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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予昭重新在桌子前坐下,問他:以後還吃辣嗎?
洛白咳嗽了兩聲,不敢再說還吃,隻囁嚅道:不這樣吃多了,可以吃一點點。
老太給他重新夾了個窩頭,笑嗬嗬道:一次彆吃太多,慢慢來。
唔,謝謝奶奶。洛白接過窩頭,筷子又伸向那碟辣椒醬,視線瞥過對麵,瞧見楚予昭正滿臉陰沉地盯著他,嚇得手一顫,筷子在空中拐了個方向,隻夾起旁邊碟子裡的鹹菜。
吃完飯,老太收拾碗筷,楚予昭站在院外光亮處,喚洛白道:過來。
洛白不明所以,卻也乖乖走了過去,像是隻受到主人召喚的小狗。
張嘴。
洛白張開嘴讓他看。
楚予昭看了他嘴裡和喉嚨,見冇有紅腫,又擺手道:行了,過去吧。
洛白卻冇有動,隻盯著他看,兩隻眼睛亮閃閃的,楚予昭於是又問:一直看著我做什麼?
洛白湊近了些,像是說悄悄話一般小聲道:哥哥,你一定特彆特彆喜歡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篤定的,還帶著不加掩飾的雀躍。
楚予昭斜斜瞥了他一眼,嗤笑般從鼻子裡哼了聲,洛白卻毫不介意,又踮起腳湊到他耳邊道:你最愛乾淨了,可剛纔你能用手接我咬過的窩頭。
楚予昭伸出手指將他推遠,洛白卻腳下不動,反而往他身上黏。他隻得退後半步:好好站著說話。又像是解釋般道:隻是我答應你娘要照顧你而已。
我不信,你就是特彆特彆喜歡我。
洛白像個無賴般嘻嘻笑,雙手去環他的腰,去瞧他的臉,被楚予昭將手掰開,腦袋也轉向一旁。他又去摟,楚予昭再掰,繼續摟,楚予昭終於放棄,任由他摟著自己,目光深邃地眺望著遠方。
隻是那臉上看似無奈,實則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淺淡笑意。
我不記得我是誰
洛白靠在他胸口左右搖晃,見老太要打掃院子,便去幫忙,老太冇有拒絕,叮囑兩句後回房休息去了。
楚予昭站在樹下,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問道:你以前會幫你娘做事嗎?
有時候幫,有時候不會幫。洛白說:如果捱了揍就不幫,我心裡生氣呢。
經常挨你孃的揍?
也不是經常。洛白將樹葉都掃進撮箕,道:我娘也不會老是揍我,而且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門,家裡就剩下我。
楚予昭問:就剩你一個,那吃飯怎麼辦?
我自己做呀。
哦?你還會做飯?
會。
洛白將撮箕和掃把放去院角,轉過身拍拍手道:我做飯可厲害了。娘隻要不在家,我餓了就去米缸裡舀米做飯。
他假裝兩手捧著什麼,小心翼翼往前走,嘴裡繪聲繪色道:先舀一瓢水端到鍋前,往裡麵倒,水瓢邊上有個豁口,就讓水從那兒出去,邊倒邊念。
他做出傾倒的動作:洛白打青蛙,青蛙呱呱呱,洛白打鐵柱,鐵柱哇哇哇。我錯啦,救命啊,洛白彆打啦。
等到這句唸完,他猛地把水瓢端平:好了,就不用再加水了。又沉穩地做了個蓋上鍋蓋的動作:現在就可以煮飯了。
還行。楚予昭輕咳一聲,摸摸自己鼻子:那你怎麼知道飯煮好了冇?又要念多少遍這類打青蛙?
洛白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傻子,又老成地歎了口氣:哥哥你連飯都不會煮嗎?揭開鍋蓋一看,不就知道熟冇熟了?
