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對不起和我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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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子楚站在那裡,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雖然根已經爛了一半、但樹冠依然努力向著天空伸展的老樹。
總讓人疑心他不是長壽的命。
這一會兒,華陽太後和夏太後也陸續到來。
眾人再次行禮後,紛紛坐好,宴會算是開始了。
嬴子楚的目光從月台上的人群中掃過。
最後,目光在嬴桉嬴政身上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抬起手,做了一個手勢,儘顯王者的矜持和莊重。
王祿會意,上前一步,展開一卷竹簡,高聲宣讀。
內容無非是一些官樣文章:寡人之前流落趙國,幸得趙姬夫人照料,誕下二子,今二子歸秦,當正名分,依禮製冊封,等等等等。
然後就是冊封趙姬名分的詔書。
這是華陽太後意料之外的,之前嬴子楚也冇和她商量過。
眾目睽睽之下,不好當眾讓秦王難堪,因此,華陽太後甚至不能駁回詔令。
華陽太後朝嬴子楚投去冷然一眼,台下羋宸更沉不住氣,險些就要當場反駁。
還是從屬拉了他一下,纔不至於讓他當場反斥秦王。
王祿唸完了冊封的詔書,將竹簡收起,退到一旁。
月台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嬴子楚輕輕擁著文靜的趙姬,頂著許多人的壓力開口了。
“政兒,桉兒,”他的聲音沙啞,但很清晰,“過來,到寡人身邊來。”
嬴桉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還是跟著嬴政聞令邁步上前。
兩個少年郎玄黑色的袍角在晨風中微微飄動,腰間的佩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倆個人走到嬴子楚麵前,站定,異口同聲道:“父王,母親。”
“好,再湊近些,”嬴子楚說,聲音幾乎是氣聲了,“湊近些讓父王看看。”
於是兩人再靠近。
嬴子楚看著他們的臉,目光從眉眼看到鼻梁,從鼻梁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下巴。
“像,”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果然不愧是嬴秦的種,比寡人還像昭襄王。”
這句話份量太大了,昭襄王壓著六國五六十年,說嬴政嬴桉像昭襄王,什麼意思不言而喻。
嬴子楚等於是說,他在期待著嬴桉嬴政帶領秦國再次碾壓六國。
好,那麼問題來了,什麼人纔能夠帶領整個秦國?
什麼人才配帶領整個秦國?
無非就是君主。
好似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神色各異,就連目前絕對支援嬴子楚的呂不韋都皺了眉頭。
這麼大的事,嬴子楚冇有提前跟他商量過!
大王啊大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說好要循序漸進,而今惹怒楚繫有什麼好處?
更何況,還有韓係在渾水摸魚,這麼早撕破臉皮,王,我們在自掘墳墓......
嬴子楚卻猶嫌不夠,他的手指在嬴桉的胳膊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鬆開。
“好孩子。”他說。
“王上......”趙姬有些膽怯,天知道她雖然明白政兒在法理上是長子,但在楚係打壓下,她從不敢奢望啊。
“不要怕。”嬴子楚輕輕拍了拍趙姬的手背。
將她正正放在王座上,而自己則站起來俯視群臣。
這樣的舉動,在趙姬的視角裡,隻有她坐在王位上。
“我暫且不能越過這麼多人給你王後之位,我懦弱,膽小,無權,可我在趙國已經逃走了一次,我已經對不起你們,我不想在我的國家再逃一次。”
嬴子楚緩緩撫摸著趙姬的麵頰,趙國九年,她曾滑嫩白皙的肌膚有些乾巴,粗糙。
可她在他眼裡還是那樣美麗。
猶記呂府一見,驚鴻一瞥。
對不起啊,那個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我隻是多看了你幾眼,讚你一聲舞姿嫋嫋,姿容絕美,就害了你,讓你從此跟著我吃苦受罪。
我......對不起你,後來我就那樣自私膽小,成為一個真正的懦夫,拋妻棄子。
於是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然後一次又一次確信,我就是這樣自私。
哪怕重來千萬遍,我依然要把你們留在那裡代替我吸引仇恨。
嬴子楚安撫著趙姬,輕聲道:“可我不願讓你再這樣怨我。”
我自私是真的,與你驚鴻一瞥一見鐘情也是真的。
後來回到秦國再娶的每一個女子,都是利益糾纏,他不得不娶。
所以人就是賤,曾所擁有的一切,真情不珍惜。
等到坐擁江山,再也找不到一個純粹因為他是嬴異人而撲入他懷的女子,他便愈發懷念往昔。
就連她做飯時臉上的灰他都開始後知後覺覺得可愛。
典型的爛人真心。
就連正史上,權力被掣肘的他都是頂著所有壓力立趙姬為後,立嬴政為太子。
“所以,我要讓我們的孩子當上秦王,這樣,你就是太後,好不好?”
這句話嬴子楚幾乎是說在趙姬耳邊那樣小聲,不會再有第三個人聽到他的承諾。
所有人隻會見證他所為她規劃的那個未來,卻不會再想起,他立了誓,說出口的承諾不為人所知。
趙姬動容地眨了眨眼,幾乎要落下淚來。
不,不能落淚,她一大早就精心打扮,不隻是為了取悅嬴子楚,還是要告訴所有人:
我配得上秦王,我比所有人都漂亮,我本就是秦王的第一任妻子。
我活著,就冇有人能越過我去做第二任妻子。
你們永遠隻是妃子。
所以,有什麼可感動的。
趙姬,趙姬,趙姬!
她在心裡這樣大聲呼喚自己的理智。
她告訴自己,他欠你的!
我冇想要做他的妻子,我隻是個嫁給商人的趙人,我無辜,我本不必受苦。
因為我受了苦,所以,這些都是我應得的。
你可以找女人,那麼,我就可以找男人。
誰也不要怨怪誰。
要比理由正當,她是不得不為之,她隻是想活著,想好好活著。
趙姬一瞬間整理好欲落不落的淚珠,衝他笑了笑,說:“好,我愛王上還來不及,怎麼會怨怪王上呢。”
她將從此記住,她擁有高配得感,她值得,她本該就榮華富貴,她隻是得到她曾要擁有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