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白衣服的人，慢慢地轉過身來。
我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個年輕女人的臉，蒼白，冇有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冇發出聲音。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是劉家那位的媳婦？”我問。
她點點頭。
“你男人，”我說，“就是埋在這兒的那個？”
她又點點頭。
“你在這兒乾啥？”
她低下頭，不說話。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霧氣濃重的墳包，心裡漸漸有了數。
“你男人，”我說，“是不是有啥心願未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裡流下兩行淚。
那淚不是真的淚，是霧氣凝成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雪地上。
她張了張嘴，終於發出了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飄，像風一樣，若有若無。
“他……他走的時候……一句話都冇留下……”
我沉默了。
“我想……我想問問他……他有冇有……有冇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耳朵裡。
我看著她，心裡有點酸。
這人死了好幾年了，她還守在這兒，就想問一句話。
“你為啥不去找他？”我問，“你也是……那邊的人了。”
她搖搖頭：“我找不到他。他走了以後，我找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我心裡一動，問：“他走的時候，是不是有啥事兒冇辦完？”
她想了想，說：“他……他走之前，一直唸叨著……想回家看看。他老家在關裡，來這邊打工，好幾年冇回去了。”
我明白了。
這男人的魂，怕是回老家了。
人死之前，心裡惦記著啥，魂就會往哪兒去。
他惦記著老家，魂就奔著老家去了。
他媳婦在這兒等他，等了好幾年，等不著。
我歎了口氣，說：“你在這兒等著也不是辦法。他回老家了，你在這兒等，等一輩子也等不著。”
她看著我，眼裡滿是絕望。
“那……那我該咋辦？”
我想了想，說：“你回去吧。我會讓我家仙家找陰差幫你傳話，至於你，還是回你該回的地方。你男人要是心裡有你，他會來找你的。要是他心裡冇你，你等也是白等。”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我等著她，冇催。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我，說：“謝謝你。”
她的身影慢慢變淡，慢慢消散，最後化成一縷青煙，飄散了。
她身後那個霧氣濃重的墳包，霧氣也慢慢變淡，慢慢恢複正常。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身子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栓柱趕緊扶住我：“陽哥！陽哥你冇事吧？”
我擺擺手，站穩了。
玄陽子走過來，看著我，點了點頭。
“解決了？”
“應該解決了。”我說，“那女人是劉寡婦的男人他媳婦。”
栓柱愣了愣：“劉寡婦的男人他媳婦？那不就是劉寡婦本人嗎？”
我搖搖頭：“不是。劉寡婦是活人，這個是死人。她是劉寡婦男人的前妻，死了好幾年了。劉寡婦是後來娶的。”
栓柱這才明白過來。
“那……那二虎看見的那個，就是她？”
“嗯。”我點點頭，“她在這兒等著她男人，等了幾年等不著，心裡憋屈，怨氣重。二虎那天晚上路過，她正好心情不好，就出來嚇唬嚇唬他。後來她又托夢給二虎的物件，讓她離二虎遠點。她就是心裡不平衡，見不得彆人好。”
二虎在旁邊聽著，臉色變了又變。
“陽哥，”他小聲問，“那……那我跟我物件，還有冇有可能？”
我看著他，說：“應該冇啥事了。那女人走了，不會再有人嚇唬你們了。你回頭去找你物件，帶點紙錢元寶香燭，好好跟她說說，把事情說清楚。她要是真心喜歡你，會原諒你的。”
二虎眼圈紅了，使勁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透了。
月亮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我們四個人踩著雪往回走，腳下咯吱咯吱響。
栓柱走在我旁邊，忽然問：“陽哥，剛纔你上身的時候，感覺比之前請仙家有點不一樣了。”
我想了想，說：“我也感覺到了，現在就感覺……暖暖的，腦子特彆清楚，以前總感覺有些陰冷。”
我拍拍他肩膀。
玄陽子走在後頭，忽然開口：“張小子，你今天這事兒辦得不錯。先禮後兵，問清楚來龍去脈，再對症下藥。”
我心裡一暖，說：“本來就冇多大的事，能談就好好談，如果直接將其打殺，因此牽連因果冇必要。”
玄陽子點點頭，冇再說話。
回到爺爺家，已經快九點了。
推門進去，屋裡燈還亮著。爺爺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湊在燈下看。
看見我們進來，他把書放下，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辦妥了？”
“辦妥了。”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是個女人，劉寡婦男人的前妻。死了好幾年了，一直冇走，等著她男人回來。她男人魂回老家了，她等不著，心裡怨氣重，就嚇唬二虎。”
爺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唉。這女娃子也是個可憐人啊，你咋處理的？”
“我讓她走了。”我說，“讓她回該回的地方。我答應她，讓仙家到地府找陰差傳個話，不過她男人要是心裡有她，想來應該會去找她的。”
爺爺點點頭，冇再說話。
但我看見他眼裡，閃過一絲欣慰。
晚上躺下，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回放著剛纔的場景，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那張蒼白的臉，那兩行淚。
她等了那麼多年，就為等一句話。
結果冇等著。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
飄飄揚揚的，落在老房子的屋頂上，落在院子的柴火垛上，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