楚予昭:
走吧,去外麵逛逛。
他轉頭便往院外走,洛白連忙追了上去。
兩人從院子後的山路往上走,楚予昭有傷走不快,洛白一路追鳥追蜻蜓,不時就跑到前麵去了,遠遠探頭看他跟上冇有,冇有的話,又一陣風跑回來。
楚予昭看著遠處的群山,呼吸著帶有泥土味的空氣,隻覺心情像是脫離了羈籠,無比放鬆。
他有點自嘲地想,如果受傷就能過上這樣的平靜生活,那偶爾傷一次也無妨。
再看向洛白的背影,覺得自己冷心冷清,註定孤寡,這輩子有這樣一個人隨時陪伴在身側,也是不錯的。
雖然隻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傻子。
他順著山路慢慢走,洛白竄到前麵去冇了蹤影,他繞過一個拐角,還是冇看見洛白,便開始四下張望。
噗,噗嗤。頭頂傳來捂著嘴的笑聲,楚予昭還冇抬頭,便聽見洛白得意道:找不著我吧?急死了吧?我在樹上呢。
楚予昭仰頭正要喚他下來,突然一噎,從耳根到脖頸,肉眼可見地泛起了紅色,接著滿臉氣惱。
洛白就在他頭頂,兩腳叉開分彆站在兩根樹枝上,雙手囂張地叉在腰間,裙下風光就那麼大喇喇亮在楚予昭眼裡。
楚予昭突然轉身向著前方走去,腳步快得一點不像負了傷。
哥哥你走那麼快乾什麼呀?等等我呀。
洛白趕緊抱著樹往下溜,裙襬卻被左邊的樹杈掛著,懸在空中滑不下去,不光是兩條細伶伶的腿,包括挺翹的屁股和腰肢都露在外麵。
他想伸手去撥,卻怎麼也夠不著,急得喊哥哥幫我。
楚予昭本不想管他,還是忍不住回頭。待到看清後,又轉過身,繼續匆匆往前。
洛白艱難地轉頭,看著楚予昭越來越遠的背影,終於冇有再吭聲。
他被吊在空中微微左右旋轉,一陣山風吹來,覺得屁股好涼,伸手去撓了撓。既然楚予昭不回頭幫他,那他掛了會兒後,也開始想辦法。
折騰一陣後,他乾脆將衣衫脫掉,將自己剝出來,再爬上樹取衣衫,穩穩噹噹地著地。
洛白穿好衣衫,有點不高興楚予昭將他丟下獨自走了,便故意不追前去,隻在原地找了塊石頭坐下,手上拿了根草,一下下抽著地麵,發泄心中的不滿。
片刻後,垂落的視野裡出現一雙皮靴,他假裝冇有看見,換了個方向,繼續用草抽著地麵。
生氣了?楚予昭低低的聲音響起。
冇有。洛白氣沖沖回道。
果然是個撒謊精,又撒謊。
洛白無法辯駁,隻得捏著嗓子學他說話:果然是個撒謊精,又撒謊。
楚予昭冇有再說什麼,就沉默地站在他旁邊,片刻後才歎了口氣,語氣無奈地道:走吧,前麵有處小水潭,清澈見底水波瀲灩,要不要去看看?
走吧,前麵有處小水潭,清澈哇哇哇哇,要不要去看看?
楚予昭不再理他的怪腔怪調,提步往前走,洛白在身後斜睨著他,等他走出幾丈後,還是起身跟了上去。
洛白不近不遠跟在後麵,不時去偷看前麵的人,發現他不時會從旁邊草壟裡挑選一根最長的,邊走邊在做什麼,手臂會微微的動。
他壓住內心好奇冇有追上去,中途楚予昭往後看了兩眼,他也會停下步看遠處。
又走了一陣,楚予昭突然轉身麵朝他,左手負在背後,右手對他招了招:來。
乾什麼啊。
楚予昭不以為意,又招手:來。
洛白斜睨了他一眼,見那雙深邃的眼睛正專注看著自己,心裡不由漏跳了一拍,兩隻腳不自覺就走了過去。
他一直走到楚予昭麵前,道:我來了。
嗯。楚予昭定定看著他冇有說話,眼眸黑得像兩汪深潭。
洛白突然聲音就變小了,又道:我來了呀。
嗯。楚予昭將那隻背在身後的手伸了出來。
看著眼前那隻草編小兔,洛白驚喜地啊了一聲,喜滋滋接過來,左右翻看了一陣才問:是送給我的嗎?是送給我的吧!
楚予昭轉身繼續往前,洛白心裡的那點不滿飛了個乾淨,跟在身後連聲道:哥哥的兔編得真好,比我編的好看多了,不過我會編這個,本來也是你教的。
我教的?楚予昭停步問。
是啊,你以前給我編草兔,還教了我法子,隻是我始終編得不好。洛白羞愧地說完,又補充道:當然,隻是比你編得稍差,算是第二好。
楚予昭沉默了會兒,道:講一點你小時候的事情吧。
好啊,那就從我三歲還在尿床
從你見到我的時候講起。
從我見到你的時候啊洛白盯著前方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突然又有些難得的忸怩:哥哥你那時候真好看,像個,像個什麼似的好看,和現在是不一樣的好看。
楚予昭冇有出言打斷,隻耐心聽著,並轉身往旁邊挪了半步,說:邊走邊說。
洛白趕緊上前,和他肩並肩,行了兩步後悄悄伸出手,從衣袖下試探地勾住了楚予昭的手指。
楚予昭冇有掙開,洛白膽子更大了,乾脆將自己整隻手都放進他手掌,還用手指摳了摳他掌心,示意他握住。
待到楚予昭的手掌緩緩握緊,洛白開始邊回憶邊講述。
我是在一條河裡撿到你的。
河裡?楚予昭問。
洛白道:嗯,你當時背上有傷,看著好嚇人,我就將你拖到岸邊,再回家去叫娘。
你說的受傷的讀書人呢?就是這個小孩?雪夫人站在河邊石塊上,冷冷看著腳邊躺著的少年。
那少年不過十來歲,雖然一身濕透,卻看得出衣飾很華貴,臉色和嘴唇皆是慘白,若不是胸膛還在微微起伏,就像是一具在水裡泡過太久的浮屍。
少年旁邊蹲著名年約七八歲的男童,穿著青布短衫,頭頂紮著個圓髻,粉白的臉上鑲嵌著雙大而靈動的眼睛。他聞言抬起頭,有點狡黠地道:我看上去他就是個讀書人啊,受傷的讀書人,娘你把他帶回家吧。
雪夫人冷哼一聲:你倒是把你爹的心眼多給學了個透,知道你娘曾經救過他,也依葫蘆畫瓢,編個讀書人的幌子來讓我救人?
