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常六爺說，“不知道讓啥東西拽走了。劉老蔫兒那個氣啊，又餓又累，蹲在地上差點哭出來。他心裏難受，覺得自己沒用，連媳婦都養活不了。”
我聽著，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那個年代，這種事太多了。
常六爺繼續說：“他在那兒蹲了半天，起來打算回去。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山壁上有個洞。”
“洞？”我問。
“嗯。”常六爺點點頭，“是個盜洞。”
我心裏一動：“盜洞？盜墓的？”
“對。”常六爺說，“那山裏頭，埋著個老墳，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解放前讓盜墓的挖開了，裏頭值錢的東西都讓人拿走了，就剩個空棺槨。劉老蔫兒走到那兒，正好看見那洞。”
栓柱聽得入神，問：“那他進去了？”
常六爺笑了：“他餓得眼都花了，看見洞就想進去，萬一裏頭有吃的呢？他就鑽進去了。”
“裏頭有啥？”
常六爺沉默了一會兒，說：“啥也沒有。棺材被撬開了，骨頭扔了一地，值錢的玩意兒早讓人拿光了。劉老蔫兒轉了一圈，啥也沒找著，心裏更難受了。”
她頓了頓，目光裡閃過一絲什麼。
“可他走到棺材邊上的時候，忽然聽見有動靜。”
“啥動靜？”栓柱問。
常六爺看著他，慢慢說：“嘶嘶的聲音。”
我心裏一凜。
蛇。
“棺材邊上，有個窩。”常六爺說，“裏頭盤著一窩蛇。一條大蛇，還有十幾條小蛇，還有一堆蛇蛋。”
栓柱倒吸一口涼氣。
常六爺臉上沒什麼表情，繼續說：“劉老蔫兒一看，眼睛就亮了。他知道，蛇能吃，蛇蛋也能吃。他餓了好幾天，看見這些，跟看見救命稻草似的。”
我心裏嘆了口氣。
“他拿了根棍子，把大蛇打死，把那些小蛇也打死，把蛇蛋都撿起來，塞進懷裏。”常六爺說，“然後他就回家了。”
栓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常六爺看著他，笑了：“你是不是想說，他太狠了？”
栓柱沒說話，但臉上寫著“是”。
常六爺嘆了口氣，說：“那年代，人能活著就不錯了。他媳婦快餓死了，他顧不了那麼多。那些蛇，在他眼裏就是肉，就是他媳婦的命。”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後來呢？”
常六爺看著我，說：“後來，劉老蔫兒把那窩蛇拿回家，燉了一鍋湯。他媳婦喝了湯，吃了肉，肚子裏有了東西，臉色就好多了。後來又吃了幾頓，把那些蛇和蛋都吃完了，他媳婦的身子骨也慢慢緩過來了。”
“再後來，他媳婦生了，生了個大胖小子。”常六爺說，“就是這丫頭的爺爺。”
屋裏一片安靜。
老劉在旁邊聽著，臉色變了又變。他看看常六爺，又看看小雲，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常六爺看著他，說：“老劉，你知道那窩蛇是誰家的不？”
老劉搖搖頭，聲音都抖了：“不……不知道。”
常六爺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
“那是我家。”
老劉愣住了。
常六爺說：“那大蛇，是我婆娘。那些小蛇，是我蛇子蛇孫。那些蛇蛋，也是。”
老劉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
他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常六爺看著他，沒動，也沒攔。
“那年我出去訪友，”她說，“走了幾個月。等我回來的時候，家沒了。我婆娘沒了，蛇子蛇孫也沒了。就剩下一個空窩。”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裏發寒。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是誰幹的。”她看著老劉，“是你爺爺他爹，劉老蔫兒。”
老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仙家饒命！仙家饒命！那是我爺爺他爹乾的事，跟小雲沒關係啊！您要報仇，找我！我替小雲受！”
常六爺看著他，沒說話。
我心裏也捏了把汗。
這要是來報仇的仇仙，那今天這事兒，可就難辦了。
黃三太爺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會兒忽然開口：“常家的，你要是來報仇的，這些年早報了。你等了幾十年，等到這丫頭這一輩，怕不是報仇這麼簡單吧？”
常六爺看了他一眼，笑了。
“黃三太爺到底是黃三太爺，”她說，“一眼就看出來了。”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劉，說：“起來吧，別跪了。我要報仇，你們老劉家早沒人了。”
老劉抬起頭，眼裏滿是驚疑。
常六爺嘆了口氣，說：“當年那事兒，我恨過，怨過，想過報仇。可後來我明白了，那年代，你爺爺他爹也是沒辦法。他要是不殺那些蛇，他媳婦就得餓死，他兒子也生不下來。”
她頓了頓，說：“他殺了我全家，這是不容辯駁，一命抵一命，就算我殺了你們全家，也是理所應當，就算天道也不會管。”
老劉愣住了，眼眶慢慢紅了。
我聞言則是點了點頭，常六爺的確沒說錯，這種事就算他殺了劉家一家，也不會有一點事，在天道眼裏，哪怕是動物植物，隻要開了靈智，那便是平等的，別說誰比誰高貴，天道不吃你那一套，縱使陰司地府也是如此。
隻要開了靈智，就算是動物，和人就是平等的，沒有說你是人就要比這些動物命值錢。
所以人家哪怕報復你，殺了你一家你也是活該。
常六爺繼續說：“可這事兒，還有個後續。”
我心裏一動，問：“啥後續？”
常六爺看著我，說：“劉老蔫兒臨死的時候，心裏一直惦記著這事兒。他覺得自己欠了我的，欠了我全家的。他跟我做了個約定，說我們的恩怨，讓他後人還我。”
我心裏一震。
“他後人，就是這丫頭的爺爺。”常六爺說，“他爺爺也知道這事兒，臨死的時候也惦記著。後來他爹——就是你，”她看向老劉，“你也知道？”
老劉點點頭，聲音哽咽：“知道。我爹臨死的時候跟我說過，說我家跟仙家有因果，日後若是找上來，須的按對方所說償還因果。”
常六爺點點頭，說：“我前些年心頭靈機一現，便算到這姑娘與我常家有緣，根骨尚且不錯，便下山來尋這姑娘。”
老劉聞言，臉上多是複雜的表情。
常六爺靜靜地看著他，也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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