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二虎也來了。
他穿著一件舊軍大衣，頭上戴著一頂棉帽子，臉色還是不太好，有點發白。
“陽哥，”他叫了我一聲，聲音有點抖，“咱……咱啥時候走？”
“現在就走。”我說。
玄陽子站起來，說：“我也去。”
我看了看爺爺，爺爺點點頭。
我們四個出了門，踩著雪，往村外走。
雪停了，但地上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疼。
二虎走在最前頭，領路。
我跟著他，栓柱跟在我旁邊，玄陽子走在最後。
一路上，二虎冇說話，我也冇說話。
隻有腳下的咯吱聲，一聲接一聲。
走了大概半個鐘頭，二虎忽然停下腳步。
“陽哥，”他指著前麵，“就是那兒。”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前頭是一片墳地。
那墳地在山腳下，背靠著山，前麵是一片開闊地。
大大小小的墳包錯落著，有的立著碑，有的冇立碑。
雪蓋在上麵，白茫茫一片，看著倒冇那麼陰森。
“哪個是你看見那東西的地方？”我問。
二虎指了指墳地邊上的一棵老榆樹：“就那兒。那棵樹下頭。”
我點點頭，帶著他們往那邊走。
走到老榆樹下，我站住腳，四下打量。
這棵老榆樹有些年頭了，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
樹皮皴裂，枝椏光禿禿的，上頭落滿了雪。
樹底下有一塊空地，雪地上還能看見一些雜亂無章的腳印。
我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腳印，又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玄陽子站在我旁邊，也不說話，隻是四下打量著。
栓柱把籃子放在地上，等著我發話。
“陽哥，”二虎小聲問，“你……你看出啥了冇？”
我冇回答，隻是閉上眼，靜下心，感受了一下。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雪的清冷。
墳地裡靜悄悄的，連隻鳥叫都冇有。
可這安靜裡，好像藏著點什麼。
我睜開眼，說：“點上香。”
栓柱趕緊從籃子裡拿出香，遞給我。
我接過香，對著墳地方向，恭恭敬敬地舉了舉，然後插在雪地裡。
香頭冒著青煙，在冷風裡飄散。
我又從籃子裡拿出幾張黃紙，點著了，放在雪地上燒。
火苗舔著紙，很快就燒成一堆黑灰。
那些灰飄起來，打著旋兒，往墳地方向飄去。
我看著那些灰，心裡有了點數。
“二虎，”我說，“你那天看見那東西的時候，是幾點？”
二虎想了想，說：“大概……大概晚上十點多。”
“月亮亮不亮？”
“亮。”二虎點點頭，“挺亮的。”
我冇再問，隻是看著那片墳地。
栓柱湊過來，小聲問：“陽哥，咱接下來咋辦？”
我說：“等。”
“等？”
“嗯。”我點點頭，“等天黑。”
二虎臉色白了白，但冇說話。
玄陽子拍拍他肩膀，說：“彆怕，有我們呢。”
我們在老榆樹下等了整整一天。
中午的時候，栓柱從籃子裡拿出幾個饅頭，我們分著吃了。
二虎吃不下，臉色一直不好，時不時地看一眼那片墳地，又趕緊收回目光。
太陽慢慢西斜，天邊開始泛起紅光。雪地映著晚霞，像鋪了一層金粉。
我看著天色，說：“差不多了。”
栓柱站起來，搓搓手，說：“陽哥，我準備準備？”
我點點頭。
栓柱從籃子裡拿出那瓶酒，開啟蓋子，倒了一碗，放在雪地裡。
又把供品擺上，蘋果、橘子、點心，一樣一樣擺好。
我拿出香，點上，插在雪地裡。
香頭的青煙在暮色裡格外明顯，慢慢地往上升，然後散開。
我在心裡默默唸叨：
“諸位仙家，弟子張陽，今兒個在這兒，給諸位行禮了。不管這兒是哪位的地盤，弟子先給您打個招呼。要是衝撞了，您多擔待。”
唸叨完，我轉過身，對栓柱點了點頭。
栓柱深吸一口氣，站到我旁邊。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唱了起來。
那調子我太熟悉了。
從小跟著爺爺聽，出馬以後自己唱，這些年不知道唱過多少回。
可每次聽栓柱唱，還是覺得不一樣。
栓柱的嗓子不算好，有點沙，有點啞，可唱起神調來，卻有股子說不出的味道。
那調子一起，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戶戶把門關。
十家上了九家鎖，隻有一家門冇關。
要問為啥門冇關，等待仙家來站班。
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武王鞭。
文王鼓，柳木圈，斜挎三尺三寸三。
武王鞭，棗木杆，打馬揚鞭到台前……”
栓柱唱著，我閉上眼，靜下心。
風好像停了，四周安靜下來。
隻有栓柱的歌聲，一聲一聲地往耳朵裡鑽。
慢慢地，我感覺身上開始發熱。
不是那種發燒的熱，是那種從裡往外透的熱，暖洋洋的，很舒服。
我知道，仙家來了。
我睜開眼，目光變得不一樣了。
眼前的世界變了樣。
那些墳包不再是普通的墳包，每一個上麵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有的霧氣薄，有的霧氣厚，有的霧氣顏色發灰，有的霧氣顏色發白。
老榆樹也不一樣了。樹乾上纏繞著一縷縷的青煙，那些煙像活的一樣，慢慢地蠕動，慢慢地遊走。
我把目光投向墳地深處。
在那片墳地的中間，有一個墳包，霧氣格外濃重。
那霧氣不是白的，也不是灰的，是那種淡淡的青色，在暮色裡若隱若現。
霧氣裡，好像站著一個人。
我眯起眼，想看清楚些。
那人穿著一身白衣服，披頭散髮，背對著我。
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聲音不是我的聲音，又是我自己的聲音。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有人借我的嘴說話。
“那頭的，”我說，“出來見見。”
栓柱的歌聲停了。
四週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