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齊了？丹辰子問。
齊了。我說，陸先生呢？
話音剛落，陸九幽從後院月亮門走出來。他還是那身深藍色袍子，臉色在晨光裡顯得愈發蒼白。手裡沒拿行李，隻拎著個巴掌大的布袋。
陸先生就帶這些？張三順好奇。
陸九幽淡淡道：夠用。
辰時初，兩架馬車已經套好，停在宅子門口。
馬車是特意改裝的，車壁加厚，車窗裝了可開合的木板，車底有暗格。前一架稍小些，給如煙和如霜坐；後一架大，是給丹辰子、張三順、陸九幽三人的。兩輛車都刷了桐油，車轅結實，輪子包了鐵皮，一看就是能跑長途的。
老李正把最後幾個箱籠搬上車。除了行李，還有昨天從租界采買的一堆東西，西洋鐘表用軟布包了又包，玻璃器皿塞在稻草裡，綢緞布料捲成卷，說是給如煙家裡帶的稀罕物。
我回屋，把該帶的東西最後檢查一遍。
天詔麒麟甲貼身穿著，這軟甲薄如蟬翼，穿在裡衣外頭，幾乎感覺不到分量，但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江山印收在懷裡，用油布裹了好幾層。清龍劫連鞘用粗麻布包好，放進後車暗格。陳永年那件飛行蓑衣也帶上了，疊得整整齊齊，塞在行李最底層。
這些東西，任何一件流出去都能惹出大亂子，不得不小心。
裝車完畢，天已大亮。
宅子裡的人都出來了。我爹孃站在門口，我娘眼睛紅紅的，不住用袖子擦淚。王千柔扶著二老，眼眶也濕了。杜月兒、瘦猴、鐵頭站在一起，陳永年也送來些藥酒，說路上驅寒用，侯半仙難得沒喝酒，一臉嚴肅。
黑閻王也來了，身後跟著疤臉和老吳。
兄弟，黑閻王走上前，用力拍拍我的肩，一路保重。
我點頭，從懷裡掏出個沉甸甸的布包遞給他：這裡頭是五百龍洋，還有幾張彙票，在奉天、長春的票號都能兌。嚴大哥，東北那邊就拜托你了。
黑閻王接過布包，入手一沉。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壓低聲音：嚴大哥，咱們之間不用客套。你此去東北，若真找到合適落腳的地方，舒服安逸最好，記得也為我也物色一處。價錢不是問題。
黑閻王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你是擔心？
未雨綢繆。我打斷他，我這次去申城，既是護人，也是入局。一旦牽扯進去，清廷那邊不會善罷甘休。我自己四海為家倒不怕，但爹孃年紀大了，經不起顛沛流離。東北天高皇帝遠，若真到了那一步，也算是個退路。
黑閻王重重點頭：我懂。你放心，這事我一定辦好。
還有，我頓了頓，等你在東北安頓好，咱們在申城彙合。時間嘛，就定在五月底，如何？
行！黑閻王應得乾脆，五月底，來申城大飯店，自然會有人與你聯絡。
這時，如煙走過來，對我爹孃福了一禮：大爺大媽，我們走了。你們保重身體。
我娘拉住如煙的手，哽咽道：如煙啊，路上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小安。
我會的。如煙眼圈也紅了。
王千柔走上前，遞給我一個小布包：唐大哥，這是我昨晚烙的餅，路上餓了吃。
我接過，布包還溫著。開啟一看，是幾張蔥花餅，烙得金黃，香氣撲鼻。
千柔，我不知該說什麼。
早點回來。千柔低下頭，聲音輕得像羽毛。
辰時三刻，該出發了。
我翻身上馬，這馬腳力好，正是我的墨麒麟，好久沒有帶它出去了，此次長途跋涉，正合適。
如煙和如霜上了前車。張三順嘿嘿一笑，跳上前車車轅，抓起韁繩：如煙姑娘坐穩了，老道趕車，保準又快又穩！
後車由丹辰子和陸九幽輪換趕。陸九幽先上了車轅，丹辰子則坐在車裡，閉目養神。
走了！
我朝門口眾人拱手。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吱呀的聲響。我策馬跟在車旁，回頭望去，宅子門口，爹孃還站在那裡，身影在晨光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直到轉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
出了津海城，一路向南。
官道還算平整，但年久失修，到處是坑窪。馬車顛簸得厲害，張三順卻趕得興致勃勃，不時甩個響鞭，嘴裡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
如煙掀開車簾，探出頭來：唐大哥，你騎馬累不累？要不進車裡歇會兒？
我搖頭：不用。騎馬視野好，能看著路。
其實我是想在外頭守著。這一路雖然預計不會有大麻煩，但小心總沒錯。我騎著馬在車隊前後巡視，時而策馬跑到前頭探路，時而落在後頭觀察有無跟蹤。
中午，我們在路旁一片樹林邊停下歇腳。
如煙從車裡拿出乾糧，烙餅、醬肉、鹹菜，還有一壺熱水。大家圍坐在樹蔭下，簡單吃了些。
如霜坐在馬車裡沒下來。
她不吃？我問。
如煙搖頭：如霜不用吃東西。
我朝車裡看了一眼。如霜端坐在車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睛直直看著前方，一動不動。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臉上，那張精緻的麵孔像白玉雕成的，沒有一絲活人的血色。
陸先生，我轉頭問陸九幽，如霜這樣真的沒事？
陸九幽正小口吃著餅，聞言抬眼：她在溫養魂魄。進食、排泄這些凡人之需，對她已無意義。隻要每月喂一滴精血，維持主仆契約即可。
精血？
如煙姑孃的。陸九幽淡淡道，飛僵與主人血脈相連，靠主人的精血維係靈性。這也是她靈智漸開的原因，她在緩慢吸收如煙姑孃的血脈記憶。
我看向如煙。如煙輕輕點頭：每個月十五，子時，我會喂她一滴指尖血。起初她沒什麼反應，但這幾個月喂血的時候，她能看著我的眼睛了。
我沉默。
一具屍體，在慢慢活過來。這感覺說不出的詭異。
歇了半個時辰，繼續趕路。
傍晚時分，我們離開官道，拐進一條偏僻的土路。按計劃，第一夜不住店，在野外露宿。
又走了半個時辰，找到一處背風的山坳。三麵環山，前麵有條小溪流過，地勢平坦，是個理想的紮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