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書樓------------------------------------------,蘇尚書很快便允了,隻囑咐多帶人手,早去早回。蘇錦以不擾府中清淨為由,隻帶著秦媽媽和青黛,乘著一頂青呢小轎,悄無聲息地從側門回了蘇府。,徑直去了自己從前住的錦繡閣略作收拾,然後便以“想獨自靜靜,追思母親”為由,屏退了其他人,隻留下秦媽媽守在院門口,自己則帶著青黛,往後園偏僻處的藏書樓走去。,臨近府牆,是一棟兩層的木構小樓,因藏書多已陳舊,少人問津,隻派了個耳背眼花的王婆子看守,平日裡寂靜得很。,樓前一片陰涼。蘇錦推開虛掩的、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年紙張混合著灰塵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樓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縷陽光從高處的菱花窗格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堆滿了各式書籍,多蒙著厚灰。蘇錦徑直走向通往二樓的木梯。樓梯陡峭,踩上去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青黛有些害怕,緊緊跟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琉璃燈,暈黃的光勉強照亮腳下。,除了靠牆的書架,中間還堆放著不少廢棄的傢俱、箱籠,蜘蛛網結了層層疊疊。王婆子所說的那個堆放雜物的角落,在東北角。。那裡堆著幾個破舊的樟木箱子,上麵蓋著防塵的油布,落滿了灰。她示意青黛舉燈,自己蹲下身,小心地掀開油布一角,又挪開一個歪倒的繡墩,露出後麵一個低矮的、同樣積滿灰塵的紫檀木小匣子。,隻有一尺見方,樣式古樸,鎖釦已經壞了,虛搭著。蘇錦用另一塊布墊著手,輕輕開啟匣蓋。、賬本碎片,還有幾枚生鏽的銅錢、一個豁口的瓷娃娃,都是些不值錢的舊物。王婆子說的“鞣製薄皮”殘頁,並不在其中。。蘇落雪既然拿走了,自然不會放回原處。她仔細地翻看著匣子裡剩下的東西,多是些孩童塗鴉、缺頁的啟蒙讀本,還有幾頁模糊的商鋪流水賬,並無甚稀奇。、幾乎散架的藍皮舊賬冊上。這本子似乎被某種液體浸染過,邊緣有深色汙漬,紙張粘連。她小心地將其取出,就著燈光翻開。,字跡歪斜,並無特彆。但就在翻到中間某一頁時,蘇錦的手指頓住了。,有一小片不規則的空白,比周圍紙張顏色略新,像是被撕掉了一小塊。而在空白邊緣,殘留著極其細微的、一點點暗紅色的印記,已經氧化發黑,幾乎難以辨認。?還是印泥?。她湊近燈光,仔細辨認那片空白周圍殘留的字跡。賬目記錄的是“壬寅年臘月,購炭……”,旁邊似乎有行小字批註,但被撕掉了大部分,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像是“文”字的偏旁,以及後麵半個難以辨認的墨點。
壬寅年……那是四十多年前了。
而“文”……
蘇錦的指尖微微發涼。是巧合嗎?
“小姐,您看這個。”青黛在一旁低聲說,她從旁邊一個破箱子裡摸出一個小巧的、沾滿泥汙的物件,用帕子擦了擦,遞過來。
那是一個不足巴掌大的黃銅物件,造型奇特,像一把極小的鑰匙,又像某種令牌的一部分,上麵刻著複雜纏繞的花紋,中間似乎有個字,但被汙垢和鏽跡糊住,看不真切。最關鍵的是,這物件的一角,沾著一點乾涸的、黑褐色的泥點,泥點裡似乎夾雜著一點暗紅。
蘇錦接過,入手沉甸甸的。這不像府中之物,更不像是王婆子這等粗使仆婦會有的。看這銅質和磨損程度,倒像是有些年頭了,且經常被人摩挲。
“在哪兒找到的?”
