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碎瓷------------------------------------------,卻像暴雨前的湖麵,不起波瀾,卻沉悶得讓人心慌。,那日殘留的茶漬早已被山風吹淨,裴文靖也再未出現,彷彿那場簡短的、暗藏機鋒的會麵從未發生。但蘇錦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袖中那枚冰冷的、刻著疑似“令”字的銅件,時刻提醒著她,腳下踩著的,恐怕不是尋常的閨閣薄冰,而是隨時可能崩塌的萬丈深淵。、極其隱晦的人脈,試圖打探四十多年前的舊事。但幾十年的光陰,足以掩埋太多真相。她輾轉找到幾位早已榮養、口風極緊的蘇府老仆,甚至旁敲側擊了孃家一些上了年紀的遠親,得到的也隻是些語焉不詳的零碎資訊。“壬寅年臘月?那年冬天是特彆冷……好像還下了好幾場大雪。”“府裡?府裡能有什麼事?老太爺那會兒身子骨還硬朗……對了,那年老太爺好像是出門訪友,去了趟南邊?記不清了。”“文?什麼文?是哪個文?……哦,你說老太爺當年結交的那些清流文人?嗨,那多了去了,老太爺最好結交文人雅士,不過後來好些都冇來往了,朝堂上的事,咱們下人哪清楚……”,隻有含糊的時間、模糊的指向,以及“朝堂”二字背後諱莫如深的陰影。蘇錦將得到的隻言片語拚湊起來,隱約感到祖父蘇老太爺——那位已故多年、在蘇錦記憶裡隻剩下祠堂畫像上清臒嚴肅模樣的老人,當年恐怕捲入了某種與“文”相關的**。風波或許平息,但餘波未了,甚至留下了某些致命的遺物或線索,就藏在那間被遺忘的藏書樓裡,最終被來自異世的蘇落雪意外翻出。,蘇落雪知道多少?她拿走的殘頁上,除了文天祥的詩句,是否還記載了更致命的東西?比如,與這銅件相關的資訊?比如,祖父當年到底做了什麼,捲入了什麼?,他又知道多少?他代表的,又是哪一方勢力?為何對“文天祥”的名字如此敏感?,也在觀察。蘇落雪自那日試探後,又恢複了之前的“才女”做派,似乎並未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徐墨言倒是來蘇府走動得殷勤了些,偶爾會“偶遇”在花園散步的蘇落雪,談詩論畫,頗為“投契”。父親蘇尚書對此樂見其成,繼母周氏更是喜上眉梢。蘇錦“病”在庵中,似乎已被這府裡的熱鬨漸漸遺忘。,讓蘇錦知道蘇落雪並未閒著。她院裡的采買丫鬟又去了兩次那家小書鋪,還托人悄悄打聽古籍修複的匠人,似乎在尋找修複某種特殊紙張的方法。這更印證了蘇錦的猜測:那殘頁,恐怕不止一張,且因年代久遠或特殊處理,變得難以辨認或脆弱不堪。,蘇錦正坐在窗前,用一根竹篾,小心地撥弄著那銅件縫隙裡乾硬的泥垢,試圖讓那個“令”字更清晰些。青黛端著藥碗進來,腳步比平時急促了些。“小姐,”她將藥碗放下,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壓抑的緊張,“府裡……出事了。”,抬眸:“何事?”“是二小姐……她、她不知從何處又得了新奇方子,說是能製一種‘琉璃鏡’,比銅鏡清晰百倍,纖毫畢現!今日在花廳,當著老爺、幾位夫人和幾位來府做客的夫人小姐的麵,當場演示,竟真的做出了一麵巴掌大、能照清人臉上絨毛的鏡子!把所有人都驚住了!”青黛語速很快,帶著不可思議,“老爺大喜,直誇二小姐是‘天降福星’,幾位夫人也驚歎不已,都說二小姐是神了!”
琉璃鏡?纖毫畢現?
蘇錦的心沉了沉。蘇落雪果然不滿足於詩詞香皂,開始拿出更“實在”、更驚人的東西了。這種東西,已不是簡單的“蕙質蘭心”可以解釋,其背後代表的工藝、眼界,絕非一個深閨少女所能擁有。父親或許會被眼前的“祥瑞”和利益矇蔽,但那些真正手握權柄、心思深沉的人呢?比如……裴文靖?
不,或許不用等那麼久。
“還有,”青黛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恐懼,“二小姐今日,在演示前,用了好幾塊綢布反覆擦拭那製鏡的琉璃片,說是不能有絲毫汙跡。其中一塊用過的綢布,後來被負責灑掃的粗使丫頭收走,準備清洗。結果……結果那丫頭在漿洗時,發現綢布一角,沾著一點墨漬,墨漬裡,似乎……似乎有字跡!”
蘇錦猛地抬眸:“什麼字跡?”
“看、看不真切,那丫頭不識字,隻覺得那墨跡印子有點怪,不像尋常筆墨。恰好被路過的一個識字婆子看見,多嘴唸了出來,像是……像是什麼‘遺’、‘冊’、‘藏’之類的幾個字,斷斷續續的,也聯不成句。當時人多口雜,那婆子也是隨口一念,冇人在意。可秦媽媽聽了,覺著不對勁,讓我趕緊來告訴小姐。”青黛的臉色有些發白,“那墨漬,會不會是……”
會不會是那殘頁上的字跡,在蘇落雪翻看或試圖修複時,不小心印上去的?
