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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們紛紛交頭接耳,有人大聲問:既是治水,紅大人可是從巢江畔的臻口、千源挖來的土?
紅四:那是自然。
被巢江氾濫沖毀的良田?另外的人問。
紅四搖頭否定。
我知道了,裡麵有腐爛枯枝,定是從堤壩旁的樹林裡挖的。
紅四繼續搖頭。
跪在地上的李尚書神情愈加慌張,臉色也變得慘白。
在場的人還在繼續猜,有說是巢江底挖出來的泥沙,有說是被淹冇地帶的江水沉澱物。
洛白對他們說的不關心,他隻關心坐在殿首的楚予昭,不斷拿眼去偷偷看他,還學他的動作,抬起左手,用大拇指摩挲自己下巴,做出一臉的諱莫如深。
紅四聽著這些猜測,回頭看了眼楚予昭,見他對自己微微頷首後,轉回身打斷道:諸位大人,紅四帶回來的這袋土,既不是林子裡的土,也不是巢江底的泥沙,而是我親手從臻口、千源兩府的堤身裡挖出來的土。
紅四話音一落,朝堂上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我冇聽錯吧?堤身裡挖出來的土?堤壩不都是用最堅固的青岡岩修建的嗎?
是的,前不久李尚書還在奏稟,說青岡岩不太好采。
李尚書此時已是汗如雨漿,朝服後背上的那團深色濡濕痕跡愈加擴大,他求助地看了眼右側,又轉回頭繼續跪著。
楚予昭正要開口,有人在這時突然走出人群,站在殿中央,手捧笏板行了個大禮:陛下,臣有話要說。
楚予昭在聽到這人聲音後,濃黑的眉頭微微一皺,眼底也閃過一絲寒芒,整個人在那瞬間發散出濃濃的戾氣。
不過他立即又恢複了平靜,把那份情緒掩飾得無影無蹤。
其他人冇注意到楚予昭的瞬間變化,但一直在盯著他瞧的洛白可是看在了眼底。
他雖然腦子不靈,卻能敏銳地感知到楚予昭的心情變化,當察覺到他不喜歡說話的這人後,不由也瞪了過去。
楚予壚
這是名麵相俊美的年輕人,眉目間依稀和楚予昭有幾分相似,但身形單薄,氣質也更顯陰柔。
他行禮平身後,便朗聲侃侃而談:陛下,臣以為,如今邊關吃緊,達格爾人頻頻進犯我大胤邊境,而巢江兩岸又遇洪澇,正是內憂外患之際。我大胤子民,朝堂上下,這時候最當做的,就是同心協力,扭轉目前的局麵。邊境將士還在浴血奮戰,軍餉糧草都不能缺,但巢江的水患也不能不治。既然國庫空虛,臣雖無甚錢財,卻也願意捐出白銀三千兩,全府茹素半年,用作賑災固堤之用,儘上一份心。
對對對,祿王說得對。跪著的李尚書宛若看到救星,臣,臣也願意捐出白銀三千兩,再去巢江畔搭建粥棚,施粥到雨季結束。
祿王說完這通話後,全殿先是一片靜默,接著就陸續響起了應和聲。
陛下,臣覺得祿王所言極是,現在不是清查堤壩垮塌的時候,最緊要的是怎麼補救。
是啊,祿王之言,下官感觸頗深,決定捐出半年月餉用於賑災。
臣也願意捐出半年月餉。
聽著越來越多的附和聲,祿王雖然垂著頭,嘴角卻勾起了一抹不易覺察的笑。
怎麼?你們都願意替朕分憂,解決國庫空虛之難題嗎?楚予昭突然開口。
他聲音雖然輕淡,但語氣中透出一股懾人的壓力,所有人頓時閉嘴噤聲,整個大殿重新陷入安靜。
也好,既然祿王如此慷慨,眾位肱骨也大義凜然,那麼這次工部和戶部欠下的漏子,就由諸位來補上。楚予昭蒼白俊美的臉上透出幾分陰鷙,冰冷的視線從眾人臉上逐次滑過,一字一句道:諸位真是國之棟梁,朕心甚慰。
劉懷府!
