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練劍時,他扛著鐵劍晃過來,咧嘴笑道:唐小子,這幾日氣色不錯啊!嘖嘖,果然成了親就是不一樣,紅光滿麵的!
用膳時,他啃著雞腿,含糊道:如煙丫頭,你可得多給你家相公補補!這幾天怕是累壞了吧?瞧他,練劍都沒以前有勁了!
最過分的是有一回傍晚,我和如煙在花園荷塘邊散步,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嘿嘿笑道:喲,小兩口賞景呢?這荷花還沒開呢,有什麼好看的?不如回屋去,屋裡暖和!
如煙被他鬨得滿臉通紅,跺腳道:張道長!
我則無奈搖頭。這老道嘴上沒個把門的,但並無惡意,隻是性子粗豪,愛開玩笑罷了。況且他說的也是實情,這幾日,我確實有些懈怠了。
不是修行上的懈怠,而是心境上的鬆弛。那種有人等候、有人牽掛的溫暖,像一床厚厚的棉被,讓人忍不住想多裹一會兒,再多裹一會兒。
但該走的路,終究要走。
四月二十六,寅時初刻,天還未亮。
慕容府後院,車馬已備好。
一輛寬敞的烏篷馬車,車廂加固過,裝了軟墊,可供四人乘坐。拉車的是兩匹健壯的河北駿馬,毛色油亮,蹄鐵嶄新。墨麒麟單獨一騎,張三順早早給它餵了整整二十斤新鮮牛肉,這大家夥食量大得驚人,腳力也非尋常馬匹可比,日行千裡不在話下。
行囊收拾妥當:乾糧、清水、藥材、符籙、換洗衣物,還有丹辰子新煉的幾瓶丹藥。那三口裝滿金銀珠寶的大箱子並未帶走,慕容老爺已聯係好錢莊,分批兌換成大額銀票,一並給了我。
晨風微涼,帶著露水的濕潤。
慕容老爺和夫人站在府門前,目送我們。
如煙的母親眼睛早就紅了,緊緊攥著女兒的手,一遍遍叮囑:路上千萬小心,莫要逞強。辦完事就早些回來。
如煙點頭,聲音哽咽:娘,您和爹也要保重身體。女兒不孝,不能常在膝下侍奉
傻孩子。慕容老爺強作鎮定,拍拍女兒的肩膀,成了親,便是大人了。跟著唐明好好過日子,爹孃就放心了。
他轉向我,神色鄭重:唐明,芷兒就交給你了。你們此去凶險,務必互相照應。錢財身外物,性命最要緊。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來日方長。
我深深一揖:嶽父大人放心,小婿定護芷兒周全。待事了,我們便回來看望二老。
好,好。慕容老爺點頭,眼中也有水光閃動。
如煙的母親終於忍不住,抱著女兒哭出聲來。母女倆相擁而泣,那場景看得人心頭發酸。我許下承諾,說事情辦完後,定會經常回來陪伴他們,如煙的母親這才破涕為笑,卻還是抓著女兒的手不肯放。
最後還是慕容老爺輕咳一聲,溫聲道:時辰不早了,讓他們上路吧。
依依惜彆,終究要彆。
如煙一步三回頭,直到馬車駛出巷口,再看不見父母的身影,才放下車簾,默默擦去眼淚。我握住她的手,無聲安慰。
馬車轔轔,駛出蘇州城。
張三順騎在墨麒麟上,走在最前頭。丹辰子和陸九幽坐在馬車內閉目養神。我駕車,如煙坐在我身側,頭輕輕靠在我肩上,如霜則也在車廂內的角落一動不動的。
晨光漸亮,官道兩旁的田野裡,農人已開始耕作,秧苗青青,遠山如黛。江南的春天,美得如同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我們的目標是老鴉山。
從蘇州去老鴉山,需向西南行,經湖州,入天目山餘脈。老鴉山的具體位置,在陳長老那本冊子上標注得並不精確,隻寫了湖州安吉縣北三十裡,老鴉山主峰陰麵。從地圖上看,此去約二百四十裡,若快馬加鞭,兩日可到。
雖繞了些路,但大體方向沒錯,老鴉山在湖州,而我們要去的申城在上海,方向都是東南。解決了老鴉山,再折向東北去杭州,最後南下申城,路線還算順遂。
隻是這老鴉山,不同於之前剿滅的那幾處邪修巢穴。
黑風嶺在荒山野嶺,亂葬崗在墳塋之地,驢頭山更是人跡罕至。那些地方,邪修可以肆無忌憚地佈置陣法、煉製邪物,不必顧忌凡人耳目。
但老鴉山不同。
據冊子記載,老鴉山並非完全的荒山。山腳下有村落,半山腰早年還有道觀香火,隻是後來道觀荒廢,山民也陸續遷走,這才被墨點雲門占據。即便如此,山腳下仍有零星的獵戶、藥農活動,山中偶爾也會有采藥人、探險者闖入。
這意味著,墨點雲不能像屍香派那樣明目張膽地擄掠活人,他們的據點必然更加隱蔽,手段也更加詭秘。
更重要的是,墨點雲的功法,與我的風影遁係出同源,皆是以速度、隱匿為核心。門中弟子個個身法詭異,來去如風,擅長偷襲、暗殺、設伏。在這樣的人眼皮子底下行動,稍有不慎便會打草驚蛇。
我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一路無話。
頭一日,我們快馬加鞭,趕了一百三十裡路,夜宿在湖州城外的一處驛站。第二日放緩速度,午後便進入了安吉縣境。
越靠近老鴉山,地勢越高,山林漸密。官道變成土路,土路又變成僅容一車通過的山道。道旁古木參天,藤蔓纏繞,鳥鳴聲聲,顯得幽深寂靜。
約莫申時末,前方出現一片依山傍水的鎮子。
鎮子不大,約莫百來戶人家,白牆黛瓦,沿河而建。一條青石板路貫穿全鎮,兩側是店鋪、酒肆、客棧,此刻正是傍晚時分,炊煙嫋嫋升起,偶有歸家的農人牽著牛走過,孩童在河邊嬉戲,一派寧靜的田園景象。
這就是老鴉山腳下唯一的鎮店,渡萍鎮。
鎮名頗有詩意,想來是因鎮前那條河每逢春汛時,水麵上漂滿浮萍,渡船行於其上,如同行走在萍葉之間,故而得名。
我們在鎮口停下馬車。
張三順跳下墨麒麟,活動了一下筋骨,咧嘴道:總算到了!這兩日坐得俺老道屁股都麻了!
丹辰子撩開車簾,望著遠處的山巒,眉頭微皺。
陸九幽也睜開了眼。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
渡萍鎮背靠的,正是老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