“遺冊”?“藏”?殘頁上記載的,是某種“遺冊”?藏在某處?
蘇錦的心跳驟然加快。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偶然殘留的墨跡,與那殘頁,與祖父,與文天祥,甚至與裴文靖諱莫如深的態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蘇落雪在試圖修複殘頁,並可能已經從中獲取了某些資訊——關於“遺冊”,關於“藏”地點的資訊!她迫不及待地丟擲“琉璃鏡”,恐怕不僅僅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更是為了獲取資源、人脈,為尋找這“遺冊”鋪路!
“那綢布和婆子現在何處?”蘇錦急問。
“綢布被那粗使丫頭洗了,墨跡早就泡冇了。那婆子……秦媽媽本想去找她細問,可、可就在剛纔,前院傳來訊息,說那婆子……失足跌進了後園的荷花池,被人發現時,已經冇氣兒了!”
蘇錦的手猛地一顫,竹篾差點戳到手指。
失足?落水?
多麼熟悉的方式。前世她便是“失足”落水而死!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這不是意外。這絕不可能隻是意外!是滅口!因為那婆子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念出了不該唸的字!
蘇落雪?她一個閨閣女子,有這般狠辣果決的手段,能在府中頃刻間殺人滅口?還是說……她背後,已經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在為她掃清障礙?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危險已經逼近,比預想的更快,更直接!
“小姐,我們……”青黛的聲音在發抖。
蘇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的冰涼抵著掌心,帶來一絲銳痛。她不能再等了。被動等待,隻會像前世一樣,在毫無防備時被拖入深淵。
“青黛,”她聲音低而急促,“你立刻去找秦媽媽,讓她無論如何,想辦法打聽到今日在花廳,除了自家夫人小姐,還有哪些外人?尤其是,有冇有與裴家,或者徐家,或者任何可能與此事相關的府邸有關的人在場?要快,但務必小心,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
“是!”青黛應聲,轉身就要出去。
“等等!”蘇錦叫住她,走到書案前,飛快地研磨鋪紙,提筆蘸了極少的一點墨,在一張寸許寬的紙條上,極快地寫下幾個字,然後折成小卷,塞進一個空心的普通竹製香囊球裡,遞給青黛,“這個,你親自去,想辦法送到東城‘墨韻齋’書鋪,找一個姓陳的老掌櫃,就說……是城南張嬸托你送來的繡樣。記住,隻看,不說。他若問你什麼,你隻搖頭,送了東西立刻回來,不要逗留,不要回頭!”
“墨韻齋?”青黛有些茫然,但還是緊緊攥住香囊球,“小姐,那是……”
“彆問,快去!”蘇錦語氣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後的、幾乎從未動用過的一條線。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塞給她這個地址和一句暗語,告訴她,若到萬不得已、生死攸關之時,或許可憑此尋一線生機。她不知道“墨韻齋”背後是誰,但她知道,母親不會害她。如今,婆子“失足”身亡,蘇落雪背後可能存在的黑手已經浮現,她孤立無援,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
青黛不敢再問,將香囊球仔細藏好,匆匆離去。
屋內隻剩下蘇錦一人。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卻驅不散她周身瀰漫的寒意。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靜的竹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蘇落雪,你究竟是誰?你背後,又是誰?
那“遺冊”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值得如此大動乾戈,甚至不惜在尚書府內殺人滅口?
裴文靖……他知道這“遺冊”嗎?他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還有那枚銅件,那個模糊的“令”字……
無數線索在腦海中翻騰,卻難以拚湊出完整的圖景。她就像行走在漆黑的懸崖邊,隻知道腳下是萬丈深淵,卻不知風會從哪個方向吹來,將她推落。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每一息都無比漫長。就在蘇錦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親自出去探查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青黛的輕盈,也不是秦媽媽的沉穩,而是陌生男子的腳步,沉重而規律,停在了她的院門外。
“蘇大小姐可在?裴府送來拜帖,我家公子有請大小姐,過府一敘。”一個刻板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裴府?裴文靖?
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
蘇錦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奇異地提了起來。該來的,終於來了。隻是冇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她轉過身,理了理絲毫冇有淩亂的衣裙和髮髻,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名麵容冷肅、身材健碩的中年仆從,穿著裴府下人常見的青色短褐,眼神銳利,不像尋常家仆。他手中捧著一張素色拜帖,封皮上空無一字。
蘇錦的目光落在那拜帖上,又緩緩抬起,看向那仆從,聲音平靜無波:
“裴公子相邀,所為何事?”
仆從微微躬身,語氣依舊刻板:“公子隻吩咐,請大小姐過府,有要事相商。馬車已在庵外等候。”
有要事相商?是終於要揭開謎底,還是要讓她這個“知情人”徹底閉嘴?
蘇錦袖中的手,握緊了那枚冰冷的銅件。她看著仆從低垂的頭,和那雙看似恭敬、實則不容拒絕的眼睛,知道此刻,她冇有選擇。
是福是禍,是生門還是死路,她都隻能去闖一闖。
“請帶路。”她淡淡說道,抬步邁出了門檻。
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看向庵門外那輛靜靜等候的、冇有任何標記的普通青帷馬車。
車簾低垂,裡麵等著她的,會是答案,還是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