“就在這箱子邊上的牆角縫裡,像是無意中掉進去的。”青黛指著牆角一道不起眼的縫隙。
是蘇落雪當時遺落的?還是更早之前有人落在這裡的?
蘇錦用帕子小心地將那銅件包好,放入袖中。又將那本殘破的賬冊也拿上。
“把這裡恢複原樣,我們走。”
主仆二人仔細將翻動過的地方恢複原狀,抹去痕跡,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藏書樓。
回到錦繡閣,蘇錦立刻緊閉房門,將那銅件和賬冊放在桌上,就著明亮的天光細看。
秦媽媽也被叫了進來。
“媽媽,您仔細看看,可曾見過此物?或是聽府裡老人提起過,幾十年前,府中可曾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尤其是在……壬寅年前後?”蘇錦指著賬冊上“壬寅年臘月”那行字。
秦媽媽皺眉苦思,她雖是蘇錦母親的乳母,但入府時,老侯爺(蘇錦外祖父)都已去世,對更早的舊事知曉不多。“小姐,這……老奴隻記得,老夫人(蘇錦祖母)是四十年前嫁入蘇府的,那時老爺(蘇尚書)才幾歲。更早的事,怕是隻有幾位經年的老人才知道。府裡規矩大,陳年舊事,下人們不敢多嘴。”
蘇錦沉吟。祖母那邊,怕是問不出什麼。至於父親……蘇錦想起父親對蘇落雪母女日漸明顯的偏袒,眼神冷了冷。
“那這銅件上的花紋和字,媽媽可認得?”
秦媽媽湊近仔細看了半晌,遲疑道:“這花紋……老奴瞧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對了!像、像是已故老太爺(蘇錦祖父)有一塊隨身多年的舊玉佩,上麵的纏枝蓮紋,跟這個有點像!不過那玉佩在老太爺去世後,就不知去向了。這上麵的字……”
蘇錦用細針小心地挑開銅件縫隙裡的汙垢。那是一個字,筆畫繁複,一半被鏽跡蓋住,但隱約能看出輪廓,像一個“令”字,又似乎有些不同。
“令”?
“這會不會是……對牌或信物的一部分?”青黛小聲道。
對牌?信物?祖父的舊物?怎麼會出現在藏書樓那個堆滿廢棄雜物的角落?還帶著疑似血跡的泥汙?
蘇錦盯著那銅件,又看看賬冊上殘留的“文”字偏旁和可疑的暗紅色印記。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測,逐漸浮上心頭。
四十多年前的壬寅年臘月,祖父尚在,府中是否發生過什麼隱秘之事?此事是否與“文”有關?與文天祥有關?這片殘頁,這枚銅件,祖父可能的舊物,蘇落雪拿走的東西……這一切,是否都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著?
而蘇落雪,她拿走殘頁,是因為那上麵的“內容”,還是因為……這殘頁本身,與這銅件一樣,是某種線索或憑證?
“小姐,有人往這邊來了。”守在窗邊的青黛忽然壓低聲音道。
蘇錦迅速將銅件和賬冊用布包好,塞進床榻下的暗格裡。剛整理好衣袖,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和丫鬟的通報聲:
“大小姐,二小姐來看您了。”
蘇落雪?她來做什麼?
蘇錦與秦媽媽交換了一個眼神,示意她將桌上痕跡清理乾淨,自己則坐回窗邊榻上,拿起之前未看完的《地藏本願經》,神色恢複了慣常的沉靜。
門被輕輕推開,蘇落雪笑盈盈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
“姐姐回來了,怎麼也不差人說一聲?妹妹也好早些過來請安。”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鵝黃春衫,襯得人比花嬌,發間那支蝶戀花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流光溢彩。“聽說姐姐去慈雲庵為母親祈福,妹妹心裡也惦念得很,特地去‘酥香齋’買了姐姐從前最愛吃的杏仁佛手酥,還熱著呢,姐姐嚐嚐?”
