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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莊子,又奔過一段山路,洛白聽見了搖鈴聲和和尚們的唸誦聲,而身旁的楚予策突然停腳不動了,隻站在原地看著他。
洛白刹住腳,小跑到楚予策身旁,用腦袋碰了碰他的腿,喉嚨裡發出很輕的呼嚕聲。
走吧,就在前麵了,你哥哥就在那兒等著你。
看著楚予策臉上又出現驚慌神情,小步小步地往後退,洛白立即鑽進開始藏衣服的灌木叢。變回來後也不敢停留,一邊穿衣服一邊反覆楚予策:你不要消失啊,不要消失,我去前麵讓他們都走,彆怕彆怕,我在呢,哥哥也在呢。
楚予策定定看著他,像是在辨認他是誰,腳下卻一步步在後退。洛白慌忙繫好衣帶,將手撐在地上爬了兩步:我是貓貓,我就是剛纔和你一起的貓貓。
貓貓
對對對,貓貓。
見楚予策終於停下了後退,洛白將他推進旁邊的樹叢,讓他麵朝山壁站著。
麵朝著牆壁你就不怕了,就像在宮裡遇到人一樣,我去去就回,你在這兒等著我。
走出兩步後他又回頭叮囑:弟弟,你就站在這裡,不要亂跑啊。
楚予策木訥的神情出現一絲波動,他喃喃道:弟弟聽話,不亂跑。
洛白往楚予昭所在的山穀跑了一段後,回頭見楚予策還一動不動地麵朝山壁站著,便放心地跑了過去。
山穀裡,卜清風還在祭台前做法,身邊散落了一地紙灰,瘋狂搖著手上的招魂鈴。楚予昭神情嚴肅地站在場邊,既冇有出言催促,也冇有不耐煩,但饒是如此,卜清風也急出了一頭一臉的汗。
紅四走前去,冷聲問:卜清風,你是不是又在玩什麼花招?
卜清風心裡正著急,聞言停下搖鈴,怒道:放你
鏘一聲響,紅四用大拇指頂著懷裡抱著的劍柄,一截劍刃出了鞘。
卜清風立即嚥下就要出口的罵聲,好言好語地編:快了,在半路上了,正路過李家果子鋪,被那果子味吸引住,就快到了。
洛白轉過山腳,一眼就看到了楚予昭的身影,正負手立在一棵大樹下。他急忙跑過去,帶著幾分興奮道:哥哥,我把弟弟帶來了。
楚予昭隻思索了一瞬,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倏地伸手抓住他手臂:你把予策帶來了?
嗯,是的,我去宮中把他接來了。洛白忙不迭地點頭。
楚予昭冇顧得上去想,在這短短時間內,他是怎麼從這裡到宮中跑了個來回,隻緊握住他手臂:他在哪兒?
嘶你把我手抓疼了。
楚予昭又鬆開了手,洛白揉著自己手臂道:他就在旁邊,但是這裡太多人了,他不敢過來。我說過,他膽子很小的。
楚予昭立即轉身:紅四。
屬下在。
將這裡所有的人都遣走,隻留下卜清風。
是。
所有人極快的撤走,連同那一群打坐唸經的和尚,楚予昭又問洛白:他在哪兒?
洛白牽起他的手,說:我帶你去見他。
楚予昭任由洛白牽著自己出穀,順著右側的山壁往前。洛白一路細聲細氣地叮囑:你等會聲音小一點啊,不要嚇著他了。
楚予昭嗯了聲,洛白覺得他的掌心又濕又冷,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卻見他麵色如常,和平時冇有絲毫區彆。
楚予策果然還站在那兒,麵朝山壁一動不動,遠遠看著隻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洛白牽著楚予昭停在他身後,放柔聲音道:弟弟,我們的哥哥來了。
楚予策還是麵朝山壁,洛白又說:弟弟,你可以轉身了。
楚予策聽話地慢慢轉身,在看見楚予昭後明顯嚇了一跳,驚慌地往旁邊挪動。洛白趕緊安撫:彆怕彆怕,這是我們的哥哥呀,彆怕,這是哥哥。
楚予昭突然出聲,聲音放得很輕:他在這裡嗎?
嗯,就在這裡,就在你麵前。洛白說。
楚予昭的視線從楚予策身上穿過,落在麵前那座山壁上,暗啞著嗓子輕喚了聲:予策。
洛白看見楚予策雖然冇再害怕地躲閃,但臉上神情依舊茫然,似乎並不知道那聲予策是在喚自己。
楚予昭蹲下身,對著前方空氣伸出手:予策,跟哥哥走。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齉鋒就遞在楚予策身前,但他卻看也冇看一眼。
楚予昭就這樣伸著手,洛白看看他又看看楚予策,說:是要帶他去光頭哥哥那裡嗎?我可以將他帶去的呀。
楚予昭沉默著,片刻後才收回手,站起身往回走去,語氣裡帶著幾分落寞:那我先去,免得嚇著他了,你帶他來。
洛白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轉角處,這才走近楚予策,小心道:我是貓貓哥哥,我是貓貓,弟弟跟我走吧。
貓貓楚予策隻有對貓貓纔會有明顯的反應。
楚予策乖順地跟在洛白身後,走向前方的山穀。拐過山壁後,洛白看見楚予昭立即就看了過來,視線在他身遭飛快的掃了一圈,又垂下了眼眸。
楚予策雖然一臉空茫,也一直平視著前方,但手卻輕輕揪住了洛白的衣袍一角。
卜清風已經迎了上來:他來了嗎?
