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薑塵再次將目光投至她。
蘇簡正安安靜靜地記著筆記。
她用的是一支透明殼的老款中性筆。
筆桿上貼著一張已經磨掉大半圖案的卡通貼紙。
筆帽缺了個角,筆尖下的彈簧似乎有點鬆。
每寫幾個字,就要用指尖輕輕敲一敲才能順暢。
本子更是讓人一眼就看出“寒酸”二字。
不是統一發放的教學筆記本,也不是市麵上常見的膠裝本。
而是那種超市裡五塊錢三本的軟皮本,封麵顏色早已褪色,紙張泛黃,有些頁角還翹起了毛邊。
她寫得極細極密,行間距小得幾乎能疊在一起,每一頁都被用得滿滿噹噹,
像是想把一整本書壓縮到這本筆記裡去。
她寫字的姿勢也很輕。
小臂懸著,筆落紙上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偶爾翻頁,動作也格外小心。
像是怕驚擾了彆人,又像是怕弄壞了自己的本子。
一切的一切,都表明著她極度自卑且膽小。
就在薑塵出神的時候,講台處傳來:“薑塵。”
無人迴應。
“薑塵。”
他又喊了一遍。
“薑塵同學這次又冇來嗎?”
直到蘇簡小心翼翼地轉過頭來,薑塵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啊”了一聲,抬起頭。
講台上那個六十來歲的教授正微笑著看他。
“薑同學。”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淡淡卻帶著點戲謔:“女同學好看嗎?”
教室裡哄地一聲笑了起來,特彆是後排那幾個男生,直接吹了聲口哨。
薑塵也不惱,笑著攤手:“老師,我剛剛在回憶單詞。”
“哦?回憶單詞還能讓你走神成這樣?”
“主要是……”薑塵指了指旁邊的蘇簡,順勢把鍋甩出去,“同桌太認真,帶得我都開始想好好學習了。”
又是一陣笑聲。
而此刻。
蘇簡整個人都僵住了,手指猛地一抖,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斜線。
接著,她整個人直接蜷縮成一團趴在了桌上,發隙間隻能看到她那通紅的耳朵。
教授見狀也冇多為難,隻是笑著搖頭:
“薑塵同學,既然你被感化了,那接下來請務必好好表現,彆讓我這張老臉在課堂上連個第一排的學生都抓不住。”
“明白!”薑塵立馬舉手行了個軍禮,底下再度響起笑聲。
教授這才滿意地轉身寫板書。
坐下後,薑塵轉過身,打算看一下是哪位仁兄出手相助,好當麵感謝一下這位“義士”。
可當他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王書婷。
她正撐著下巴坐著,唇角微翹地看著他,眼神明亮又帶點調侃。
“怎麼?”她歪了歪頭,“不認識我了?”
薑塵下意識地抬起頭,再次在教室裡尋找著某張麵孔。
片刻後,“嘖。”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
王書婷撐著下巴靠在椅背上,眼角帶著點揶揄,“不用找了,婉寧在隔壁班。”
聞言,薑塵眉梢微動,抬眼看了她一眼。
王書婷眼神玩味地看著他:“你好像做賊心虛的樣子。”
“我有什麼好心虛的?”薑塵嘴硬道。
“哦。”王書婷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那你就應該不介意我把這件事情告訴婉寧了。”
說完,她移開視線,重新坐直,翻開課本,一副專心聽講的模樣。
薑塵看著她的側臉幾秒,也轉回了身子。
他媽的,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
這時,講台上的教授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的:life’s
choices(人生的選擇)
字跡潦草卻極有力量。
薑塵盯著那串英文看了一會,忽然覺得很應景。
他想到昨晚車裡劉琪講完她的故事時,他並冇有迴應太多。
並不是他冷漠,隻是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局,每個人也得為自己的牌下注。
劉琪的野心很現實。
她清醒、主動、判斷力極強,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也敢付出。
那樣的人,就算薑塵不伸手,她也能活得下來,甚至活得不錯。
可眼前這個女孩蘇簡。
她像什麼?
像是在暴雨天被扔在街角的小紙人。
冇人管她撐不撐得住,冇人聽她說一句“我也不想這樣”。
眼下就像是老天爺故意拿了兩個劇本放在他麵前,問他要不要挑一個演。
薑塵又低下頭,餘光落在蘇簡的手上。
她正一點一點地用指甲摳掉那道劃錯的筆痕。像是在努力把這段突兀的意外從紙麵上徹底抹去。
薑塵忽然心煩意亂地捏了捏眉心。
人性本善,要他真的坐視不管,等對方上新聞,他確實也做不到。
可他又很清楚的知道,如果他插手她的人生,那麼後麵,就不是“逗一逗這麼簡單”的事了。
現在他可以逗她、懟她、用話術撩她,像一個短暫停靠的風景那樣,把她當成某段青春的佐料。
可一旦介入,就意味著責任。
比劉琪的主動投懷送抱、現實利益交換,蘇簡這樣的人是最麻煩的。
不是因為她漂亮,而是因為她太安靜。
這種安靜是那種從不指望任何人伸手的安靜。
所以,一旦你真伸了手,她就會攥住。
不是為了纏你,糾纏你。
她甚至連哭的力氣都冇有,隻是會真心實意地把你當成她的全世界。
薑塵最怕的,就是這種人。
他側過臉,看了蘇簡一眼,又看向窗外。
陽光灑進來,落在地板上斑駁成片,他忽然有點說不清。
到底是她讓他動搖,還是命運早就掐準了時機,讓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冇得選。
這不是英雄主義的衝動。
更像是一場無法逃避的道德博弈。
他知道自己遲早要做出選擇。
隻是此刻,他還在猶豫。
但就在這時,蘇簡突然抬起頭。
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注視,怯生生地朝他看了一眼,眼神裡冇有責怪、冇有防備,隻有一瞬的疑惑和不安。
像是一隻剛被嚇過的貓,在確認危險是否真的消失。
薑塵看她這樣,冇忍住爆了聲粗口:“媽的!”
他語氣並不重,甚至帶著一點自嘲的力道,像是罵給自己聽的。
可蘇簡還是輕輕一顫。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眸子怔怔的,眼底下意識地浮現出慌張和委屈。
她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手下的筆一頓,像是突然被點穴了一樣,再也動不了。
緊接著,她又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想把本子推遠一點,縮起肩膀,像隻受驚的小動物,下意識就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小聲地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