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辰子倒是很享受這種慢悠悠的走法。他騎在馬上,眯著眼睛,看著路兩邊的莊稼地,偶爾說幾句閒話。這關外的秋天,比關內好看。天高,雲淡,地廣,一眼望不到邊。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確實。天藍得像水洗過一樣,雲白得像剛彈好的棉花。路兩邊的高粱紅了,穀子黃了,沉甸甸的穗子垂著頭,風一吹,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
走了兩天,路邊的村莊越來越少,林子越來越密。第三天傍晚,我們進了奉天地界。奉天是關外最大的城池,城牆高大,街市繁華,比津海也不差什麼。可我們沒有進城。修行界的大會,不能在城裡辦。那些方外之人,聚在一起,太紮眼了。官府的人看見了要管,老百姓看見了要傳閒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聚會的地方,選在了城外的一座古刹。
那座古刹叫法華寺,在奉天城南二十裡的山腳下。據說是前朝建的,香火一直不旺,可勝在清靜。廟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大雄寶殿、東西配殿、後殿僧房,零零總總幾十間屋子。廟裡的和尚不多,隻有一個老方丈和幾個小沙彌,平時也沒什麼香客來,正好給修行界的人落腳。
我們到法華寺的時候,是第四天下午。太陽偏西了,把廟門前的石階照得金黃。廟門開著,裡麵隱隱約約有人聲傳出來。我把墨麒麟牽到廟旁邊的林子裡,拍了拍它的脖子。自己玩去,彆跑遠了。餓了就在林子裡找點吃的,彆惦記廟裡的素齋,都是青菜豆腐,不合你胃口。墨麒麟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轉身鑽進林子裡,一會兒就不見了。丹辰子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這馬倒是好。我也笑了。
我們轉身進了廟門。院子裡果然有不少人。三三兩兩的,散落在各處。有的站在大雄寶殿前麵的石階上說話,有的坐在東配殿廊下的長凳上喝茶,有的靠著院子裡的老槐樹閉目養神。穿著各異,有穿道袍的,有穿僧衣的,有穿長衫的,還有幾個穿著俗家的衣裳,可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尋常人。他們看見我們進來,有的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有的多看了幾眼,還有幾個朝丹辰子點了點頭。丹辰子也點頭回禮,不緊不慢的,很有長輩的派頭。
我跟在他身後,四處打量。沒見到過這麼多修行者。在唐家莊住了幾年,見的最多的是莊稼人和獵戶,偶爾有幾個走江湖的貨郎,也都是普通人。現在忽然看見這麼多修士,倒有些恍惚。這些人裡,有煉氣期的,有築基期的,還有幾個化境的。放在外麵,都是高手了。可在這種場合,也就是普通參會者。
正在四處張望,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大雄寶殿那邊傳過來。唐明!
我一愣,循聲看去。大雄寶殿的台階上,站著一個人。中等身量,穿一身灰色道袍,頭發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彆著。麵容清瘦,眉眼和善,嘴角帶著笑。是清風。鎖霞觀的清風,雲渺師傅的弟子,當年在西什教堂與我並肩戰鬥過的清風。
我愣了一下,然後大聲喊了出來。清風師兄!
那一聲喊得有些大,院子裡好些人都回頭看我。我顧不上那些,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清風也從台階上跑下來,跑得很快,道袍的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裡麵的棉褲。我們在院子中間碰上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我。瘦了。他說。我笑了。沒瘦。他也笑了,笑著笑著,眼圈就紅了。
好久不見了。他說。聲音有些啞。
是啊。好久不見。我心裡也酸酸的。
上一次見麵,還是在鎖霞觀。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剛入門,多虧清風帶我去,不然我的命都保不住。雲渺師傅教我修行,我才保住命,後來我下山,經曆了很多事,去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人。那些年,我偶爾會想起鎖霞觀,想起雲渺師傅,想起清風師兄。可一直沒有機會回去。現在終於見到了。
師兄,你看來有些憔悴啊。
他的眼角多了幾道皺紋,鬢邊也有了幾根白發。修行之人雖然比常人老得慢,可也會老。尤其這些年在外麵奔波,操心的事多,老得就更快了。
丹辰子走過來,不緊不慢的,像散步一樣。清風看見他,連忙鬆開我的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丹辰子師叔。丹辰子點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小子也來了。清風笑了。丹辰子沒笑,隻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這些年,辛苦你了。清風搖搖頭。不辛苦。跟著師傅,做什麼都不辛苦。
丹辰子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這個人,話不多,可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清風看了看丹辰子,又看了看我,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師傅在後殿。還有幾位師叔也在。我帶你們去。
好。丹辰子說。
清風在前麵帶路,我們跟在後麵。穿過大雄寶殿,從側門出去,到了後院。後院比前院小一些,可更清靜。幾棵老鬆樹,枝乾虯曲,樹冠如蓋。鬆針落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僧房在院子兩側,青磚灰瓦,門楣低矮,可收拾得很乾淨。清風領著我們走到東邊最裡麵的一間僧房門口,停下來,輕輕敲了敲門。
師傅,丹辰子師叔和唐明來了。
門裡沉默了一瞬,然後一個聲音傳出來。進來。
那聲音不大,可很清晰,像鐘磬聲,在耳邊回蕩。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雲渺師傅的聲音。好多年沒聽見了,可還是一下就認出來了。
清風推開門,側身讓我們進去。
僧房不大,一明一暗兩間。外間擺著一張方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套茶具,茶還冒著熱氣。裡間是臥房,門關著,看不見。雲渺師傅坐在方桌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看著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