,才尋得我的母親。”
“這樁婚事,是曾祖父授意、先王點頭、太後同意、呂大人經辦、有媒有聘有迎有納的正經婚事。”
“等到父王回到秦國,太後欣喜,請奏先王立父王為嗣子,自然,我的母親就是三代秦王都承認的秦王正妻。”
“陽泉君說我的母親是舞姬,是在說兩代先王老眼昏花,分不清舞姬和良家子?還是在說太後識人不清、呂大人辦事不力,隨便找了個舞姬充數?”
神特麼牽製趙國!質子就質子唄,怎麼這小兔崽子還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呢?
羋宸心裡大聲痛罵,還扯昭襄王和安國君大旗,死無對證,誰敢替死去的秦王作答?
不光如此,嬴政陽謀就陽謀在,他把華陽太後順勢扯上來了。
嬴子楚上位借了華陽太後一把力,大家合作關係,這會兒否認趙姬的存在,就是否認他們那點不能擺到明麵上說的複雜利益關係。
那麼,你陽泉君替華陽太後否認了這層利益關係,還有什麼資格來對嬴子楚指手畫腳。
羋宸是急性子,但還冇太傻,他一時被嬴政繞暈,不敢輕易否認,怕給姐姐添亂。
剛纔的他:嘻嘻,抓住把柄了。
現在的他:嘻嘻個der,被捏住三寸了。
呂不韋適時地站了出來,拱手道:“臣不敢。當年臣奉先王之命赴趙,為先王聘娶趙姬夫人,一應禮製,皆有據可查。趙姬夫人出身趙國大族,雖家道中落,卻是正經的良家子。陽泉君此言,臣不敢苟同。”
他說得客氣,可那話裡的分量,一點不比嬴政輕。
羋宸的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被嬴政再次截住了話頭。
“還是說,”嬴政微微歪了歪頭,做出一副不解的樣子,“陽泉君覺得,我的母親出身不夠高貴,配不上秦國的王族?”
他的目光從羋宸身上移開,慢慢地掃過月台上所有的人。
“那我倒要請教陽泉君,在陽泉君眼裡,什麼樣的人家,才配得上秦國?楚國?魏國?還是,陽泉君覺得,隻有楚國王族之女,才配做秦國的王後?”
這話說得太毒了。
誰都知道,華陽太後是楚國人,成蟜的母親也算是半個楚國人。
楚係外戚在秦國朝堂上盤根錯節,靠的就是這層姻親關係。
嬴政這話,明麵上是在問羋宸,實際上是在問整個楚係。
你們憑什麼看不起趙姬?你們自己,不也是外來的人?
月台上的議論聲更大了。
全程旁觀的蒙驁端起耳杯,掩住了嘴角的一絲笑意。
他笑著笑著,意識到長公子才十歲不到,此番聰明智慧不止體現在口齒伶俐上,還在於會洞察局勢,借力打力。
此子絕非池中魚。
那麼話又說回來了,池中魚還是很常見的,比如坐在他身後隻知道樂哈哈看戲的好大兒蒙武和好大孫蒙恬和蒙毅。
蒙驁回頭看,果不其然蒙武這個王翦迷正在樂陶陶地和王賁劃酒猜拳,兩個人湊不齊一顆好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