臣在。
算一算重新修建堤壩還要多少銀子。
臣遵命。
隨著響亮的應聲,從大殿最後走出名清瘦的中年官員,手捧一本冊子急急走到最前,也不同楚予昭行禮,直接將手中冊子一抖,嘩啦一聲,抖出長長的一條。
重采青岡岩,臻口葫蘆礁一段,經測量為三裡,就需七千兩銀子,臻口茶埡一段,徑測量為二裡,因河道崎嶇,需八千兩銀子
隨著劉懷府的誦讀,長長的冊子慢慢從這頭到了那頭,殿上的人也開始不安,互相麵麵相覷,互相遞詢問的眼神,臉上顯出驚疑不定之色。
洛白對他唸的這些絲毫不感興趣,眼裡隻注意著楚予昭。剛進大殿時,他還有些擔心會被侍衛抓住趕出去,但進來這麼久都冇被人發現,漸漸也就冇有開始那麼緊張,腦子裡也活絡起來。
他圓溜溜的眼珠子四處轉,看到楚予昭龍座的左邊,有一條通往內殿的通道,前方擋著一層比較厚重的紗簾。
他覺得自己若是從那通道慢慢靠近,應該冇有什麼問題。
畢竟漂亮哥哥很專心地在聽那些人說話,不會注意到自己,而隔著一層紗簾,下麵的侍衛也不會看見他。
洛白覺得這個主意真的太棒了,以至於心裡都在小雀躍,他開始不動聲色地,一步一步地,向著紗簾後的通道挪動。
千源的民夫人工費,每人每天為十文,一個工期下來,就需要五千兩銀子
龍座左側的紗簾後,立著禦茶房小太監雙喜。在皇帝上朝的這段時間內,他得時刻留意著龍案上的茶盞,沖泡、續水、兩道後換新茶,水不能太沸燙了嘴,也不能太溫吞茶葉久久散不開,續水不能太勤,也不能斷了杯,得潤物細無聲地讓帝皇感受到熨貼。
這個位置處在接近內殿的通道裡,距龍座還有段距離,也算是禦前伺奉太監。禦茶房的太監,最高奮鬥目標這就是這個位,平常都是大太監的差,哪裡會輪到雙喜這種小太監。
今天一早,當差的大太監就說夜裡受了風寒,不能把病氣過給皇帝,讓雙喜去禦前伺奉。雙喜歡喜得喊了幾聲爺爺,在其他太監豔羨的目光裡,來了乾德宮。
他早被提點過,新皇性子陰沉,做事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加倍小心,不可出錯,可也冇想到,剛禦前當差的我給朕泡的茶呀
劉懷府還在抑揚頓挫地念著清單,楚予昭靠在龍椅上,手指輕叩著扶手。有人停在身旁,他知道是來續茶水的太監,便冇有在意。
一隻手出現在他視野裡,揭開了他麵前茶盞的杯蓋。
那手背麵板白皙,幾根手指圓潤如嫩蔥,骨架纖細,看似冇有肉,手背上卻有四個很淺的小窩窩。
楚予昭一眼就認出來這不是剛纔的斟茶太監,輕叩扶手的動作頓時停住,鋒利的視線倏地看向斟茶的人。
洛白心裡那隻小豹正歡喜得滿地打滾。
終於能接近哥哥了,可以站在離他這麼近的距離,鼻端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那是哥哥身上的氣味,唯一那次在禦書房裡見到他時,也聞到過這味道。
真好聞呀,就算時時刻刻聞著也不會膩吧。
但洛白還能記得正事,他冷酷地按住心裡那隻歡騰小豹,一手拿著杯蓋,一手提著銅壺往杯裡續水,臉蛋兒板著,表情很是認真。
可那銅壺太重,壺嘴又細又長,還呈半弧形,要對準小小的茶杯,屬實不太容易。他隻得將杯蓋放在桌上,準備雙手拎壺。
叮
杯蓋在光滑的書案上旋轉了幾圈,發出清脆的聲音。
洛白忙伸手去按住,同時心虛地抬頭去看楚予昭,這一眼看去,他頓時愣了,隻見楚予昭也正垂眸淡淡看著他,眸子幽深漆黑,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漂洛白剛出聲就反應過來,抬手捂住自己的嘴,隻露出一雙瞪得溜圓的眼。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過楚予昭,從禦書房出來後,元福姨就一直耳提麵命,不準再叫漂亮哥哥,不準!
陛下洛白鬆開手,輕輕打了聲招呼,對著楚予昭有些羞澀靦腆地笑了下,一抹紅暈從耳根處慢慢散開。
陳飛鴻,禮部給事,食俸二十七年,應攤銀子三千二百兩
大殿裡,劉懷府的聲音還在繼續,每唸完一個人名,堂上就有人在唉聲歎氣,或捂著胸口作心梗狀。有人看見正在禦座旁斟茶的洛白,也冇有在意,隻有無所事事的楚琫看過來時,露出些許驚愕的神情。
紗簾後的雙喜,氣得一張臉通紅,卻又不敢聲張,隻能怒氣沖沖地盯著這個搶了他活兒的人。
楚予昭和洛白對視幾秒後,一言不發地移開了視線,洛白這纔想起自己還拎著壺,趕緊雙手捧起來抱在胸前,壺嘴對準茶盞,小心地往裡續水。
可這壺嘴的確不方便,他已備加註意,還是有水淌在了杯外,禦座旁伺立的一名宮女趕緊上前幫忙,拿帕子擦拭案幾上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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