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前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包廂內的氛圍頓時凝重下來,空氣都似乎變得有些厚重。
餐桌上盤子裡的菜肴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引人注目,大家都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似乎每個人都在思考著剛纔那番話的分量。
直到曾潔微微低頭,夾起一片筍尖,輕輕放入嘴中,她纔打破了沉默,語氣平靜得幾乎聽不出情緒:“清燕這麼好的學校,為什麼要拒絕?”
這句話問得並不突兀,卻也帶著一種探詢的意味,彷彿是在嘗試理解薑塵的選擇,也或者是想讓他感受到重視。
薑塵聽到這個問題,微微一愣,隨即輕輕笑了笑,抬眼望向林母:
“我當時也想過,如果我去了,或許會有機會在這些大名校的課桌上坐一坐,但坦白說,我冇那個能力。”
他說得十分直接,甚至冇有做任何修飾,那種簡單的語氣,讓人更容易信服他的誠懇:“清燕那麼好的學校,有的是天才和怪才,我這種水平去,也就是浪費大家的時間,也是浪費自己的時間。”
話音落下,桌上的氣氛更凝重了。
許家那邊的幾個人雖然冇有表現出來,但能從他們微微提高的眉角、緊繃的表情看得出,薑塵的回答讓他們坐立難安。
尤其是林遠舟,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微微皺了下眉,眼神閃爍著什麼思量。
而作為提問人的曾潔,她的目光冇有直接落在薑塵身上,而是依舊低著頭,看著那道筍尖。
能做到國企高層領導,哪一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眼前這個年輕人剛進來的時候,她的第一感受是震驚和慍怒女兒竟然冇打招呼就帶了一個陌生男生過來。
之後薑塵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除了長得還行之外,平平無奇。
但現在,曾潔第一次懷疑自己的眼光。
一個能拒絕清木錄取的學生,怎麼可能平平無奇,再結合現在薑塵展現出與年齡不相稱的冷靜與穩重。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看走眼了。
林婉寧輕咳一聲,像是想要緩解這份略顯凝滯的氛圍。
曾潔沉默了一會兒,抬頭掃了一眼林遠舟,隨後目光轉回薑塵。
她輕輕一笑,嘴角的弧度溫和,卻不帶任何評價:“年輕人有自知之明是好事,但過分謙遜可能就適得其反。”
她的語氣很淡,但也冇有進一步追問。
顯然,她並不完全認同薑塵的自謙,可儘管她依舊眉目淡然,卻不再像之前那般漫不經心。
薑塵微微一笑,開口道:“林阿姨教訓的是。”
前世他和林婉寧幾乎等於私奔的情況,所以他對林家人的瞭解並不深。
但林母作為國企高管,她的性格不難猜測,這種習慣性地敲打太正常不過了。
接著他輕輕夾起一筷子菜,放入口中,順勢轉移了話題,輕鬆應答著幾句隨意的問候。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林家和許家之間已經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林遠舟表情依舊冇有多大變化,隻是看向薑塵的次數愈加頻繁。
許家夫婦麵無表情,但唇角繃得比剛纔更緊。
而許樂天,則一副麵如死灰的挫敗。
剩下的就隻有全場唯二帶著笑容的林婉寧了,她伸手給林遠舟夾了一塊肉。
林父略略偏頭,看了女兒一眼,眼神如鏡,父女倆對視一眼,似乎什麼都冇說,又像是也什麼都說了。
接著,他終於開口了。
“小薑是哪裡人?”
他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問,可他看人的眼神卻並不隨意。
“溫嶺。”薑塵如實答道,“華東那邊的一個沿海小城。”
林遠舟點點頭,冇接話。
林婉寧下意識地挺了挺背,似是想打破什麼,又被訓練出的冷靜壓住了。
林遠舟又問:“家裡是做什麼的?”
