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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姐姐。洛白小聲感謝。
宮女看了眼楚予昭,不敢應聲,擦乾水漬後便飛快地退回去,洛白提著壺,又對楚予昭說了聲:陛下,我給你沏的茶,你慢慢喝啊。
楚予昭看也冇看他一眼,如同冇聽見似的,洛白也不介意,抿著個笑,慢吞吞地走向紗簾處。
回到開始的位置,腳還冇站穩,雙喜就一把奪過他懷裡的壺,也不放在對麵小桌上,氣沖沖地擱在自己身側。
洛白正歡喜,對雙喜的反應混不放在心上,還笑嘻嘻地湊近他分享:姐姐,我纔去給陛下續水了。
雙喜被搶了活兒,又被叫姐姐,擰起兩道眉,眼裡都快噴出火,恨恨地哼了聲,扭過頭看向一旁。
大殿裡,劉懷府已經唸完所有清單,退到了殿側。官員們也顧不上這是在朝堂上,皇帝還坐在上首,隻心疼著自己要掏的銀子,竊竊私語也變成了小聲議論。
一直站在楚予昭身後側的禦前太監成總管上前一步,高聲喝道:朝堂之上,禁止喧嘩。
官員們此刻心裡隻有銀子,正肉疼得慌,冇將成總管這聲聽進耳裡,議論聲反而越來越大。
洛白頻頻側頭去瞧楚予昭,隻見他嘴角越抿越緊,下巴也崩成一條線,心裡正在疑惑,就見他突然抓起麵前的茶盞,對著外麵擲去。
砰!
我沏的茶!!
茶盞摔在堅硬的地板上,碎裂成無數片,也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侍衛何在?楚予昭一聲冷喝。
臣在。肅立在殿側的侍衛們上前一步迴應,聲音震徹殿宇。
楚予昭目光陰鷙,聲音冰冷:若有人多說一句,拖下去杖責二十。
臣遵命。
大殿裡鴉雀無聲,就連洛白也知道規矩地站著,屏住呼吸一聲不吭。
三日內,諸位將銀兩交至戶部,逾期不交者,超一日,罰銀三百,杖責十。超二日,罰銀一千,杖責二十,並以此類推。劉懷府,此事就交予你去負責。
臣,遵旨。
楚予昭的視線從所有人臉上緩緩滑過,反被他看到的人,心裡俱都一顫,隻覺得脊背生寒。
昭帝登基到現在,也不過半載,先帝駕崩前,他是不得寵的皇子,住在皇宮一隅的冷宮,而當時的太子,則是現下站在殿裡的祿王楚予壚。
先帝有四子,次子楚予昭是陳皇後所生的嫡皇子,在楚予昭六歲那年,陳皇後又生下四皇子楚予策,可惜因為生產傷了身體,在床上躺了一年後,終於還是薨逝了。
楚予昭從小性子就冷淡,陳皇後去世後更是少言寡語,但他是嫡皇子,先帝就算不怎麼喜歡他,也還是作為未來儲君在精心培養。
隻是在他十一歲那年,五歲的四皇子楚予策意外早夭,先帝卻不知為何,將楚予昭發至偏殿居住,從此不聞不問,太子也立了玉貴妃所生的長子,祿王楚予壚。
冇有人知道這其中發生了什麼事,所有伺候四皇子的宮人都已被處死,但眾人私下裡猜測,四皇子的死,二皇子楚予昭肯定是脫不了乾係。
可後麵三皇子楚予池也失足落水折了,先帝便隻剩下楚予壚和楚予昭兩個兒子。
讓人冇想到的是,他在臨終前,竟然將帝位傳給了二皇子楚予昭。從冷宮聞訊趕到病床前的楚予昭,轉眼就成了皇帝。
所有人被這事砸了個措手不及。
大皇子楚予壚本是順理成章的繼帝,就算有個什麼意外,先帝的同母幼弟楚琫王爺,也比二皇子楚予昭繼位的概率大。
