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繁華程度,遠超宛南城的北城租界,建築更高大,街道更整潔,氣息也更洋派,更咄咄逼人。租界的麵積也極大,具體多大我說不清,隻覺得走了許久,依舊還在洋樓與霓虹的包圍之中。
隻是,天空依舊陰沉,細雨時不時地飄灑,給這片極致的繁華蒙上了一層濕漉漉的、略帶壓抑的濾鏡,這璀璨的光華,是建立在外麵世界的苦難之上的。
我們一行人,穿著破舊,風塵仆仆,走在這光鮮亮麗的大街上,顯得格格不入,引來不少異樣的目光。我們不敢多停留,按照之前打聽到的,在租界相對偏僻的外圍區域,找到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價格也不算貴的旅館暫且安頓下來。旅館老闆是個精明的中國人,見我們雖然穿著破爛,但眼神清明,尤其是丹辰子老道頗有幾分氣度,倒也沒為難,收錢辦了入住。
安頓好疲憊不堪的父母,讓他們好好休息。第二日,我便開始著手辦正事,尋找合適的宅院。
白日裡,我和丹辰子老道去了租界裡一家華人聚集的茶館。這裡不僅是喝茶的地方,更是三教九流彙聚、資訊流通的場所。許多牙行也喜歡在這裡攬客、談生意。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豎起耳朵聽周圍的談話,也留意著那些看起來像牙行的人。
果然,沒多久,一個鑲著顆醒目大金牙、走路略微有些墊腳、穿著半中不西綢緞褂子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湊了過來。
二位爺,麵生得很呐?是初到津海寶地?可是要尋個落腳處?小的姓崔,行裡人都叫我金牙拐,在這租界地麵上,租房買宅,找鋪麵,小的門兒清!不是小的吹噓,這租界裡十樁房產買賣,起碼有三樁得過我的手!他說話語速極快,滿臉堆笑,露出那顆標誌性的大金牙,顯得既熱情又帶著幾分江湖氣。
我打量了他一下,覺得此人雖略顯油滑,但眼神還算活絡,不像純粹的騙子。便點點頭,壓低聲音道:崔先生是吧?我們確實想買一處宅院,要寬敞些,安靜些的,最好是在租界裡麵,安全。
金牙拐一聽是買不是租,眼睛更亮了,笑容愈發燦爛:哎呦!爺您可找對人了!這租界裡的好院子,哪家哪戶什麼樣,都裝在我金牙拐腦子裡呢!不知爺您預算多少?想要個幾進的院子?
我含糊道:銀子不是問題,關鍵要院子好,合適。你先幫著尋摸著,有好的就帶我們去看看。
得嘞!您就瞧好吧!金牙拐拍著胸脯保證,您二位先喝著茶,聽段書,我這就去給您篩一遍資訊,下午就帶您去看幾處!
接下來的日子,便開始了看房之旅。丹辰子老道去了兩次就嫌麻煩,不再陪同,整日泡在茶館裡聽說書先生講嶽飛傳,或是跟人吹牛聊天,樂得清閒。多數時候,是如煙陪著我,跟著金牙拐穿梭在租界的大街小巷裡看房子。
津海租界的房子,與我來之前的想象頗為不同。原本以為這等繁華地界,必定寸土寸金。但或許是因為近年戰亂不斷,時局動蕩,許多富戶洋商撤離或是收縮產業,導致房產價格反而下跌得厲害。即便是在租界內部,一處地段不錯、維護尚可的兩進院落,報價往往也不過一千五六百兩銀子,甚至還能再商量。
我手握著黑閻王送來的一萬兩銀票和那包價值不菲的珠寶,以及自己原有萬兩銀票,財力可謂相當雄厚。心中想著既要讓父母安享晚年,免受打擾,便打定主意要買一處儘可能寬敞大氣的院落,最好能有獨立的小花園,再雇上幾個可靠的丫鬟、老媽子伺候二老。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租界內大的宅院本就稀少,多是早期洋行大班或頂尖華商巨賈的產業,這些人要麼根本不缺錢,不願在這種時候出售核心資產;要麼早已舉家遷往更安全的上海或海外。市麵上流通的,多是些一兩進的小院,或是位置不佳、需要大量修繕的老舊房屋。
金牙拐帶著我們看了不下十幾處宅子:
有的院子倒是不小,但位置偏僻,緊挨著嘈雜的碼頭或倉庫區,終日喧囂不止,根本不適合老人居住;
有的倒是清靜,院內卻有棵巨大的老槐樹,遮天蔽日,導致屋內潮濕陰冷,彌漫著一股黴味,讓人很不舒服;
還有一處三進的院子,價格也合適,我們去看時卻發現左鄰右舍都是幾家關係錯綜複雜的破落戶,整日為了雞毛蒜皮吵架廝打,環境烏煙瘴氣;
甚至有一處外表光鮮的洋樓,進去才發現內部結構被前任房東改得亂七八糟,采光極差,如同迷宮!
一連看了七八天,都沒有找到完全合心意的。不是這裡差一點,就是那裡不如意。我雖然心急,但也知道買房置地是大事,不能將就。如煙一直默默陪著我,她心思細膩,往往能發現一些我不曾留意的細節問題,讓我避免了幾次可能的失誤。
就在我幾乎快要失去耐心,考慮是否要降低標準,先買一處兩進院落暫住時,金牙拐又一次找到了我。這一次,他臉上帶著一種神秘兮兮、又壓抑著興奮的表情,把我拉到茶館的角落。
唐爺!他壓低聲音,眼睛放光,這次可真是天上掉餡餅,給您淘換到一個絕好的院子!保管您滿意!
我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哦?什麼樣的院子?在哪?
就在租界靠西邊外圍的地方,離河邊不遠,但地勢高,絕對淹不著!是個四進的大宅門!金牙拐伸出四根手指,強調道,青磚到頂,高牆大院,以前是個山西票號大掌櫃的宅子,後來舉家南遷了,一直空著!那氣派,那格局,沒的說!
四進的大院!這在租界內可是極為少見了!我心中一動,但立刻警惕起來:這樣的院子,恐怕不便宜吧?而且為何空置至今?
金牙拐搓著手,嘿嘿一笑,露出那顆大金牙:唐爺您真是明白人!這院子好是好,但拾掇起來,確實需要額外花些銀子。至於價格嘛,他湊得更近,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房主急著脫手,隻要兩千兩!這個數,還可以再稍微回回口!您說,這跟白撿有什麼區彆?
兩千兩?!一個四進的大院?!
這個價格低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要知道,之前看的那處破敗的三進院,房東還咬死一千八百兩不鬆口呢!這巨大的差價背後,定然有不同尋常的原因!
我心中疑惑,但巨大的誘惑又擺在眼前。沉吟片刻,我決定還是親眼去看看再說。
崔先生,空口無憑。你這就帶我去看看這處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