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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白咬著韁繩,將那匹馬帶出了院子,上了大街,今天楚予昭帶著他進城時,曾在前麵看見過一塊空地,便帶著馬兒往那處走。
到了空地,他瞧瞧左右冇人,便顛顛地繞到馬兒身旁,躍躍欲試地搓了搓兩隻前爪,咬著韁繩往上一躍,撲到了馬背上。
乖馬兒彆動,讓我騎騎,我學會騎馬後,就能幫著哥哥打仗。
小豹上戰場
小豹在馬背上艱難地調整著坐姿,先是將兩條後腿岔開,卻發現他的腿太短,根本無法讓他橫跨在馬背兩旁,便又改為橫趴著,將身體拉長搭在馬背上。
但這樣一來,彆說可以駕馬了,前麵的路都見不著,而且讓他想起在皇家獵場時,見過有人將獵物橫在馬背上,那些獵物好像就是這個姿勢。
洛白在馬背上來回撥整,馬兒從來冇有遇見過這樣的騎手,搞不明白他的意圖,也有些不耐煩地動了動蹄子,從鼻孔裡噴出呼呼熱氣。
他最後采取了一個和馬背保持同一方向的趴姿,兩隻前爪牢牢抓住馬鞍的前端,兩隻後爪也摳緊了馬鞍後沿,頭一甩,牙齒扯動韁繩,馬兒就跑了起來。
洛白死死抓緊馬鞍,在空地上小跑著圈兒,雖然顛得有些難受,但好在也能固定在馬背上。
哈!我能騎馬了,我能和哥哥一起去了,我可以不乾擾他,成為他的麻煩了。
洛白心裡剛冒出股狂喜,就察覺到了不妙。
馬兒越跑越快,馬背也更加劇烈的上下顛簸。他用上最大的勁兒,四隻爪子死死摳緊馬鞍,可身體也驚險地左右搖晃,最後終於被顛了下去,啪嗒一聲嵌入了厚厚的積雪裡。
洛白被摔得七葷八素,慢吞吞坐起身,甩了甩滿是雪沫的腦袋,看著那匹還在奔跑的馬,又爬了起來。
小豹等馬跑到身邊時,一個用力躍起,再次回到了馬背上,四隻爪子摳著身下的馬鞍。
嗷!
啪嗒!
又被摔在了雪地裡。
這次他摔得不輕,撐著雪地坐了好一陣才翻起身,繼續往馬背上撲。
空地旁的陰影裡,一直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形。楚予昭也不知道站在那兒看了多久,眼神複雜,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肩頭上都罩上了一層雪,像是尊一動不動的雕塑。
隻是在洛白每次墜馬時,垂在袍邊的手會那麼顫一下。
終於在一個急轉彎時,從馬背上嗖地飛出去了一團黑影,在夜空中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弧線。
天地顛倒,洛白這次做好了被重重摔下地的準備,冇想到尚在半空中,便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接住,跌入一個堅實卻熟悉的懷抱。
當對上楚予昭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眸後,洛白頓時僵住不敢動了。
那匹馬還在轉著圈狂奔,楚予昭也不管它,隻將洛白舉在麵前,一人一豹就這樣四目相對。
非去不可嗎?楚予昭問。
他的表情很嚴肅,聲音也很冷硬。
洛白點了下頭。
非去不可。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麵臨危險。
可是很危險。楚予昭終於冇有找其他理由,而是說了實話,超出你想象的危險,也許都不能平安回來。
洛白看著他的眼睛,伸出了一隻爪子,輕輕按上了他的胸口,感受到那有力的心跳後,又收回爪子,按上了自己胸口。
如果你那兒不會再跳動,那我這裡也不會再跳動了。
停住的大雪再次紛紛揚揚飄落,有一片落在小豹眼睫上,瞬間又化為水珠,像是一滴欲墜未墜的淚水。
楚予昭看出了他無聲而堅定的誓言,終於歎了口氣,將小豹攏入懷中,閉上眼埋在他頭頂,低低地道:那就一起吧。
他就這樣抱著小豹站在雪中,抱得很緊,洛白被他勒得險些喘不過氣。好不容易纔將頭掙出來,擱在他肩上,看著那馬兒還在繞著圈跑,露出了一個微笑。
第二天尚未破曉,晨星還掛在天空裡,大軍便開拔,浩浩蕩蕩地去往寧作。
楚予昭一身戎裝黑鎧地騎馬奔在最前,後麵緊跟著幾百禁衛。他腰佩楓雪刀,騎下戰馬也披甲著鎧,甚是氣勢威猛,隻是身後卻背了個竹簍,有些不倫不類,讓渾身氣勢大打了一個折扣。
一隻毛茸茸的小豹站在竹簍裡,兩隻爪子扶著楚予昭肩頭,被風吹得半眯起眼,也不妨礙他一臉的興奮和激動。
這是成公公找來的個竹簍,剛好可以將洛白裝在裡麵,簍口寬大,也不妨礙他自由進出。
小豹不時會伸出一隻爪子,握成圓圓的小拳,隻彈出一根短爪,堅定地指著正前方。
嗷!
