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說話。
可我聽不清。
她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斷斷續續。我隻聽見幾個字：醒過來！求你！
然後，畫麵碎了。
我又飄進黑暗裡。
不知過了多久。
我又做夢了。
這一次，是丹辰子。
他站在床邊，眉頭緊鎖，手指搭在我的脈門上。他的臉色很差，蒼白，疲憊，眼窩深陷，像幾天幾夜沒睡過覺。
他歎了口氣。
這小子，命真硬。
他說話，我聽見了。
聲音清晰了一些。
肋骨斷了六根，左臂脫臼，內臟出血，經脈多處受損，心竅全部關閉，換個人，早死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什麼。
然後，我看見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
那瓷瓶很小，通體碧綠，上麵刻著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他拔開瓶塞，一股奇異的香氣飄出來，那香氣濃鬱得像能看見，像一縷青煙，鑽進我的鼻孔。
就這一顆了。
他喃喃道。
大海蛇的內丹，我煉化了，才煉出這三顆龍元丹。本想留著自己突破真人境用的
他苦笑一聲。
算了，就當便宜你小子了。
他把那顆丹藥，塞進我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熱，順著喉嚨流下去。
然後，我又陷入黑暗。
這一次，黑暗裡有了光。
不是外麵的光，是我體內的光。
那股溫熱，在我體內蔓延。它流過我的經脈，流過我的五臟六腑，流過我的心竅。
三個關閉的心竅，像三顆死寂的種子，被這股溫熱一澆，開始微微顫動。
它們想醒過來。
可它們太虛弱了。
就在這時，另一股力量，忽然從我體內深處湧出！
那力量磅礴，渾厚，帶著一股滄桑的氣息。
是師傅！
是那個被囚山腹兩百年的前明師傅！他在我體內封印的那股內力！
那內力一直蟄伏著，沉睡著，像一頭冬眠的巨獸。此刻，被龍元丹的熱力一激，它醒了！
它從沉睡中蘇醒，從封印中掙脫，從我體內最深處，轟然湧出！
那感覺，像洪水決堤！
那感覺，像火山噴發！
那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在我體內炸開了！
我的經脈被瞬間撐滿！我的丹田被瞬間灌滿！我的三個心竅，被這股力量一衝，同時開啟！
不，不是開啟。
是撐開！
是炸開！
它們在瘋狂旋轉，瘋狂吸收，瘋狂轉化！
那股內力太磅礴了，磅礴到我的經脈都承受不住，開始撕裂，開始破碎。可撕裂的同時，龍元丹的力量又在修複，在重塑。
破而後立。
碎而後成。
我不知道這個過程持續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萬年。
我隻知道，在撕裂與修複的迴圈中，在破碎與重塑的煎熬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質變。
我的三個心竅，開始分裂。
不，不是分裂。
是衍生。
每一個心竅旁邊，都長出一個新的心竅。
左竅旁邊，長出一個新的左竅。中竅旁邊，長出一個新的中竅。右竅旁邊，長出一個新的右竅。
六個心竅。
三青三紅。
它們在我體內，形成一個完美的迴圈。像六顆星辰，像六個漩渦，像六個永不熄滅的火爐。
它們開始運轉。
緩慢的，沉穩的，有條不紊的。
吸收著天地靈氣。
我感覺到，周圍的靈氣，正朝我湧來。從四麵八方，從每一個毛孔，湧進我的身體，湧進這六個心竅。
它們在修複我。
在重塑我。
在讓我活過來。
又做夢了。
這一次，我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間裡。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上下左右。
隻有白。
無邊無際的白。
一個人，站在我麵前。
乾瘦，佝僂，白發白須，穿著一身破爛的長袍。
師傅。
他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欣慰，有不捨，還有一絲解脫。
小子，你終於來了。
我想說話，可說不出。
他笑了。
那笑容，蒼涼，落寞。
咱爺倆，緣分儘了。
他抬起手，朝我揮了揮。
好好活著。
替咱好好活著。
然後，他的身影，開始變淡。
從腳開始，一寸一寸，化作光點，消散在這片白茫茫的空間裡。
我想衝上去，想抓住他，可我動不了。
我隻能看著。
看著他消散，看著他消失，看著他在我麵前，化作虛無。
師傅
師傅！
我猛然驚醒！
眼前，是熟悉的畫麵。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開著，透進來明媚的陽光。陽光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
如煙坐在床邊。
她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她的眼睛紅腫著，臉上全是淚痕。她看著我，那眼神裡，有難以置信，有狂喜，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看見我睜開眼睛，愣了一下。
然後，她哭了。
不是默默流淚，是嚎啕大哭。
她撲在我身上，抱著我，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你終於醒了！
我想抬手，想摸摸她的頭，可我的手不聽使喚。
我想說話，想告訴她我沒事，可我的喉嚨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我隻能看著她。
看著她哭，看著她笑，看著她趴在我胸口，像個孩子。
門開了。
丹辰子走進來。
他看見我睜開眼睛，也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醒了？
他說。
我眨眨眼。
他走到床邊，伸手搭在我的脈門上。他閉眼感受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看著我。
那眼神裡，很驚訝。
六竅了？
他喃喃道。
六竅…
他鬆開手，看著我，忽然笑罵起來。
你個賠錢貨！
老子辛辛苦苦煉的龍元丹，三顆全讓你吃了！老子自己一顆都沒捨得留！你倒好，吃了就吃了吧，還差點死了！死了就死了吧，又活過來了！活過來就活過來吧，還他孃的突破到六竅了！
他越說越氣，可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深。
老子當初救你，就是看你小子順眼，想結個善緣。結果呢？善緣沒結幾個，倒貼了三顆龍元丹！一顆能換一座城！三顆能換半個省！全讓你小子吃了！
他想罵，罵著罵著，卻笑出了聲。
算了算了，能活過來就好。
他拍拍我的肩膀。
好好養著吧，小子。
我想說話，可喉嚨裡隻能發出嘶啞的啊啊聲。
如煙連忙端來一碗水，用勺子一點點餵我。
水是溫的，帶著一絲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