她將食盒放在桌上,親手開啟,取出一碟尚且溫熱的點心,神態親昵自然,彷彿姐妹間從未有過任何齟齬。
蘇錦放下經卷,抬眸看她,目光平靜無波:“有勞妹妹費心。我不過取些舊物,即刻便要回庵中,不宜多用這些甜膩之物。”
蘇落雪笑容不變,彷彿冇聽出蘇錦話裡的疏離,自己在旁邊繡墩上坐下,歎道:“姐姐總是這般見外。我們姐妹,何須如此客氣。”她眼波流轉,似不經意般掃過屋內陳設,最終落在蘇錦手中的經捲上,“姐姐如此虔心向佛,妹妹真是慚愧。隻是姐姐也要顧惜自己身子纔是,莫要過於勞神了。”
“靜心誦經,便是最好的休養。”蘇錦淡淡道,目光掠過她發間的金步搖,“妹妹今日這步搖,倒是越發襯得人光彩照人。徐世子雅贈,果然不凡。”
蘇落雪臉上飛起兩片紅雲,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卻故意嗔道:“姐姐又打趣我。不過是世子客氣罷了。”她頓了頓,忽然道,“對了,姐姐可知,前日詩會,裴公子似乎不慎劃傷了手?當時場麵亂,我也冇瞧真切,後來想去問候,裴公子卻已先行離席了。姐姐那日離席早,可曾見到?”
她語氣關切,眼神卻緊緊盯著蘇錦的臉,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
蘇錦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裴公子受傷了?我竟不知。我那日實在支撐不住,提前離席,並未留意。”她微微蹙眉,似有些擔憂,“可嚴重麼?裴公子身份貴重,若有閃失,倒是我們招待不週了。”
蘇落雪細細打量她,見她神色不似作偽,隻有對貴客應有的尋常關切,並無其他異樣,心頭那點疑慮才稍稍散去,忙道:“姐姐不必掛懷,想是不打緊的。隻是我偶然想起,順口一問罷了。”她又將話題扯開,說了些府中近日的瑣事,什麼花園裡牡丹開了,周姨娘給她新裁了衣裙,父親誇她前日寫的字有進益雲雲。
蘇錦隻靜靜聽著,偶爾“嗯”一聲,並不多言。
蘇落雪自說自話了一陣,見蘇錦始終淡淡的,也覺得無趣,又見蘇錦似乎真的急著回庵,便起身告辭:“那姐姐先忙,妹妹不打擾了。這點心姐姐留著,路上若是餓了,也可墊墊。”
“妹妹慢走。”
送走蘇落雪,蘇錦臉上的淡笑一點點斂去,化為一片冰寒。
她果然起了疑心。雖然隻是試探,但說明詩會上自己和裴文靖那短暫的接觸,還是落入了她眼中。日後需更加小心。
“小姐,二小姐她……”秦媽媽憂心忡忡。
“無妨。”蘇錦走到床邊,從暗格裡取出那個布包,緊緊攥在手裡。銅件冰冷的棱角膈著掌心。
蘇落雪,你究竟是無意中撿到了一個燙手山芋,還是……你本就是為此而來?
還有裴文靖。他那句警告,此刻想來,分量更重了。
這蘇府深宅之下,埋葬的恐怕不僅僅是後院的齟齬,還有更久遠、更駭人的秘密。而她和蘇落雪,都已身不由己地,站在了這秘密的邊緣。
“收拾一下,我們即刻回慈雲庵。”蘇錦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清晰而堅定,“另外,媽媽,想辦法,我要知道四十多年前,壬寅年臘月,蘇府,乃至京城,到底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尤其是……與‘文’字,可能有關的事。”
風雨欲來,她必須趕在雷霆落下之前,找到那把或許能讓她在傾覆中站穩腳跟的——傘,或是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