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夕陽西下,餘暉給遠處的山巒鍍上一層金邊。那山確如冊子所描述,山勢險峻,怪石嶙峋,主峰如同一隻振翅欲飛的烏鴉,故而得名老鴉。山體鬱鬱蔥蔥,林木茂密,但在夕陽陰影處,那些裸露的黑色岩石顯得格外突兀,彷彿巨鴉的翎羽。
山間有淡淡的霧氣繚繞,那霧氣並非尋常山嵐,而是透著幾分灰暗,在暮色中更顯陰沉。
明明是一座鐘靈毓秀的青山,卻因邪修盤踞,平添了幾分邪異的氣息。
先找個地方落腳。我沉聲道,打聽清楚情況,再從長計議。
我們牽著馬車,走進鎮子。
鎮上的居民見我們一行人氣度不凡,紛紛側目,但並無太多驚訝,想來此地雖偏僻,但偶爾也有外地客商、遊俠經過。
沿著青石板路走了約一裡,見到一家客棧。
客棧門麵不大,匾額上書平安客棧四字,字跡樸拙。門前掛著一對褪色的紅燈籠,簷下坐著個打盹的老掌櫃。
掌櫃的,可有客房?張三順上前問道。
老掌櫃睜開眼,見我們人多,忙站起身,堆起笑臉:有有有!客官幾位?要幾間房?
三間上房。我道,再備些熱水、飯菜。
好嘞!老掌櫃招呼夥計出來牽馬、搬行李。
客棧雖簡陋,但收拾得乾淨。我們要的房間都在二樓,朝南,推開窗就能看到遠處的老鴉山。
安頓好後,我們在樓下大堂用晚飯。
飯菜是尋常山野風味:清炒筍尖、野蕈燉雞、河魚湯、糙米飯,雖不精緻,但勝在新鮮。夥計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手腳麻利,話也多。
幾位客官是來遊山的?小夥計一邊上菜一邊搭話,咱們老鴉山景色不錯,就是山路難走,這些年去的人少了。
張三順夾了塊雞肉,含糊道:聽說山裡有座荒廢的道觀?
道觀?小夥計想了想,哦,您說的是白雲觀吧?在半山腰,確實荒廢好些年了。聽我爺爺說,他小時候觀裡還有道士,香火挺旺的。後來不知怎的,道士都走了,觀就廢了。現在啊,除了采藥的和打獵的,沒人往那兒去。
為何?我問。
小夥計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客官您不知道,那地方邪性!
哦?怎麼個邪性法?
都說白雲觀廢了之後,裡頭鬨鬼!小夥計說得繪聲繪色,前些年有個膽大的獵戶,夜裡追獵物追到觀裡,想借宿一晚。結果第二天回來,人就瘋了,嘴裡一直唸叨黑影子,會飛的詭什麼的。後來還有幾個采藥人,說在觀附近聽到女人哭,可那地方早就沒人住了!鎮上老人都說,那是觀裡冤死的道士陰魂不散呢!
我和丹辰子對視一眼。
什麼鬨鬼,多半是墨點雲的人在裝神弄鬼,嚇阻閒人靠近。
既然如此,你們鎮上人還敢上山?如煙輕聲問。
不上主峰那邊。小夥計搖頭,咱們隻在山腳和東側矮坡活動,采藥打獵都繞著白雲觀走。再說了,這幾年山裡也不太平
他欲言又止。
張三順掏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小哥,仔細說說,怎麼不太平?
小夥計眼睛一亮,收了銀子,聲音壓得更低:客官,這話我可隻跟你們說,彆往外傳,這兩年,鎮上有三個人進山後就沒回來!
失蹤了?
嗯。一個是老獵戶,對山裡熟得很,說是去采一種罕見的草藥,進了山就再沒出來。他家人組織人去找,隻找到他落在懸崖邊的箭囊。還有一個是鎮東頭的劉二,膽子大,不信邪,非要去白雲觀探個究竟,結果…唉。第三個是個外鄉來的采藥人,雇了鎮上的王老五當向導,兩人一起進的山,都沒回來。
小夥計說著,打了個寒噤:所以啊,客官們要是想遊山,就在山腳轉轉得了,千萬彆往深處去。那老鴉山吃人!
吃完飯,天色已完全暗下來。
我們各自回房。
我的房間與如煙相鄰。
推開窗,夜色中的老鴉山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輪廓模糊在黑暗裡,隻有山頂偶爾掠過幾點幽綠的光,不知是磷火還是彆的什麼。
山風穿過窗欞,帶著林木的清香。
如煙走到我身邊,與我並肩而立。她換了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長發鬆鬆挽起,卸去了白日裡的釵環,更添幾分溫婉。
唐大哥,你打算如何行動?她輕聲問。
先探查。我沉吟道,墨點雲擅隱匿,貿然進山容易打草驚蛇。明日我們分頭行動:張前輩和丹辰子道長在鎮上打聽更多訊息,尤其是那三個失蹤者的具體情況。我和陸先生,帶著如霜,先在山腳外圍查探,摸清地形和崗哨分佈。
那我呢?
你留在客棧,坐鎮後方。我握住她的手,若有變故,你在這裡接應。
如煙微微蹙眉,顯然想跟我同去,但最終還是點頭:好。那你們千萬小心。
看來墨點雲門在此經營多年,佈置周密。我沉聲道,明日探查,需格外謹慎。
夜漸深。
渡萍鎮陷入沉睡,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我關好窗戶,轉身見如煙已鋪好床褥,正坐在床邊,手中拿著一把木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長發。燭光下,她的側影溫柔靜謐。
唐大哥。她忽然輕聲喚我。
嗯?
等老鴉山的事了,我們去杭州,然後申城之後,你想做什麼?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接過木梳,為她梳理長發。她的發絲柔軟順滑,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
先回津海,看看父母。
我頓了頓,聲音低沉:這世道不太平。洋人在我們的土地上橫行,清廷昏聵無能,百姓苦不堪言。我雖隻是一介修士,但既有了些能力,便不能袖手旁觀。黑閻王大哥追隨孫先生,要推翻清廷,建立新世界。這條路很難,但我想幫幫他們。
如煙轉過身,麵對著我,眼眸在燭光下亮如星辰。
我跟你去。她握住我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無論你去哪,做什麼,我都跟你一起。
我心中湧起暖流,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紅燭漸短,夜色正濃。
窗外,老鴉山靜靜矗立在黑暗中,如同一個沉默的謎題,等待著人去解開。
而山深處,那些隱藏在陰影裡的眼睛,或許也正透過夜色,窺視著這座寧靜的小鎮,以及鎮中新來的、不速之客。
剿滅邪修,讓青山恢複原本的美好,這個念頭,在今夜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