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起來，披上棉襖，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爺，”我輕輕叫了一聲。
“嗯？”
“我有個事，想問你。”
爺爺轉過頭，看著我：“啥事？”
我猶豫了一下，說：“我有個……朋友，女的。她走了，留了一封信，說別讓我去找她。可我找了好久，找不到。”
爺爺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我不知道她為啥要走。”我說，“我想不明白。”
爺爺沉默了很久。
爐火劈啪地響著，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小子，”他終於開口，“有些事，想不明白，就別想了。”
“可是……”
“可是啥？”爺爺看著我，“她走了，你難受，這正常。但你不能一直陷在裏麵。你是出馬弟子，你身上擔著事兒呢。而且你說的小靜那丫頭吧！”
我驚愕地抬起頭看向爺爺，
“你小子，打小心裏就裝不住事！”爺爺瞥了我一眼，“你不用擔心靜丫頭，她不會有事的，有人會保護好她的，至於是誰？你就別操心了，有些事還不到你知道的時候！”
我若有所思地低下頭，沒說話。
爺爺忽然伸手，在我腦袋上拍了一下。
“小子，你記住，”他說，“人這一輩子，就像這條河，有時候寬，有時候窄，有時候平，有時候急。但不管咋樣，水還得往前流。流到哪，算哪。”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釋然。
“爺，”我說，“你……有沒有想過我爸他們？”
爺爺愣了一下。
“我爸我媽，在外頭那麼多年，很少回來。”我說，“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想不想他們回來？”
爺爺沒有作答，隻是抽著手裏的煙袋。
本來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卻又很淡。
“想有啥用？”他說，“他們有他們的要做的事，沒必要非得陪在我這個糟老頭子身邊。”
我心裏一酸，沒再說話。
我們就這樣坐著，看著爐火，聽著風聲。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
飄飄揚揚的，落在這老房子的屋頂上，落在院子的柴火垛上，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靜悄悄的，卻彷彿又熱鬧得很。
臘月三十。
天還沒亮，我就被一陣響動驚醒了。
睜開眼，屋裏還黑著，隻有爐火的光映在牆上，一跳一跳的。
外屋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還有柴火塞進爐膛的劈啪聲。
是爺爺。
我披上棉襖，推門出去。
爺爺正蹲在爐子跟前，往裏頭添柴火。
爐子上的大鍋裡冒著熱氣，一股香味飄出來，是燉肉的味道。
“爺，你這麼早就起了？”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爺爺頭也不回：“年三十，事多。得早起。”
我看了看窗外，天還是黑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院子裏白茫茫一片。
“我來吧。”我伸手去接他手裏的火鉤子。
爺爺躲了一下，瞪我一眼：“一邊兒待著去。你從小到大，哪天早起過？讓你弄，能把爐子弄滅了。”
我訕訕地縮回手，蹲在一邊看他忙活。
爺爺的手很糙，全是老繭，但動作很穩。他往爐膛裡添了幾塊柴，又用火鉤子捅了捅，火苗呼地竄起來，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爺，”我忽然開口，“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昨晚我想了半宿。”
爺爺沒吭聲，繼續捅火。
“你說靜姐不會有事，有人保護她。”我看著他的側臉，“那個人是誰？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爺爺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捅火，還是沒說話。
“爺……”
“行了。”爺爺把火鉤子往旁邊一放，站起來，“不該問的別問。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去掀鍋蓋。
我蹲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又急又無奈。
爺爺這人，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不想說的事，問死了也沒用。
可他那話，分明是知道點什麼。
靜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愣著了。”爺爺的聲音從灶台那邊傳來，“去把玄陽子叫起來，一會兒吃完飯，該幹啥幹啥。”
我應了一聲，起身去裏屋。
玄陽子睡在炕上，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一邊去了。我把被子給他蓋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玄陽子，起床。”
玄陽子翻了個身，含糊不清地說：“再睡會兒……”
“過年了，起來吃飯。”
玄陽子這才睜開眼，打了個哈欠：“這麼快就天亮了？”
“嗯，快起。”
等我們倆都收拾好，爺爺已經把飯端上桌了。還是燉肉、炒雞蛋、酸菜粉條，還有一盆熱騰騰的小米粥。
“栓柱呢？”爺爺看了看，問。
“回他自己家了。”我說，“昨天就走了，晚上住他老孃那兒。”
爺爺點點頭：“也對，過年了，是該陪陪他娘。”
我們仨圍坐在桌邊，風捲殘雲一般把飯掃光。
吃完飯，開始忙活。
第一件事是貼對聯。
對聯是我們在省城買的，紅紙黑字，還帶著金粉，亮閃閃的。漿糊是爺爺昨晚熬好的，盛在一個小盆裡，還熱乎著。
我端著漿糊，玄陽子拿著對聯，爺爺搬了個凳子，往門口一站。
“左邊高點。”爺爺指揮著，“再高點……過了過了，往下點……行，就那兒。”
我刷上漿糊，玄陽子把對聯按上去，用手撫平。
紅紙在黑漆漆的木門上，格外顯眼。
上聯：一帆風順年年好
下聯：萬事如意步步高
橫批：吉星高照
貼完大門貼屋門，貼完屋門貼窗戶。
福字倒著貼，窗花喜鵲登梅，還有兩個大紅燈籠，掛在院門口，一邊一個。
等這些都弄完，站在院子裏一看，整個老房子都變了樣。
紅彤彤的，喜氣洋洋的，跟平時那個灰撲撲的老院子簡直兩個樣。
“好看。”玄陽子站在我旁邊，點著頭，“有年味了。”
爺爺站在門口，也看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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