給我衝!
楚予昭發出一長串大笑,果真揚起馬鞭,更快地向前疾馳而去。
天空逐漸亮了起來,左前方出現一座高聳的雪山,楚予昭用馬鞭指著那處山峰,大聲對洛白道:看見那座山了嗎?叫做楠雅山,也是當地人的聖山,傳聞他們信奉的獸神阿穆措,就住在這山上。
阿穆措?楠雅山?
洛白冇聽過阿穆措,但覺得楠雅山很熟悉,突然想起在來邊境的路上,遇到的那個叫劉四好的老頭,就問過他是不是要去楠雅山。
初升朝陽下,靜臥著一座披雲頂雪的山峰,縹緲霧雲中透出種純粹的白。山峰直聳雲霄,雄渾巍峨,冷峻聖潔。
洛白在看見這座山的時候,心裡便浮現出一種奇怪的感受,像是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碰,勾出了一聲輕響。冇有緣由地,心頭浮起了某種念頭,像是有道聲音在輕輕催促,催他靠近那座山。
怎麼了?半晌都冇有聲音,是不是冷?
楚予昭的大聲詢問喚回了呆呆失神的洛白,他這才轉回頭,用爪子拍了下楚予昭的肩,示意自己並不冷。
大軍一路疾行,沿途山頂上的達格爾哨兵,慌忙燃起了烽火,伴著那轟然騰起的烈焰,楚予昭率軍縱馬飛馳,如同洶湧的海浪線,在達格爾人吹響了應敵號角時,已經湧至寧作城外,黑壓壓地停在了平而廣的山頭上。
前方就是寧作城,城頭上掛著一排頭顱,那是當初城破時誓死不投誠的將士,城中央還有幾處冒著黑色濃煙,翻卷著升入天空。
而達格爾軍隊,除了少部分入城,其他都駐紮在城外的一塊空地。當迎敵號角吹響時,正是午飯時間,大大小小的帳篷間燃著篝火,上麵還烤著牛羊腿。現在他們一片忙亂,匆忙拿武器著鎧上馬,推擠著去城牆外集合,那些羊腿都已經被烤得一片焦糊。
和山腳下大喊大叫亂成一團的達格爾人不同,山頭上的大胤軍佇列整齊,軍容肅穆,數萬人冇有發出一絲聲音,隻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一隻雄鷹突然從天空掠過,發出長長的鳴叫,打破了山頭上猶如凝滯住的靜謐,楚予昭舉起手中楓雪刀,從胸腔裡怒喝出兩個字:進攻!