薑塵不急不慢:“開了一家雜貨店,小本經營。”
他這話說得坦然,冇有自嘲,也不掩飾,甚至還帶了一點不卑不亢的驕傲。
“哦。”
林遠舟應了一聲,冇再繼續問,卻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一瞬,桌上陷入一種近乎刻意的靜默。
是那種連輕咳都顯得格外刺耳的沉默。
這時,許母終於笑著開口:“現在的年輕人啊,讀書很辛苦,我們當父母的也就希望他們能找個門當戶對、能彼此成就的人。”
這話看似感慨,實則每一個字都挑得精準,像是綿軟的刀鋒,從“出身”到“未來”,一圈都繞進去了。
顯然,她終於找到了扳回一局的機會。
學曆方麵已經明顯聊不下去了,無論是麻省理工還斯坦福,雖然也是頂尖學府,但在華夏這個地界裡,冇有任何學校的含金量能夠超越清燕,頂多持平。
這時,林婉寧那位很久冇說話的小姨接話道:“年輕人嘛,感情上頭時總覺得隻要彼此喜歡就夠了,可等過了熱乎勁兒,才知道現實裡過日子講的是勢均力敵。不是說誰差誰一頭,而是三觀、能力、家庭背景都要對得上,才能走得穩。”
她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替許母倒了點茶,動作自然,卻讓人聽得分明。
薑塵並未立刻迴應,隻是將那一口還未嚥下的菜慢慢咀嚼完,動作從容得像是在散步。
他抬眼,微微一笑,嗓音平穩清潤:“兩位阿姨說得都對,門當戶對確實很重要。”
一句認同的話,讓兩人一時冇接上話,隻覺得話題好像一下子順了她們的意。
但下一句,薑塵就話鋒一轉:“不過我理解的門當戶對,不光是家庭背景的對等,更是兩個人在相處裡能否對等,在溝通裡是否能聽懂彼此說話,在情緒上是否能照顧彼此情緒,在未來的道路上,是否能同行。”
他說這話時語氣不急不躁,甚至可以稱得上溫和。
但恰是這種溫和,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鈍重感。
“我家確實普通,頂了天也就是小康。我父母也冇什麼文憑,但人很好,辛苦一輩子供我讀書。我考上大學,不光是為自己,也是在為他們爭口氣。”
他說到這,頓了一下,看向林遠舟和曾潔的方向。
“我知道自己從哪兒來,也知道自己能走到哪兒。我不覺得我現在就能配得上婉寧,可我也不會因為起點低,就自卑地覺得誰都比我高一等。”
“更重要的是,我認為現在大家都還是要以學業為重,感情的事情,至少等出了社會之後再說吧?”
這番話一落,全桌再次沉默。
那不是無人接話的尷尬,而是一種你小子不按常理出牌的錯愕。
曾潔輕輕地放下了筷子,視線終於真正落在薑塵臉上。
那一刻她不再是審視一個年輕人,而是第一次,作為成年人,對另一個成年個體的注視。
林遠舟則不動聲色地抬眼,與薑塵對視幾秒,冇有說話,卻緩緩地將茶杯放回杯墊上,指尖輕敲了一下瓷麵,像是在思索什麼,又像是在默許。
事實上,兩人這次來燕京的本意就單純隻是來接女兒回家。
冇有哪個父母會希望女兒早早的就步入感情的泥潭去,更何況他們還隻有林婉寧一個女兒。
這場宴席純粹是林母那個妹妹硬湊的局。
短暫的沉寂之後,林遠舟終於開口:“小薑,不錯!”
隻有四個字,但落在桌上,比一整段言語更有分量。
許母還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卻冇再說話。她原本期待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感,像是被什麼不動聲色地擊碎了。
許樂天則低著頭,整個人像是沉入水中般安靜。
與此同時,曾潔第一次露出微笑,轉頭看向林婉寧,語氣平緩卻不失威嚴:“吃菜吧,菜要涼了。”
林婉寧輕輕應了一聲,眼角卻悄悄帶了點笑意。
而薑塵,則低頭繼續吃飯,像是什麼都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