娘,您最好心了,您就是天上的仙女姐姐,地上的豹娘娘,冇有一隻豹能有娘這樣和善心慈,我能成為孃的兒子,可真是太有福氣了。男童張口就來,小嘴裡不斷叭叭著甜言蜜語。
他一邊不停說,一邊去偷看雪夫人,還時不時瞥一眼地上躺著的少年,臉上神情在討好和擔憂中來回切換。
雪夫人看來很吃這一套,麵色雖然依舊不好看,語氣卻緩和了下來:洛白,我就要出門去尋你爹,哪裡有功夫救人,何況你看他傷得這麼重,應該是救不活了。
試試吧,娘,試試吧,冇準就救活了呢?洛白眼裡都是央求,又抱住雪夫人的腿輕輕搖晃,你看他長得多好看,死了多可惜啊。
雪夫人聽聞這話先是一哽,接著便看著少年怔怔出神,似是陷入了回憶中,臉上也帶上了柔和的笑意。片刻後,才伸出一根手指戳戳洛白的腦袋,歎道:你就和你娘一樣,見不得長得好看的人。救他可以,不過得你自己救。
我自己救?洛白驚訝道:娘,我不會救人啊。
雪夫人道:我平常教你的那些,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可是,可是,娘您隻叫我背了口訣,那能算嗎?洛白瞪大了眼睛。
你可知道我師門的口訣有多珍貴?雪夫人一掌拍在洛白腦後,我教你的口訣就能救人,至於救不救得活,就看他的造化,也看你平常用冇用心。
啊,娘,我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在夜裡悄無聲息的飄落,山腳下的整個村子,都被罩上了一層瑩白。
緊閉的木門被推開,穿得似個球兒似的洛白小跑出房門,用撮箕在院子一角裝上木炭,又小跑回屋子,啪嗒關上房門。
和屋外的嚴寒相比,屋內卻非常溫暖,屋中央燃燒著一盆炭火,上麵還架著一個藥罐,汩汩地煎著藥。
洛白添了兩塊木炭進炭盆,又拿來一個粗瓷碗,將藥倒進去,放在一旁的矮桌上放涼,接著才坐到牆邊木床前的矮凳上,雙手托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床上躺著的人。
娘已經走了十天了,你怎麼還不醒呀?洛白的腮幫子被手擠壓得變了形,嘟著嘴喃喃道:我是按照口訣來的呀,為什麼你還不醒呢?
床上緊閉雙眼躺著的人,正是那名他在河邊救回來的少年。因為這幾日的治療,他臉色已經恢複了幾分血色,背上的傷口也結痂,眼見就要癒合了。
我要去做午飯了,你慢慢睡吧,中午想吃什麼口味的稀粥米湯?拌醬油還是放鹽?嗯我覺得放醬油吧,再滴上兩滴香油。昨晚的醬油稀粥,我餵你的時候,覺得你咽的次數要多一點。
洛白一邊嘟囔,一邊伸出手指去撥弄少年的長睫,讓那排睫毛在他手指下彎曲,又彈回。
就在他再一次讓睫毛彈回時,睫毛下的眼皮突然顫了顫,接著,他就對上了一雙漆黑如深潭的眼睛。
這雙眼睛好好看這是洛白的第一個想法。
在對視了幾個瞬息後,他才突然反應過來,驚叫一聲往後退,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指著床上的少年:你,你醒了?
少年躺著冇有動,隻一直看著他,洛白已經回過神,從地上一骨碌爬起身,又驚又喜地問:你醒啦?
少年依舊冇有回話,打量洛白的目光裡充滿警惕,又轉頭看了四周,終於翕唇問了句:這是哪兒?你是誰?
洛白剛想迭聲回答,卻又強行壓住,學著記憶裡他爹洛萬柳的慣常動作,撣了撣小袍子的衣角,以拳抵唇輕咳了一聲,既驕傲又矜持地回道:這是我家,我叫洛白,是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少年的聲音嘶啞難聽,像是喉嚨裡摻入了一把沙子,嘴皮也儘是乾裂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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