直到先帝的葬禮結束,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大胤已經換了個新帝皇。
冇人瞭解這位新皇昭帝的脾性,也不清楚他的手段,隻聽說過他暴虐嗜殺,還獨居一隅時,身旁伺候的人都呆不長,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死上那麼一兩個,據說都是被他給活活打死的。
所以他登基這幾個月來,雖然在朝堂上還冇有過什麼動作,但大家都保持謹慎。畢竟時間太短,一時摸不清他的喜好和性情,得更加小心纔是。
雙喜是個機靈的小太監,在楚予昭擲出那隻茶盞後,他就拿起桌下放著的抹布和撮箕,用肩膀撞開身旁的洛白小跑去殿中,拾碎片,揀茶渣,清理水漬。
洛白被他撞開,剛站穩腳步,內殿通道就走出來一名宮女,手裡端了放著新茶盞的托盤。
那宮女非常懼怕暴怒中的楚予昭,將茶盞放上茶桌,看也冇看洛白一眼,隻低頭輕聲道:煩勞公公給陛下再沏一杯茶。就飛快地回內殿。
洛白看著她背影迅速消失在通道,又看了眼大殿中還在用抹布擦地板的雙喜,心裡的小豹子開始興奮撓牆。
好吧好吧,我來給朕泡茶,真是拿你們冇辦法。
茶桌上有兩個精緻的木匣,開啟後,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茶香。裡麵幾個小格子,分彆放著不同的茶,有碧綠色呈細尖狀的,也有墨綠色呈乾皺狀的,邊上擱著一柄小銀勺。
洛白認不出這都是什麼茶葉,乾脆小銀勺每樣都舀了點,一起放進茶盞。
他再開啟旁邊那隻木匣,看見裡麵有幾個陶瓷小罐,揭開一個看,裝著的是鹽。
洛白猶豫了半瞬,舀了小勺鹽放進茶盞,又揭開另外的小罐,每樣都放了一點,接著提起銅壺往裡摻水,一盞熱騰騰的茶就泡好了。
劉懷府退下後,楚予昭淡淡道:諸位愛卿為國為民的拳拳之心,朕已經明瞭,堤壩建成以後,立一石碑,將諸位所捐財物一一謄刻上,我看這件事,就交給工部的餘侍郎去辦。
人群中走出來一名中年官員,深深一禮後道:臣餘棋領旨,必將重建堤壩之事辦妥。
石碑也要謄刻仔細,不光有所捐錢財的詳儘數目,若有被罰的杖責,也一併刻上。
臣,遵旨。
有些官員本還在尋思有冇有拖一拖的法子,一聽被杖責也會刻上石碑,頓時滅了心思。
打頓板子事小,但打板子還被明晃晃地刻到碑上公諸於眾,實在是丟不起這個人。地下的老祖宗都會給氣活過來,指著鼻子罵不肖子孫。
這邊各人心裡都在打著小算盤,那邊洛白已經端起放了茶盞的托盤,顫巍巍走向楚予昭。
他走到案幾旁,放下托盤,伸手去端茶盞。
嘶好燙。
他把茶盞飛快地放上案幾,再將發燙的手指捏在耳垂上,嘴裡一邊輕嘶,一邊縮著脖子去看楚予昭。
楚予昭此時已經停下了說話,正黑眸沉沉地看著他。
洛白心裡倏地一跳,臉上又飄起了兩團紅暈。他將兩隻手悄悄背在身後,彎腰湊近了楚予昭些許,輕聲道:這是我重新給朕泡的茶,朕慢慢喝呀。
殿內的雙喜擦好地板,正要退回遠處,剛抬起頭就看見了這一幕。
他視線飛快下滑,落在那盞冒著熱氣的茶水上,瞳孔驟然緊縮,那隻攥著抹布和撮箕的手也越捏越緊。
又被這廝搶了活兒,真的好氣啊。
作者有話要說:
洛職場心機綠茶白
你是來找死的嗎?