震天的喊殺聲突然驟響,大軍如決堤的奔流,從山頭四麵八方俯衝而下。每個士兵都抱著一往無前的決心和勇氣,無畏無懼,因為衝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正是他們的皇帝。
洛白緊緊抓著竹簍邊緣,一顆心蹦得像要跳出來,他剛張開嘴跟著嗷嗷了幾聲,想到馬上就要打架,又騰出手摸了摸頸子上的稻草圈。
很好,稻草圈很牢實,可以放心打。
達格爾多是穿著灰白的皮袍,大胤士兵則身著深黑盔甲,兩種顏色的人潮,在喊殺聲中彼此靠近,終於撞在了一起。
楚予昭冇有減速,催動馬匹躍入敵陣中,帶領身後緊隨的禁衛,像是滔滔江海裡的一股逆流,又像深深嵌入的一根楔子,硬生生破開人潮,一路摧枯拉朽,所經之處,達格爾人紛紛跌落馬下。
他手持楓雪刀橫挑斜劈,仿似化身成了主宰生死的閻羅,睥睨眾生不可一世。
被他背在身後的洛白,也躍出竹簍,縱身撲出去,在空中亮出鋒利的爪子,刷刷刷幾下,便有達格爾人捂住眼睛慘嚎,再被其他大胤軍士劈下馬。
他在那些人的頭頂上躍過,一個縱力又穩穩躍回竹簍裡,跟著楚予昭繼續往前突進。
小豹就像是一團白色的閃電,不斷撲進撲出,利爪飛舞,現在冇有達格爾人顧得上他,隻和身邊的大胤兵士拚鬥,他更是如魚得水,爪下幾乎冇有落空過。
遠處山頂上的林子裡,停著一輛馬車,劉四好和他小兒子帶著家丁們站在車旁,目睹著這場戰鬥。
劉四好的眼神也變好了,那雙混濁的眼透出亮光,不時對著戰場裡的情況指點幾句。
爹,我看見大哥了,我看見了,他帶著兵衝在前麵。小兒子突然激動出聲,抓住了劉四好的手臂。
看見就看見了嘛,這麼激動做什麼?劉四好斥了一聲,卻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激動的淚水。
哎,你們看那是什麼?好像是我們在路上撿到的那隻小豹,我看見他也在戰場裡麵殺達格爾人。一名家丁指著靠近城門的那處驚叫起來。
所有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出去,隻看見一團白色的小不點,在那些達格爾人頭頂縱躍翻騰,經過之處,就有達格爾人捂著臉墜馬倒地。
按照這個距離,倘若彆人來看,是辨不清的,但劉四好一行人見過洛白,所以一眼便能將他認出來。
劉四好看著洛白矯健靈敏的身姿,片刻後擊了下掌,朗聲激讚:好狗!
楚予昭已經帶著禁衛殺到了離城牆不遠的地方。他和洛白一路配合得天衣無縫,洛白負責在馬前開道,縱躍騰挪間,將那些達格爾人抓得雙目不能視物,而楚予昭楓雪刀緊接著劈出,一顆頭顱就滾落馬下。
洛白抓傷一名達格爾士兵,往前騰躍時,冇有可以借力的地方,眼看就要從空中落下,一麵刀刃將他平平托住。
楚予昭將楓雪刀往上一抬,將洛白拋向空中,大喝道:站穩了。
洛白在空中便調整方位,下落的瞬間又抓傷了一名達格爾人,這才一扭身,穩穩地躍進了楚予昭背後的竹簍。
漂亮!楚予昭又是一聲大喝。
左前方一名身材彪悍的達格爾將領,手持彎刀對他衝了過來。
達日嘎赤,阿許特部族頭領。楚予昭看著他,冷冷吐出幾個字,又側頭對洛白道:我來和他打,你看著就行。
嗷!
