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心軟,畢竟是自己的親妹妹落難,豈能坐視不理?便央求父親收留他們。父親見是母親的妹妹,加之我們家宅院廣闊,多養兩個人也無關緊要,雖對那李軒父親的行徑頗為不齒,但看在母親麵子上,也沒有反對,便將他們母子接進了府中,妥善安置,還幫著料理了部分債務。
開始的時候,一切都還好。姨母對我們千恩萬謝,表現得謹小慎微,感恩戴德。李軒那時也還算規矩,對我這個表妹頗為客氣,對父親母親更是恭敬有加。父親隻當是做了件善事,並未多想。母親更是欣慰,覺得妹妹總算有了依靠。
如煙的手指再次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皮肉裡,聲音裡透出一股寒意:可就是從有一天晚上開始父親就變得不一樣了!
她閉上眼睛,彷彿在抗拒那段不願回憶的景象,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一日,父親在外應酬,似乎喝了很多酒,回來得很晚。具體發生了什麼,所有人都不知道,隻說父親醉醺醺的,沒有回母親的正房,而是直接進了姨母暫住的那個偏僻院落!直到第二天晌午,才衣衫不整、神色恍惚地從裡麵出來!
我倒吸一口涼氣。醉酒誤事?這聽起來像是話本裡最老套的橋段,可發生在慕容老爺這樣以自律和寵愛妻子聞名的人身上,就顯得極其詭異和不合常理。
事情發生後,府裡幾乎炸開了鍋,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姨母哭哭啼啼,說是父親醉酒強迫,她無力反抗。父親起初也是震驚、懊悔、難以置信,可不知怎的,後來態度竟慢慢變了。他開始頻繁地去姨母那裡,對母親卻日漸冷淡。沒過多久,他便提出,要將姨母正式收房納妾!
如煙的聲音顫抖起來:所有人都無法理解!母親更是如同晴天霹靂!她怎麼也想不通,與自己恩愛多年、連彆人主動送上門的良妾都拒絕的丈夫,怎麼會突然對自己的妹妹做出這種事,還要納她為妾!可木已成舟,事情已經發生,姨母畢竟是母親的親妹妹,哭訴自己無依無靠,如今名節已毀,若不被接納,隻有死路一條。母親又能說什麼呢?她生性柔順,又顧念姐妹親情,最終,隻能含著淚,點頭同意了。
於是,柳氏便從一個寄人籬下的落魄親戚,一躍成了慕容家的夫人,身價自然水漲船高。父親甚至撥了一個獨立的、景緻頗好的大院子給她,一應用度,幾乎比照母親。下人們最會看風向,很快,柳夫人便成了府裡半個女主人。
母親除了傷心,私下裡也曾對我歎息,說或許這就是命。她自己沒能給慕容家生下男丁,一直心懷愧疚。如今妹妹年輕些,或許能有機會為慕容家延續香火。隻要家宅安寧,父親能有個後,她受些委屈,也認了。
聽到這裡,我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雖然此事對如煙母親打擊巨大,對如煙來說也是難以接受的家庭變故,但似乎還不足以讓她這樣一個性格堅韌、甚至敢投身義和團與冷焰宗的女子,決絕地離家出走數年,音訊全無。
我看著如煙悲憤交加又隱現恐懼的眼神,忍不住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如煙,我並非覺得此事不嚴重。你父親此舉,確實令人心寒,對你母親更是極大的傷害。可你母親似乎都無奈接受了,你為何反應如此激烈?甚至因此離家出走?這似乎不單單是因為父親納妾,冷落母親吧?
我這話問得直接,甚至帶著一絲不解。在我看來,如煙雖然深愛母親,也為母親不平,但她並非那種困於深閨、隻知以淚洗麵的傳統女子。
要說以前小,喜歡鑽牛角尖,可她現在的世界更廣闊,見識過生死,經曆過廝殺。家族內部的妻妾紛爭,固然令人痛苦,但似乎不應是她選擇徹底逃離、並且如此諱莫如深的全部理由,現在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嗎?
如煙猛地轉過頭,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被誤解的痛楚,隨即又被一種更深的、近乎絕望的情緒取代。她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堅決:
唐大哥,我還沒說完。
她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眼神中充滿了掙紮,最終,那掙紮化為了破釜沉舟的決斷。
我走根本不是因為父親納了姨母,冷落了母親這件事!
如果僅僅是這樣,我或許會憤怒,會替母親不值,會與父親爭吵,但我絕不會離開母親,讓她獨自一人在這冰冷的宅院裡承受一切!我之所以必須走,走得那麼急,那麼決絕,甚至不敢留下任何音訊。
她湊近我,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裡充滿了恐懼和後怕,還有一種讓我脊背發涼的寒意:
還要從父親進了姨母房子的那晚之後說起,父親不光收了姨母做了妾室,之後就像徹底換了個人。如煙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上,從前,他是最重禮法規矩的,待母親相敬如賓,對下人也寬和有度。可自打從姨母的房子回來,他眼裡就多了種東西。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字眼,一種燒著的、混濁的光。開始隻是對姨母,那種露骨的打量,毫不避諱。不過月餘,他便不顧所有人反對,也不管母親以淚洗麵,硬是將姨母抬進了門,做了偏房。
那隻是個開始。如煙的聲音更澀了,漸漸地,他那目光掃向了府裡每一個女子。年輕的丫鬟從他身邊走過,他會突然抓住人家的手腕,眼神直勾勾的,嚇得人魂飛魄散。就連漿洗上的粗使婆子、照料過我的老乳孃他都不放過。府裡開始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母親為了顏麵,起初隻是將幾個被他驚擾過的丫鬟匆匆嫁出府去,後來事情越發不堪。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個夏夜,替我梳頭發的春桃姐姐,第二日被發現投了井。撈上來時,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截被扯爛的衣帶。母親抱著我哭,卻什麼也不敢說,隻是下令厚葬,嚴禁下人議論。可府裡的女子,還是一個接一個地或消失,或瘋癲。最後,母親不得已,將稍有姿色的丫鬟仆婦全都遣散了。你如今看到府裡這般冷清,幾乎不見女眷蹤影,便是那時候落下的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