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辰子看向張三順。
那老道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不知在夢裡吃著什麼。
三順呢?丹辰子問。
我苦笑。
張道長對這事熱情得很,恐怕攔不住。
丹辰子也笑了。
他一輩子闖蕩江湖,什麼熱鬨都想湊。這種大事,你不讓他去,他得憋出病來。
我點點頭。
那就帶著他。不過真動起手來,得讓他小心些。
丹辰子又看向陸九幽。
陸九幽睜開眼,淡淡道:我不去。打打殺殺的事,不擅長。
那陸先生留在客棧?我問。
可以。
丹辰子想了想,道:我與陸先生留在客棧接應。你們若遇險,退回此處,有我們在,至少能擋一擋。
我心頭一暖。
這兩位道長,雖然不直接參與,卻一直在背後撐著。
多謝道長。
丹辰子擺擺手。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又看向如煙。
如煙姑娘,你打算怎麼辦?
如煙輕聲道:我與如霜心神相連。正麵戰鬥,我不去。但若有需要,如霜可以出手。
丹辰子點點頭。
如此最好。如霜是飛僵,真人境,真動起手來,是張王牌。留到關鍵時刻再用。
我站起身。
那就這麼定了。明日開始,我去碼頭附近轉轉,先摸摸那些朝廷眼線的底。
接下來的幾日,我白天幾乎都泡在碼頭。
從十六鋪碼頭到金利原始碼頭,從法租界的洋行碼頭到公共租界的貨運碼頭,一條一條街走,一個一個角落看。
碼頭上的活兒,大多是苦力在乾。他們光著膀子,扛著麻袋,在跳板上顫顫巍巍地走,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滴在滾燙的石板地上,滋滋地冒煙。
監工們站在陰涼處,時不時抽一記響鞭,罵幾句臟話。
可我的目光,不在他們身上。
我在看那些混在人群裡的閒人。
賣香煙的,蹲在牆角,眼睛卻不看路人,隻盯著碼頭出入口。
挑擔子的貨郎,來來回回在幾條街上轉,從早晨轉到傍晚,貨沒賣出幾件,腿卻一刻不停。
喝茶的,坐在茶棚裡,一碗茶從早泡到晚,眼睛卻始終盯著江麵。
還有那些裝成苦力的,明明一身腱子肉,乾活卻軟綿綿的,一袋米扛半天,眼睛淨往彆處瞟。
這些人,都是朝廷的眼線。
呼吸沉穩,腳步紮實,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練家子。有幾個,甚至讓我隱約感覺到一絲真氣波動。那是煉氣期的修士,雖然修為不高,但在凡俗世界裡,已是頂尖高手。
我把他們的模樣、位置、活動規律,一一記在心裡。
第一天,記了十七個。
第二天,又多了九個。
第三天,第四天,數量穩定在三四十個左右。他們輪班,換崗,但總人數不變。
看來清廷這次,下了血本。
除了碼頭,我還走了孫先生登陸後的必經路線。
從碼頭出來,往法租界方向,有幾條路可選。但無論選哪條,都要經過幾個關鍵節點,十六鋪橋、新開河、洋涇浜。
那些地方,都是伏擊的好位置。
我在那些地方站了很久,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兩旁密密麻麻的樓房,看著那些可以藏人的街角巷口。
如果我是刺客,我會選哪裡?
如果我是清廷的人,我會在哪裡動手?
越想,越覺得棘手。
回到客棧,我把這些情況畫成一張簡圖,標注了每個眼線的位置、每處險要的地形。
黑閻王來看過一次,盯著那張圖看了半晌,歎了口氣。
比我預想的還多。
他把圖收起來,揣進懷裡。
不過,你能摸清這些,已經幫了大忙了。到時候咱們避開這些人多的路線,繞一繞。
我點點頭。
嚴大哥,各省的代表,到了嗎?
黑閻王苦笑。
到了幾個。都是偷偷來的,住在不同的地方,互相不通氣。隻有到了關鍵時刻,才會碰頭。
他頓了頓。
那些人雖然重要,可他們自己會帶保鏢來保護自己,不用咱們操心。就怕
怕什麼?
怕有人被抓走。黑閻王皺眉,清廷的人若是抓到一個代表,嚴刑拷打,問出孫先生的行蹤、接頭的地點,那可就麻煩了。
我沉默片刻。
所以,變數很大。
很大。黑閻王道,但一定要做。
他看著我。
唐明,等孫先生到了之後,你不用站在明處。隱蔽跟著就行。需要你出手的時候,自然會讓你出手。
明白。
記住,他認真地看著我,一定要在最危險的時候出手。尋常的角色出現,會有人應付。隻有對付不了的人,才輪到你。
我點頭。
我記住了。
申城的繁華,與我們無關。
白天,我出去踩點,排查路線。如煙有時陪著我,有時留在客棧。她穿著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裙,臉上抹了些灰,像個尋常的市井婦人,走在我身邊,毫不起眼。
張三順憋壞了。
他整日窩在客棧裡,不是睡覺就是喝酒。酒是讓小二從外麵買的,普通的黃酒,一壺十幾文錢。他喝著,砸吧著嘴,說沒意思。
丹辰子笑話他:有的喝就不錯了,你還學會擺譜了?
張三順撓頭發笑。
陸九幽依舊閉門不出,不知在屋裡搗鼓什麼。
偶爾,我夜裡回來,能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魂力波動,從陸九幽房間裡溢位來。那是他在修煉,或者在煉製什麼。
我不去打擾。
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
第五天傍晚,我回到客棧,推開門,發現黑閻王坐在屋裡。
他穿著一身灰布短褂,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風塵仆仆,像是剛從外麵趕了遠路。桌上放著一個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裝著什麼。
看見我進來,他站起身。
唐明。
嚴大哥?你怎麼來了?
他走到我麵前,壓低聲音。
明日正午。
我一愣。
孫先生的船,明日正午,到達申城碼頭。
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丹辰子放下手裡的書,抬起頭。陸九幽睜開眼。張三順從床上坐起來,酒意全消。如煙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我看著黑閻王。
他的臉上,有疲憊,有緊張,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