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便是規矩。黃袍道長淡淡道,五畝為基,不足者按五畝計。若劉員外覺得不妥,可將那一畝田暫且荒置,隻報四十五畝便是。
荒、荒置?劉員外臉色發苦。一畝田荒一年,損失也不小啊。
或者,右側那黃袍老道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破鑼,劉員外可尋相鄰田主,湊足五畝之數,共同求雨。隻是契約需聯名,雨水同享,違約同罰。
劉員外眼睛一亮:這倒是個法子!我鄰家李老二,正好有四畝田,若與他合
此事自行商議。張掌櫃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今日隻登記你家田畝。定金,付還是不付?
劉員外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解開,露出三枚亮閃閃的鷹洋銀元,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張掌櫃收起銀元,在冊子上勾畫一筆,取出一張黃紙符籙,用硃砂筆在上麵寫下劉氏四十六畝等字樣,又讓劉員外按了手印。
契約已成。黃袍道長遞過符籙,待觀主擇定吉日,開壇作法。雨水降下後,憑此符來繳餘款,逾期不候。
劉員外雙手接過符籙,如捧聖旨,連聲道謝,躬身退了出去。
接下來是第二位,一個乾瘦的中年地主,姓王。
王員外,田三十八畝,需銀元八枚。張掌櫃照例宣報。
王員外臉色更苦:執事大人,我家實在拿不出八枚銀元啊。去年旱災,收成本就不好,今年春耕又借了印子錢
黃袍道長麵無表情:五畝一銀元,已是天尊慈悲,普惠眾生。若繳不起,便請回吧。
不不不!王員外急忙道,繳得起,繳得起!隻是可否緩些時日?待、待秋收後,連本帶利一起
規矩不可破。黃袍老道冷冷道,定金三成,今日必付。餘款可緩至雨水後三日,已是極限。
王員外嘴唇哆嗦,最終從懷裡摸出兩枚銀元,又解下腰間一塊玉佩,哀求道:執事大人,這玉佩是祖傳的,至少值五枚銀元。今日先抵作定金,待我回去籌錢,三日內必補足餘款
張掌櫃接過玉佩,在手中掂了掂,又遞給黃袍道長。黃袍瞥了一眼,微微點頭。
可。張掌櫃記錄在冊,但三日內若補不齊定金,玉佩沒收,契約作廢。
是是是!王員外千恩萬謝,按了手印,捧著符籙踉蹌退下。
第三位是個年輕些的地主,姓陳,田產十二畝。
十二畝,按三個五畝計,需銀元三枚。張掌櫃道。
陳員外顯然早有準備,爽快地掏出三枚銀元放在案上:我家就這些田,全數登記。
張掌櫃點頭,正要記錄,黃袍道長忽然開口:陳員外家中,可還有親屬田產?或是相鄰田主可合夥?
陳員外一愣:這?家父早逝,田產已分家,我這一支就十二畝。相鄰的倒是有幾戶,但都是小戶,田畝零散
既如此,黃袍道長緩緩道,十二畝,可按兩個五畝計,收銀元兩枚。
陳員外又驚又喜:這、這如何使得?規矩不是
規矩是死的。黃袍道長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陳員外年輕有為,來日方長。今日結個善緣,日後若田產擴充,再來尋貧道便是。
陳員外大喜過望,連連作揖,付了兩枚銀元,歡天喜地地走了。
堂內安靜了片刻。
張掌櫃直起腰,將手中那杆狼毫筆擱在青玉筆山上,輕輕舒了口氣。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骨骼發出細碎的哢吧聲。
十七戶。他說,聲音裡帶著事後的鬆弛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饜足,今日十七戶,全辦妥了。
左側那黃袍老道,方纔被張掌櫃喚作師叔的那位。依舊耷拉著眼皮,像一尊泥塑。他麵前的茶盞早已涼透,茶湯表麵結了一層極薄的膜,他卻渾不在意,枯瘦的手指在盞沿緩緩摩挲,指甲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
正中長案後的黃袍道長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十七戶,他重複這個數字,語氣平淡,定金收了多少?
張掌櫃翻開麵前的簿冊。
那是靛青封皮,連史紙內頁,字跡工整如雕版。他翻到某一頁,指尖點在數字欄上,聲音平穩無波:
銀圓三十一塊。
黃袍道長嗯了一聲。
三十一塊銀圓。
三十一塊。
我貼伏在屏風後麵不足一尺二寸的夾縫裡。
十七戶,續約,三成定金。
就湊出了三十一枚銀圓。
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些地主交的錢,不是碎銀。他們是被精算過的。銀圓比銀兩更值錢、更緊俏,是洋人機器壓出來的新式貨幣,在通商口岸和大城市都能流通。
而乾元觀,偏偏要他們交這個。
一枚一枚,從壓箱底的鐵匣裡挖出來,從嫁閨女的陪嫁裡省出來,從賣了春繭的貨款裡勻出來。
送到這裡。
香火油錢呢?黃袍老道又問。
張掌櫃又翻一頁。
今日二百一十七塊銀圓,銅錢八吊三百文。
他頓了頓,補充道:比昨日多了三成。這幾日來觀裡進香的善信越來越多,有些是從湖州府城專程趕來的。齋堂那邊說,午時素齋都不夠供應,臨時又添了五十斤米。
右側那枯槁老道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鏽鐵摩擦,又低又沉,每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的。
湖州府城來的人多了?
張掌櫃轉向他,神態愈發恭敬:是,師叔。尤其這幾日,城裡幾家大綢商、米行的內眷,成群結隊地來。聽她們跟道童閒聊,說是知府夫人前些日子來觀裡上香,回去後逢人便誇咱們乾元觀靈驗,求雨得雨,求嗣得嗣。
老道耷拉的眼皮抬了抬。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蒙了灰的死水,但在抬起的刹那,竟透出一點幽冷的、令人心悸的光。
知府夫人,他慢慢咀嚼這四個字,她許了什麼願?
去年秋來求過一場延壽法事,給她家老太君。張掌櫃道,老太君當時病得下不了床,太醫院的人都搖頭。咱們咳,咱們做了場法事,又讓周管事托人從洋人醫院買了瓶什麼盤尼西林,混在符水裡讓老太君服下。不出三日,燒退了,能進米湯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知府大人感恩戴德,私下裡送了一千兩銀票來。那瓶藥,其實隻花了三塊銀圓。
玄真子慢慢闔上眼皮,嘴角牽起一道極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狼舔舐完傷口後,從喉嚨深處逸出的一絲饜足。
知府夫人,有用。他沙啞道,繼續供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