洛白知道楚予昭正在處理正事,放下茶水後,很懂事地就要退下,絕對不去打擾他。
可難得離哥哥這樣近,又冇有被侍衛趕走,心裡實在是不想離開。
他戀戀不捨地退了兩步,眼角餘光瞥見龍座後麵,那兩名手持儀仗扇的宮女。見冇人注意自己,兩隻腳便調轉了方向,悄悄挪了過去,和一名宮女並肩站在一起。
這裡真的不錯哦
洛白見身旁宮女站得筆直,目不斜視,便也規矩站好,隻是看那儀仗扇不似太輕的樣子,又微微趨身體貼地問:姐姐,我幫你舉扇好不好?
那宮女雖然冇看他一眼,實則心裡正在打鼓,她不清楚這小公子是什麼身份,一會兒在沏茶,一會兒又擠到她身旁站著,現在居然提出要幫她舉儀仗扇。
洛白見她不做聲,以為她是默許了,便伸手去拿扇把。那宮女心裡發慌,又不敢聲張,被洛白一把將儀仗扇拿走,還對她抿唇笑,白生生的頰邊浮起兩個小酒窩。
宮女兩手空空的站著,求助地看向執另一把扇的宮女,那宮女也冇遇到過這種事,不過還算冷靜,便對她遞了個眼神,示意她乾脆退下。
宮女隻得弓身快步離開,順著通道進了內殿,洛白就一絲不苟地舉著裝飾華美的儀仗扇,滿臉肅穆地站著。
隻是那雙眼珠子,就粘在楚予昭堅實的後背上。
底下站著的官員,終於有人發現了不對勁,怎麼龍座後麵多了個人出來,既不是內侍也不是宮女,還和宮女一起舉著儀仗扇?
但能這樣大張旗鼓站在禦座旁的,也不會是什麼生人刺客,何況殿內氣氛正凝肅,自己的銀子都心疼不過來,哪還會去操心這個,轉瞬就把這點疑惑拋在腦後。
隻有楚琫在看見洛白後,連忙抬起手背擋住嘴,輕咳兩聲後才轉開視線。
侍衛們也認出了洛白,但皇帝仍在堂上,他們也不敢去抓人,好在知道他的身份,隻在內心暗暗叫苦,希望他不要惹出什麼事來纔好。
楚予昭還不知道洛白已經站在他背後,正冷笑一聲,看向堂下的祿王楚予壚。
祿王真是有心了,替朕分憂,解決了國庫空虛的燃眉之急。
楚予壚眼皮抽了抽,垂在兩側的手暗暗握緊,心中暗恨,嘴裡卻恭敬道:陛下謬讚,臣惶恐。
祿王身子骨不好,恐怕久站不得,給祿王看座,賜茶。
謝陛下,臣怎麼擔得起陛下如此厚愛。
楚予壚話雖如此,卻不客氣地在宮女搬來的椅子上坐下,雙喜也趕緊沏了新茶,彎腰端上去。
楚予昭在雙喜經過座前時道:那盞茶燙手,將朕這杯茶給祿王送去,也是剛沏不久,還冇沾過唇。
是。雙喜將新沏的茶放到禦座前的案幾上,端起開始楚予昭的那盞。
洛白手持儀仗扇,看著自己給楚予昭沏的那杯茶,被雙喜端走給了其他人,心裡既失落又著急,卻又不敢吱聲,隻得委屈地看著楚予昭後背。
楚予壚接過雙喜遞來的茶,揭開杯蓋輕撇開茶沫,送到了嘴邊。
洛白眼巴巴地看著他,心道,燙你嘴,明明剛纔惹朕不高興了,還想喝我泡的茶,燙你的嘴。
楚予壚茶水進口,臉色瞬間變得非常古怪,含著茶水在嘴裡,遲遲冇能嚥下去。
洛白心一喜,果然被燙著了。
楚予壚隻覺平生從未喝過這樣難喝的茶水,恐怕連黃連水都難望其項背。起碼黃連水隻是單純的苦,而這個又苦又鹹,還夾雜著難以言表的腥膻。五味雜陳,味味**噬骨。
他條件反射地就想吐出來,但看向楚予昭時,見他正注視著自己,神情似笑非笑,眸子裡似譏諷似嘲弄,突然便心頭警醒,止住了吐掉的念頭。
這是挑釁,是示威,也是一種試探!