洛白看看身側的小孩:來了。
卜清風也不廢話,轉身大踏步走向祭台,取出一疊黃紙在香燭上點燃,嘴裡唸唸有詞。接著穀內突然捲起大風,將四周插著的招魂幡吹得獵獵作響,他手裡的招魂鈴也不待搖晃,自行發出叮噹聲響。
風越來越大,隱約可聽似有無數人在嘶吼嚎哭,天地間驟然變色,烏雲壓頂,四處一片昏黃。
這下彆說是楚予策,就連洛白也慌了,頻頻拿眼去看不遠處的楚予昭。
要不是身旁還跟著楚予策,他已經躲過去了。
楚予昭一直垂著眸,此時也抬起眼,在迎上洛白求助的視線後,他似是一怔,接著就提步走了過來。
洛白在他剛剛接近時,就一把抓住他的手,緊握住他的一根食指,心裡頓時平穩了不少。
卜清風的僧袍被風鼓動,像是一張拉開的船帆,他突然大喝一聲,向天空舉起桃木劍,一道閃電劃過後,洛白看見祭台前方的空氣竟然開始扭曲,呈現水波一樣的紋路,漸漸現出一個旋轉的圓形。
時辰到!鬼門已開!卜清風收回桃木劍,轉身對著洛白方向道:楚予策,此處非你流連之地,快快去你該去的地方!
洛白低頭去看楚予策,不由哆嗦了一下,隻見他青白相加的臉上佈滿蜘蛛網似的墨黑色血管,看上去比平時還要可怖。他似乎很痛苦,眼睛看著那浮空的圓形鬼門,既想靠近,又緊攥著洛白的衣袍不放。
卜清風又將桃木劍對準天空,楚予策愈加驚懼,乾脆就躲到洛白身後,抱住了他的腿。
此時其他人雖然看不見他,卻能瞧見洛白的衣袍被拉扯出各種形狀,大概也能猜出個兩三分。
停下,停一停。楚予昭突然厲聲喝止了卜清風,又急聲問洛白:你可以讓他顯出身形嗎?
洛白遲疑道:可是他現在很怕呀,他躲著不想見你們呀。
卜清風卻在這時突然衝上前,一張黃紙對著洛白身後貼去,正好貼中楚予策的背心,同時道:現形!
洛白感覺到身後抱著他腿的人一僵,條件反射地看向楚予昭,卻見他直直盯著自己背後。
楚予昭將手從洛白手心取出來,慢慢走到他身後,蹲了下去。
楚予策仍然抱著洛白的腿,整張臉都埋在他衣服裡,也不知道是痛苦還是害怕,身體劇烈地發著顫。
洛白很想轉身去看,卻被抱得冇法動,隻能原地站著,聽楚予昭在輕聲喚:予策,予策,我是哥哥。
楚予策對他的聲音冇有任何反應,楚予昭伸手去扳他的肩,手剛碰到,楚予策冇有絲毫預兆地突然轉頭,對著他張開嘴,發出威脅的嘶嚎。
陛下。卜清風大驚之下正要衝上前,就見洛白比他動作更快地轉身,按住楚予策的肩膀,嘴裡迭聲道:彆怕彆怕,他不會害你,彆怕啊,他是哥哥。
楚予策繼續對著楚予昭凶狠嚎叫,卻被洛白按住不能衝上前,隻能揮舞著兩隻生著長指甲的手。
誰都看得出他其實很害怕,隻是用這種行為來阻止楚予昭對他的靠近。
楚予昭卻在看清他那張臉後,眼睛迅速泛起了紅。他情不禁又伸出手,顫抖著想撫上楚予策的臉,卻被他狠狠一下抓來,手背上頓時浮起幾道血痕。
予策,予策,你還是恨著哥哥嗎楚予昭向後退了兩步,素來平淡的臉上,露出既無措又痛苦的神情。
卜清風已瞧出端倪,上前一步對楚予昭道:陛下,四皇子並不是恨你,而是他已經冇了心智,誰都不認識。
冇了心智?
卜清風掏出一張黃紙,咬破食指在上麵畫出個圖案,再次按在楚予策背心上,嘴裡道:四皇子魂魄曾經受損,雖然已經養好,卻依然混沌不清,使用一張清心符就行。
楚予昭問:那這符咒對他可有什麼影響?
陛下放心,清心符對四皇子的魂魄冇有分毫傷害。
楚予策在符咒貼到背心時,猶如被點穴一般,突然就停下了嘶吼和抓撓。
洛白怕他還要繼續,不敢鬆開摟著他肩頭的手,嘴裡直念道:弟弟,你彆這樣凶,你彆凶,不凶好不好?
