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煙輕聲道:嚴大哥說的對。
黑閻王點點頭。
我信的不是孫先生這個人。我信的,是他說的那些話。是這個理兒。
他頓了頓。
這世上,有人要壓著咱們,有人要讓咱們永遠當牛做馬。咱們不想當牛做馬,就得有人站出來,說一句不乾了。
他看著我。
孫先生就是那個站出來的人。
我信你就夠了。我願意相信歲月見證過的黑閻王。
屋裡靜了片刻。
遠處碼頭的汽笛聲,又響了一聲。
黑閻王端起茶碗,把那碗涼透的茶一口喝乾。
對了,他放下茶碗,這次保護孫先生的,不隻你我這些人。
我看著他。
各省的代表,都會帶來高手。
高手?
對。革命黨這些年,在各處聯絡了不少人。有會武術的,有會玩槍的,還有些像你一樣修行的人。
黑閻王頓了頓。
可說實話,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擔心什麼?
擔心那些人,不夠看。
他皺起眉頭。
各省來的人,大多是尋常武夫。武功再高,高得過張道長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
張三順雖然修為不高,但武藝確實精湛。尋常武夫,十個八個近不了他的身。
那就是了。黑閻王道,武功再高,也高不過他。可若是有修行界的大能來了
他沒有說下去。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修行界的大能,不是武夫能對付的。煉氣期的修士,就能碾壓武林高手。築基期的,更是可以以一敵百。到了化境、真人境,那更是超凡入聖的存在。
若真有那樣的敵人出現,張三順扛不住,各省來的那些武夫更扛不住。
隻能靠你了。黑閻王看著我。
我苦笑。
嚴大哥,你太看得起我了。
怎麼?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的黃浦江上,有幾艘輪船緩緩駛過,船上的燈光在江麵上拖出長長的倒影。更遠處,是黑沉沉的碼頭,和碼頭後那些低矮的民房。
我的修為,不過是略有小成。我說,也許隻是站在井口,剛剛看到外麵的天有多大。
黑閻王沒說話。
天底下的修士,高手無數。我轉過身,看著他,隨便一個真人境,都能讓我喝一壺。更彆說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了。
黑閻王皺起眉頭。
那…
我隻能說,儘力。我打斷他,嚴大哥,我隻能儘力。
黑閻王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半晌,他笑了。
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拍拍我的肩膀。
這就足夠了。你我隻需儘力即可。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們不能保證能力範圍以外的事情。那些,交給命運。
他頓了頓。
你我如此。孫先生如此。家國,更是如此。
如煙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她的手,輕輕握住我的手。
黑閻王看著我們,忽然咧嘴笑了。
行啊唐明,有弟妹這樣的媳婦,是你的福氣。
如煙微微紅了臉,卻沒鬆手。
黑閻王轉過身,走到桌邊,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過幾日,他端著茶碗,背對著我們,等孫先生到了,咱們好好護他一程。
他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成了,是他命大。不成,是咱們命該如此。但隻要儘力了,就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這份心。
我看著他寬厚的背影。
那個在津海碼頭呼風喚雨的霸主,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黑閻王,此刻站在申城大飯店的四樓,說著這樣的話。
我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世道,能把人逼成什麼樣?
也能把人,變成什麼樣。
嚴大哥,我說,你早點休息。我們先回去了。
黑閻王轉過身。
行。有事我讓人去叫你。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外間,那幾個黑衣人齊刷刷站起來。
黑閻王衝他們擺擺手,又看向我。
唐明。
嗯?
不管發生什麼,記住儘力就行。彆逞強。
我點點頭。
我知道。
走出申城大飯店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街上的人少了,但霓虹燈還在閃。遠處傳來留聲機的聲音,不知從哪個舞廳裡飄出來的,咿咿呀呀,唱著聽不懂的洋文歌。
如煙挽著我的胳膊,走在我身側。
唐大哥,她輕聲道,嚴大哥說的那些話
怎麼了?
我覺得,他說得對。
我轉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個沒有皇帝、人人平等的新世界,她說,我也想看看。
我握緊她的手。
會看到的。
我們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客棧。
身後,申城大飯店的燈光漸漸遠了。
而更遠的江麵上,有一艘船,正在黑暗中緩緩駛來。
船上,有一個人。
一個被清廷追殺、被洋人漠視、卻被無數人拿命護著的人。
他帶來的,是一個理想。
一個關於新天地的理想。
我不知道那個理想能不能實現。
但我知道
為了它,有人願意赴死。
為了它,我也願意儘力。
回到客棧時,已經過了亥時。
順安客棧的後院靜悄悄的,隻有簷下一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我們推開後院的門,穿過那條窄窄的過道,上了二樓。
丹辰子的房間裡還亮著燈。
我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丹辰子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那件灰袍子,借著燈光仔細端詳。陸九幽盤膝坐在床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睜開眼看了看我們,又閉上了。
張三順四仰八叉躺在另一張床上,鼾聲如雷。
丹辰子抬起頭,目光在我和如煙臉上掃過。
見著黑閻王了?
見著了。我在桌邊坐下,如煙坐在我身側。
丹辰子放下袍子,給我倒了杯茶。
說說。
我接過茶,喝了一口,把今晚和黑閻王見麵的事,揀要緊的說了。
孫先生近日抵達申城,具體時間尚未確定。
碼頭附近已布滿朝廷眼線,形形色色,明暗交錯。
各省革命代表將陸續抵達申城,各帶護衛高手。
屆時若遇敵襲,武夫可擋,若遇修士,需我出手。
丹辰子聽完,沉默片刻。
那個孫先生?他緩緩道,值得這麼多人為他赴死?
我想了想。
值得不值得,我說不好。但嚴大哥信他。
丹辰子點點頭,沒有追問。
你打算怎麼辦?
我看著桌上的燈火。
這幾日,我去碼頭附近轉轉,先摸摸底。黑閻王那邊一有訊息,我們就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