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看著那些供品，目光閃了閃：“這是……給仙家的？”
“嗯。”我點點頭，“過年了，給仙家上個大供。”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堂口上的仙家，對你咋樣？”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挺好。”我說，“幫了我不少。”
爺爺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些供品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下午，栓柱說要回家看看老孃。
“去吧。”我說，“晚上還回來不？”
“回來回來。”栓柱說，“我跟老孃說一聲，讓她放心，然後就回來。晚上咱一塊兒包餃子。”
“行，路上慢點。”
栓柱高高興興地走了。
我本想勸栓柱多陪陪老孃，甚至讓他留在她家過年，但又擔心栓柱覺得我在趕他一樣。
其實我也明白栓柱的顧忌，無非是怕因為他自己擔心他大哥和嫂子因為他再起矛盾。
屋裏就剩下我、玄陽子和爺爺。
爺爺坐在藤椅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玄陽子坐在炕沿上，也不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坐著。
我坐在凳子上，看著爐火發獃。
爐火燒得旺，火苗舔著爐蓋，發出呼呼的響聲。
裡暖洋洋的，讓人有點犯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爺爺忽然開口了。
“道長，”他睜開眼，看著玄陽子，“你是山東人？”
玄陽子一愣，隨即點頭：“老人家好眼力。貧道山東濟南的人。”
“濟南啊！挺不錯的的，”爺爺唸叨著，“濟南可是個好地方。龍虎山去過沒？”
“去過。”玄陽子說，“年輕時跟隨我師傅在龍虎山待過幾年。”
爺爺點點頭：“龍虎山的道法，正一派的傳承，是正根兒。”
玄陽子微微欠身：“老人家過獎。”
爺爺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又像能看透人心似的：“你這身道行，不淺。”
玄陽子低下頭，沒接話。
我心裏一動。
爺爺怎麼知道玄陽子道行不淺？
他一個在屯子裏待了一輩子的老頭，又沒見過玄陽子出手，怎麼就看得出來？
爺爺似乎察覺到我的疑惑，看了我一眼，說：“臭小子，你以為你爺這些年是白活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爺爺又把目光轉向玄陽子：“道長，我這孫子，你多費心。”
玄陽子抬起頭，鄭重地點了點頭：“老人家放心，張兄弟……是貧道見過的最有靈性的年輕人。有仙家護著，一身傳承悠遠，將來必成大器。”
爺爺擺擺手：“成大器不成器的，我不指望。隻求他平平安安的，別走歪路，別辜負了這身本事。”
“老人家說得是。”玄陽子說。
我在旁邊聽著，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爺爺這是在誇我，還是在囑咐我？
或許都有吧。
傍晚，栓柱回來了。
一進門就嚷嚷：“陽哥！陽哥！俺娘說讓你去家裏吃飯！”
“啊？”我愣了一下，“去你家？”
“嗯嗯！”栓柱滿臉興奮，“我娘說，你好不容易回來，又這麼照顧我，不去家裏坐坐，不像話。她還特意殺了隻雞，燉上了。”
我看向爺爺。
爺爺擺擺手：“去吧，人家一片心意。我一會兒自己熱點飯就行。”
“那不行。”我說，“爺你跟我們一起去。”
“我不去。”爺爺說，“腿腳不方便，懶得動彈。你們去，早點回來。”
我還想說什麼，玄陽子拉了拉我的袖子，微微搖頭。
我隻好作罷。
栓柱家在屯子東頭，離爺爺家不遠，走個十來分鐘就到。
那是一座土坯房，比爺爺家還破舊些。
院牆塌了一半，用玉米秸子堵著。
院門是幾根木條釘的，一推就吱呀作響。
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麵傳來女人的大嗓門。
“栓柱咋還不回來？這天都黑了！讓你去迎迎，你擱這兒抽煙，抽抽抽，就知道抽！”
“迎啥迎？他又不是不認識路。”這是男人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耐煩。
“你還有理了？那是你親弟弟！一年到頭在外頭，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栓柱站在門口，聽著裏麵的動靜，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推開門，喊了一聲：“娘，我回來了！”
屋裏，一個老太太正坐在炕上。
她頭髮全白，腰彎得厲害，但眼睛還亮，看見栓柱，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柱子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炕沿上坐著一個男人，三十來歲，跟栓柱長得有點像，但比栓柱胖些，也壯些。
他手裏夾著煙，看見栓柱，點點頭：“回來了。”
這是栓柱的大哥，大名叫栓城。
大栓旁邊站著一個女人，三十齣頭，圓臉盤，大嗓門，一看就是個厲害角色。
這就是栓柱的大嫂。
王彩鳳看見我們，眼睛一亮，嗓門又提高了八度：“哎呀！陽子來了！快坐快坐！栓柱，你這孩子，也不早說，我好多準備點菜！”
我眼看王彩鳳的這副熱情的模樣，還有些不習慣。
因為王彩鳳是個唯利是圖的人，平白無故對我這麼熱情，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隱情。
“嫂子，”我趕緊說，“別客氣，我就是來看看大娘。”
“看啥看，來了就是客！”栓柱的大嫂手腳麻利地把我往炕上讓，“坐炕上坐炕上，炕上暖和。栓城，你倒是起來啊，給陽子趕緊讓地方！”
栓城訕訕地站起來，往旁邊挪了挪。
我推辭不過，隻好在炕沿上坐下。
玄陽子也坐了，就在我旁邊。
栓柱老孃拉著我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裏唸叨著：“瘦了瘦了，在外頭吃不好吧？柱子也瘦了，你們倆都瘦了……”
“大娘，”我說，“我們吃得好著呢，沒瘦。”
“還沒瘦？你看看這臉，都凹下去了。”老太太說著，眼圈有點紅，“柱子多虧你照顧，要不是你，他……”
“娘！”栓柱打斷她，“說這些幹啥？陽哥對我好，我知道，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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