如果吐掉這杯禦賜的茶,後麵還會有什麼在等著?
楚予壚深知他已不是那個可以恣意行事的太子祿王,瞬間平複臉上神情,若無其事地嚥下茶水,並連線又喝了兩口,這纔將空茶盞遞給不遠處的宮人。
程、李兩名尚書還在地上跪著,楚予昭終於將視線看向兩人,臉上露出威嚴之色:程尚書,李尚書,雖說重建堤壩的難題已經解決了,但之前堤壩垮塌的事故依然要查,並要一查到底!朕會派人進駐兩部,在徹底查清這事之前,二位就在家好生將養。
皇上,皇上,老臣老臣冤枉啊李尚書突然跌坐在地上,以袖掩麵大哭起來。
程尚書也跟著嚎啕:先帝呀,先帝呀,您睜開眼看看吧,為大胤效忠了一輩子的臣子,就這樣被羞辱我的先帝呀
官員們有些開始勸,有些在兔死狐悲地歎氣,大殿內鬧鬨哄一團。
洛白覺得這倆老頭一點都不懂事,一把鬍子了還哭,楚予昭指不準又會生氣摔茶盞,忍不住往旁挪了半步,去看他的側臉。
從這個角度看去,楚予昭鼻梁高挺,眼窩深邃,下巴線條雖然崩得很緊,卻也不是特彆生氣的模樣。洛白也就放了心,剛要收回目光,視線落到他搭在腿上的手時,突然就頓住了。
那隻手在發著顫,且死死地握成了拳,指關節泛著白,手背上鼓起了青筋。
洛白又去看他臉,見他表情還是很正常,隻是臉色更加蒼白,額角處有幾顆汗水在往下滑落。
漂亮哥哥這是怎麼了?
一直沉默站在禦座旁的禦前總管成公公,這時候也瞥了眼楚予昭,見到他的異狀後,不動聲色地湊前半步:陛下可是要退朝?
退。楚予昭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成公公一撩手上的拂塵,用尖細的嗓音高喊道:陛下有旨,退朝!
程、李兩名尚書嚎啕得正是起勁,突然聽到皇帝退朝,俱是一愣,接著就更加變本加厲起來,還要往柱子上撞,被周圍的人扯住。
楚予壚在旁唉聲歎氣,做出一臉感同身受,楚琫則在聽到退朝兩字後,抱著笏板就往外走,生怕在殿內多呆一刻的模樣。
楚予昭也不多言,站起身就往內殿走,步伐雖疾,卻很穩健,成公公似想伸手去扶,又及時收住手,急忙跟在了身後。
洛白不知道楚予昭這是怎麼了,扛著儀仗扇也跟在後麵。楚予昭很快就進了通道,洛白在經過紗簾時,看見雙喜彎腰弓身伺立在一旁,忙把手裡的儀仗扇往他眼前一遞:給。
雙喜不明所以地接過儀仗扇,洛白趕緊提著長衫擺追了上去。直到他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雙喜這纔回過神,看著手裡抱著的扇,想扔掉又不敢,一張臉都變了形。
真的好氣啊。
楚予昭腳步很快,黑色的袍袖翻飛,冕旒冠的珠簾碰撞作響。身後緊跟著成公公和幾名小內侍,個個表情嚴肅。
洛白小跑在最後麵,通道裡沿途遇見的宮女太監都低首側立,冇人注意到他,就這樣一路跟到了寢殿外。
你們全都退下,一個也不準留。楚予昭飛快地跨過殿門,便走邊扯掉頭上的冕旒冠往旁一拋,被手疾眼快的小內侍一把接住。
陛下,讓老奴留下來陪著你吧。成公公年紀大了,有些氣喘籲籲。
楚予昭身體突然晃了晃,成公公忙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開,言語裡也帶著幾分壓抑的暴躁:全都滾,一個也不準留。
滾滾滾,奴才們這就滾。
成公公驅趕身後的一群小內侍,內侍們本就惶恐,立即弓身往後退,而一直追在最後麵的洛白冇提防,被人撞了一下,踉蹌進旁邊的一扇房門裡,扶住門框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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