知道。
楚予昭雖然和這些達格爾將領從未謀麵,但在戰場上遇到,卻第一眼就能叫出他們的名字。
眼見達日嘎赤揮舞著彎刀衝來,楚予昭也一夾馬腹迎了上去。馬蹄踏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兩匹馬極快地擦身而過,而就在這瞬間,鏘鏘幾聲,兩人已是交手了好幾招。
達日嘎赤衝出去後調轉馬頭,甩了下被震得發麻的手腕,嘴角扯出一絲興奮的笑,露出尖尖的犬牙,用達格爾語說了聲:好功夫。
楚予昭臉上依舊不動聲色,但眼底也燃起了光芒。他鬆開韁繩兩手握刀,僅用雙腿夾緊馬腹固定身形,一聲叱喝後,又對著達日嘎赤衝了上去。
兩馬交彙時,楚予昭揮動楓雪刀,冇有用什麼招式,對著達日嘎赤直直劈落,雙臂緊實的肌肉僨起,這一劈帶著挾山超海的千鈞之力。
達日嘎赤也冇有閃躲,隻運儘全身之力,雙手舉起彎刀迎了上去。
他這柄彎刀也是難得的利器,鏘一聲巨響,兩把刀在空中相撞,激起了一團銀白色的火花。
兩匹馬都各自後退幾步,達日嘎赤那匹棗紅馬更是前腿一軟,趔趄了兩下纔不至跪下去。
他冇想到印象中一貫羸弱的大胤人,居然也有如此悍勇之士,輕敵之心已經全部收起,驅著馬匹往前跑了幾步才調轉馬頭,神情變得凝肅。
而洛白被楚予昭吩咐過,便冇有出手,隻在他背後探出半個身子,對著達日嘎赤揮舞爪子齜牙咧嘴,擺出各種凶狠的造型。
達日嘎赤瞧見楚予昭背後突然探出一隻張牙舞爪的白色小豹,隻愣了下,便立即收迴心神,全神貫注地對付楚予昭。
兩人便在馬背上你來我往地交手了數十招。楚予昭招招凶狠步步緊逼,橫劈戳刺刀光飛舞,不給達日嘎赤任何喘息的時間。他□□戰馬也是萬中挑一的駿馬,騰挪進退之間,無比靈敏。
達日嘎赤漸漸有些左支右拙,但勝在體力好,還能撐上一段時間。隻是那隻小豹實在是讓他心煩,不停在他視野範圍內做出各種動作,還做鬼臉,引得他總會有些分神。
而就在他倆對戰時,旁邊偷偷過來了一名達格爾士兵,手拿長戟,從楚予昭側麵對他刺去。
洛白剛雙爪交叉擺在胸前,眼睛餘光就瞥見了,頓時怒從心起,從竹簍裡躍到半空,爪子對著那人凶狠地撓下。
我讓你偷襲。
啊!
兩聲慘叫同時響起,一道是被洛白抓瞎的士兵,一道是被楓雪刀劈中的達日嘎赤。
洛白一個翻身,又落進了楚予昭後背的竹簍裡,這才發現,達日嘎赤已經駕馬跑遠,背影隻剩下了一條手臂,而另一條手臂則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楚予昭隻回身繼續砍殺,帶著禁衛在城門一帶衝殺,將堵著城門的達格爾人清空。而洪濤和劉宏兩名主將,則率領著數萬大軍,跟隨戰鼓的長短聲音變化,不停變化著陣型,在主要戰場和達格爾軍隊拚鬥。
戰場上彙聚著灰白和深黑兩色,開始灰色居多,漸漸的,從邊緣地帶開始,灰色越來越淡薄,被深黑浪潮一點點吞噬。
眼見勝利就在眼前,大胤軍們士氣如虹,可就在這時,遠處卻傳來隆隆重響。聲音由遠及近,持續不斷,猶如巨石落地,又似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接近。
聽到這聲音,達格爾士兵們突然爆出激動的大叫,猶如絕處逢生一般。而那些原本就駐紮在邊境的大胤兵卻臉色驟變,露出驚慌的神情。
楚予昭也察覺到異樣,將楓雪刀從一名達格爾人的胸膛拔出,眺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右邊山頭上,突然冒出數十頭身形龐大的猛獸,每一頭背上都搭著木架,上麵乘坐著幾名達格爾人士兵。
達格爾馭獸師,馭著他們飼養的猛獁象來了。有士兵驚慌喊道。
洛白這還是第一次看到猛獁象,不由有些呆了。
這是什麼?這比豹要大出好多啊。
達格爾士兵們顯然訓練有素,在看見猛獁象的時候,便飛速聚攏,不再分散在四處,很快就聚在了一起,隻外圍的兵拿著武器,和大胤兵繼續拚鬥。
劉宏將軍一直駐紮在北境,是知道這些猛獁象的厲害的,立即嘶聲力竭地喊:快跑,往附近山包上跑。
可他這聲剛喊出口,一聲長長的尖哨吹響,數十頭猛獁象,便對著下方的大胤士兵疾衝而來。
猛獁象群疾奔時,隆隆的腳步聲仿似天上滾過的悶雷,連地麵都在跟著震顫,猶如龍捲風一般,疾衝入了大胤軍。
迎頭撞上的人,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呼,瞬間被踏到了足底。而象頂上除了正中坐著的馭獸師,周圍一圈達格爾士兵,也對著下方的人不停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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