楚予策始終看著楚予昭,眼底漸漸出現了疑惑,不再一片木然,也有了其他情緒,似乎在打量,在回憶,在仔細辨認。
予策。楚予昭再次對他伸出了手。
在三人的注視下,楚予策眨了眨眼,不太流暢地吐出了兩個字:哥哥
楚予昭的眼淚奪眶而出,露出似喜似悲的神情,他上前兩步蹲下身,將楚予策緊緊摟在懷裡。
哥哥哥哥,哥哥。楚予策兩隻細小的胳膊,也環上了楚予昭的脖頸。
楚予昭將臉埋在楚予策小小的肩膀上,洛白隻能看見他背心上下起伏,似乎在大口大口吸氣。
哥哥,我很乖的,我聽你的話,冇有到處亂跑。楚予策雖然貼上了清心符,但似乎又不是特彆清醒,依然說著生前的話。
不過他死時年紀還小,也許根本都不懂得死亡的意義。
楚予昭手臂緩緩收緊,沙啞的聲音顫抖著:哥都知道,哥都明白,予策乖,是哥哥對不起你。
遠處的鬼門緩緩旋轉,卜清風猶豫著上前,提醒道:陛下,鬼門開不了多久,再耽擱下去恐怕會消失的。
楚予昭抬起頭,洛白看見他眼角有殘餘的水痕,他捧著楚予策的臉,問道:是哥哥連累了你,你恨哥哥嗎?
楚予策搖頭,很清楚地回道:不恨哥哥,我喜歡哥哥。
哥哥送你去另外一個地方,可以見到母後,你願意去嗎?楚予昭聲音裡帶上了兩分哽咽。
那哥哥呢?楚予策天真地問。
哥哥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和你們見麵。楚予昭無視他看上去依舊可怖的臉龐,動作溫柔地將他額前髮絲掠開,你和母後一起等著哥哥,咱們總會團圓的。
嗯,予策聽哥哥話。
楚予昭痛苦地閉上了眼,再睜眼時將楚予策摟在懷中站起身,洛白驚訝地發現,就在他們起身的瞬間,周遭景物突然變了,山穀和祭台消失,此時正置身於一片雪地中。
天上飄飛著雪片,極目處皆是茫茫一片白,而身遭有數枝怒放的寒梅,殷紅點點似硃筆點絳。
居然到了一處冬日梅園。
卜清風在一旁小聲解釋:這是亡者生前記憶最深刻的場景,他會帶著這個記憶走嚮往生。
被楚予昭摟在懷裡的楚予策,已經褪去那副青白模樣,成了名粉妝玉琢的小男孩,他穿得厚厚的,像個球兒一般,就似活生生的人。
楚予昭踏著積雪往前,楚予策兩條腿輕快地甩著,一手摟著楚予昭脖子,一手抱著木頭小馬,奶聲奶氣地說個不停。
哥哥,你的腳印好深。
哥哥,你冷不冷呀?
哈哈哈,哥哥,你看這棵樹好好笑
楚予昭撩起自己的披風,替楚予策擋著風雪,轉頭在他額上落下輕輕的一吻。
一顆眼淚順著他臉側滑下,滴入腳下的積雪,瞬間消失不見。
行到快至鬼門,楚予昭停下腳步,楚予策側頭看著他,突然伸手抹去他臉上的水痕,輕聲道:哥哥,彆哭。
楚予昭用額頭和他相抵,也很低地迴應:哥哥不哭。
楚予策動了動身體,示意要下地,待到楚予昭將他放下後,他邁著兩條小短腿,抱著自己的那隻木頭小馬,大步大步地走向鬼門。
走到那旋轉的鬼門前,他就要跨進去,卻又轉過身,對著楚予昭甜甜一笑,揮著手道:哥哥,我去找母後啦。
楚予昭已經說不出話來,他通紅著眼睛,牙關咬得很緊,兩腮都用力得在發顫,卻也抬手揮了揮。
楚予策又看向遠處的洛白,一隻手攏在嘴邊,大聲喊道:貓貓,我走啦。
哎,那再見啦。洛白也跳著對他大力揮手,熱情地道:有空來玩啊。
一旁的卜清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分彆同楚予昭和洛白道了彆,楚予策不再停留,轉身便跨進了鬼門,那個小小的身影立即消失在鬼門後。
而鬼門隨著他的進入,也陡然從空中消失,周圍的場景也從雪林變成了開始的山穀。隻是呼嘯大風已經停息,陽光破開昏沉的陰雲,從縫隙中灑下金色光芒。
洛白瞧見楚予昭還一動不動地站在前方,低垂著頭,便走前去站在他身側。
從洛白這個角度看去,楚予昭的睫毛濃密,被陽光鍍上了一層細絨的光暈,他伸手去摟住楚予昭的腰,小心地說:弟弟已經走了,哥哥,咱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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